7、解铃还须系铃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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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成大人说：『这花儿，一定会被晴明大人喜欢的。』
——谁？谁是喜欢我的人？
大成大人说：『为什么呢？晴明大人可不是一般的人。』
——不是一般的人？
中成大人说：『因为这是有魔力的花儿，一定与晴明大人很相称。』
——晴明大人，到底是谁？
大成大人说：『太好了，这是对作为阴阳师的他，最好的谢礼，不是吗？』
——哦，他是个阴阳师。
少年的心底，幻想着那传说中的新主人。
不一般的阴阳师，安倍晴明。
『谢谢大成大人和中成大人的礼物。』
那真是魅惑众生的声音。
植物没有眼睛，因此才恋声。
他才见了这个阴阳师一面，心却已臣服。
…………
『不可原谅！』
『绝对不可原谅！』
这里没有天地，伸手不见五指。
少年只身一人，陷入空无一物的混沌。
他不断地诅咒着，却没有人听得见。
『不可原谅！』
『绝对不可原谅！』
他的周身遍布枷锁，牢不可破。
他的额上是一道画着五芒星的符。
这样的符让他浑身无力，让他的黯然无光。
…………
月亮悄悄的升起，强大的力量在少年的体内源源不断涌出。
他拥有了自己的身体，他拥有了作为人新生的权利。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俊美，恬静，但并不陌生。
是老天的捉弄？
不，这是上天的恩赐。
复仇的机会。
悄然而至。
…………
那人又出现在眼前，自己又回到了那人的身边。
那曾经被自己深深爱慕过的崇拜过的人啊，
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原来他是长了这般模样，
原来他爱的人又是长成那般模样。
突然想起自己，
本来不想奢求更多，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因为那人的决绝，
因为那人的生死相逼。
『什么阴阳师？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梦如泡沫，
绘饰阳光，
却一戳就破。
一昔之内，被迫成长，
他觉得痛苦。
一旬之内，被迫成熟，
他做不到。
不想再维护伤害他的人，不想再伤害维护他的人。
少年所能想到的事情，其实就那么简单。
…………
在那个被惊雷打扰的夜晚里，
后来，四邑君回到了自己寝室，却难以入睡。
酌了一壶酒，却遗憾着无人干杯。
突然很想抒发一种感情，却不知为何，觉得无所适从。
这时，屋里有了客人。
『源博雅……』
『唔，你来了。』
『真没想到，几日不见，你竟成了亲。』
『道满大人，你是真心来取笑我的吧。』
『哪里的话，只是不知道晴明跑到哪里去了，没人跟我玩。』
『哦？』
『所以就来找你玩了。』
『唔，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道满大人。』
『一口一个道满大人，那可就不能拒绝我的要求了哦。』
『请讲。』
『帮我找到安倍晴明。』
『你要找的人，我无能为力。』
『放过他，你依然是源博雅。』
——放过他？谁来放过我。
四邑君心里是这样想的。
『道满大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只是一瞬，道满的眼神冷了下来，却又立刻堆起了笑意。
『啊……忘了提醒你，你的傀儡做的太差了，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所以说？』
『所以说，游戏，点到即止不好么？』
『我并不认为，在下的府上进行着游戏。』
『你不会是真心喜欢上那个新娘了吧？』道满蹙起了眉头。
四邑君端起眼前的酒碟，盯着倒影在杯中的月亮，说：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哦？』
『不说这个了。』
道满像是有点生气，但是嘴角抽动了一下算是笑过，说：
『既然这里没有游戏，我也不必久留，不过，你也要跟我走。』
『为什么？』
『我带你去找乐子。』
四邑君叹了一口气，但还是说了『走。』
『走。』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已经是深夜，除了游荡在平安京的鬼魅，大街上没有别的声响。
只有花柳巷陌，仍然热闹非凡。
美丽女子倚在门边搔首弄姿，妈妈桑则摇着扇子抱怨着生意越来越不好做。
『源博雅，你也算个大人物不是吗？』
『唉？』
『所以这种地方，还是戴上这个吧。』说着，卢屋稻满拿出一张英气的狐狸面具。
『我不介意这个。』四邑君显然沉浸在对那美丽女子的好奇之中。
『尊夫人介意这个。』
『什么？』
『我是说，』卢屋稻满双手托着面具，举给四邑君看着，『稍微也考虑一下尊夫人的感受，无论他是为了什么。』
四邑君不屑地接过面，心里却倒映着晴明的模样。
『这个面具，非常地适合你哦。』道满撇着嘴，好像看透了对方心思。
四邑君戴上了面具，尝试着左右调整了一下，但很快就还给了卢屋稻满。
『算了，这是多余的。』
『这样啊。』
『而且，脸上觉得很热。』
『哼。你还真是变得和源博雅一样讨厌了。』
这一刻，四邑君看着卢屋稻满的眼神是这般不可思议。
『为什么？』
『罢了，说了你也未必明白。』
卢屋道满摆了摆手，偷偷地瞥了一眼四邑君的脸，庆幸着什么。
『臭要饭的，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妈妈桑嫌弃地冲着道满喊着。
道满瞅了一眼身上的脏乱的黄袍，冷笑了一下，扬起袖子，袖口里掉出一整堆的钱币。
『道满大人，怎么这么久没有来了。』浓妆艳抹的老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什么嘛，明明是认识我的。』语气是嗔怪着，但面上却是看到了有趣东西时的神情。
人吗，都是习惯带着面具的。
就如道满身上的这身黄袍，又有如妈妈桑遮掩忧愁的笑容
人类，是一种被层层面具包围着的生物，
无论是谁，都有一点点可恶的本性。
但正因如此，这世界看起来才不这么可恶。
四邑君不懂这道理，他以为带着博雅的面具，自己就可以作为博雅活着。
以为假装久了，面具就可以变成真实。
以为变成博雅，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爱安倍晴明。
正如晴明所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四邑君好像变成了真正的源博雅。
开始像傻子博雅一样，对晴明动了情。
恋爱使人盲目。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四邑君已经看不透晴明的心思了。
不仅如此，就连自己的心也变得不清晰。
他丢失了他的本性。
失去了本性的人，戴不戴面具，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张脸，既然是假的，那么，换一张又何妨呢？
可怜的人类，
可怜的四邑君。
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当初作出像人一样活着的这个决定。
不想再爱着伤害他的人，不想再伤害爱他的人。
四邑君所能想到的事情，其实就那么简单。
但是晴明……
四邑君始终坚信着这样一件事。
安倍晴明对自己的关怀，完全是出于对源博雅这具皮囊的爱。
所以，才那么绝情。
之后，他动摇了。
理由却是因为晴明的不够绝情。
他看透了那人的清醒，看透了那人善解人意，看透了那人的害怕失去。
四邑君又问自己，
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要对晴明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呢？
如果当初安安静静地假装成博雅会不会更容易让人接受呢？
到底要怎样，才可以再相爱呢？
四邑君陪在晴明身边，静静地望着熟睡中的他。
这个人是这样恬静温婉，眉目清秀。
苍白的脸颊看似柔弱，让人不禁想要保护。
即使，这个人完全不需要他的保护。
正因为知道晴明的强大，四邑君懂得，
——自己救不了他的心。
『死，不能解决问题。』
『死了，问题便毋须答案。』
『愚蠢，在我没有玩够你之前，我不会让你死的。』
四邑君把白绫撕得粉碎。
『我……』
『啰嗦，总有一天，我要吃了你。』
他的声音颤抖，却仍然不愿意退步。
他再也不想回到一个人的日子里。
他终究是爱上他了。
就好象是这游戏里的规则一般。
源博雅终究会爱上安倍晴明。
多可悲啊。少年爱上了阴阳师，却无法告诉阴阳师，他爱他。
『那你吃了我吧。』晴明那么说。
他想沉默，但最后，还是说『好。』
这，便是他爱的表现了。
……——
在芦屋道满离开这座宅子的第二天，这个叫作安倍晴明的男人，作为源氏的妻子，自杀未遂。
在他晕过去的那一会儿，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唤着他。
那谁谁的肩膀把他搂地有些疼，谁谁的肩膀上有香甜的青草味，就连指头上的触感都是那么清晰。
他用力地想要睁开眼，盼望着黑暗的另一端是黎明。
拥有梦境是自由的，
但并不是谁都可以梦想成真。
『晴明……』
此刻，晴明如此清醒。
他看着唤他的那人，目不转睛。
很遗憾，
他没有看错，
就算有相同的声音，相同的气息，但那人却不是博雅。
呵，
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不是吗。
甲君的身体，
怎能拥有乙君的脸？
『可怜的孩子，』
旁人无法看透晴明这一刻的心思，但他此刻的笑容，却是这样令人着迷。
『抱我。』
红红的舌头伸出来□□着自己的指尖，眼中像是酒意微醺，风情万种。
四邑君一怔，眉头蹙在了一起。
『觉得痛苦的人是你，不应该是我。』他自言自语着。
晴明侧过身，一只手支起，慵懒地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捧起四邑君的脸颊。
『你痛苦吗，博雅？』他轻轻地念着，『抱我。』
四邑君的眉头靠得更紧了。
晴明探出身子，双手搭在四邑君的肩上，亲吻着那人的额头。
四邑君却推开了他，『为什么要逼我……』
『博雅，别这么说……』
未等晴明说完，四邑君扯过晴明的领子，与晴明四目相对，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如果我真地是博雅，你又怎么舍得这样折磨我。』
晴明露出一丝不解。
『如果你不是博雅，又怎么会这样爱我。』
待其语毕，四邑君惊得张开了嘴，脸上竟有温热的液体的留下。
晴明便趁其不备，咬住了对方的唇，搅动着对方的舌头。
那久违的触感，让身体变得火热。
但是口中却变得血肉模糊。
等晴明回过神来，口中的血腥味已经蔓延到了其他地方。
扯着领子的拳没有松开，只是改变方向，扯开了衣襟，晴明白皙的胸口露了出来。
四邑君把晴明推倒在地上，自己趴在他身上。
四邑君的口中是细密的尖牙，锋利无比。
他的头发披散了下来，褪成了淡紫色，同样变了颜色的还有他的眼眸，通透得骇人。
脸上的骨头更加突出，轮廓棱角分明，
乌黑的咒印也不知道记述着什么，悄悄地爬上四邑君的耳侧。
他亲吻着□□着晴明的光裸的肩膀，渐渐地变成了噬咬。
晴明的肩膀很快就磨出了一个个血眼，鲜血顺着背部的曲线，染红锦衾。
晴明却也好像没有发现似的，只顾着褪去四邑君的衣服，然后搂过四邑君的肩膀。
咒印越来越密集，四邑君的全身很快就被咒印爬满，烧灼的黑。
晴明浑身上下深深浅浅的伤口，都欢快地流下鲜血，刺骨的红。
地上变得凌乱，连榻榻米都染上鲜血，是这般鲜艳得好看。
两具□□交叠在一起，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一黑一红。
好一幅浮世的绘。
『嗯…啊……』
『嗯……』
红黑之间，溢出了些许白色。
四邑君继续□□着晴明的伤口，徐徐地来到那人的脖颈附近。
尖牙突破了皮肤，血液从皮肤的破口争先恐后地向外涌出。
之前一直没有反抗过的晴明，推扶着四邑君的额头，示意停下。
『在此之前，』
『……』
『务必要完成我最后一个心愿。』
四邑君很辛苦地克制着自己的欲望，尖牙咬着下唇，哪里都是血。
他全身上下的咒印让他变成一个黑色的怪物。
只有晴明扶着的额上，
有一个惹眼的金色印记，
印记不断地变换着外在的模样，时而突起，时而凹陷。
晴明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样东西，
因为失血，虚弱得指尖颤抖。
那是博雅的龙笛，叶二。
『博雅的笛声让我不再痛苦。』说着，他把笛子交到四邑君的手中。
四邑君紧紧握着笛子，不知所措。
晴明给予他肯定的眼神，就好像在说，
——『博雅，是不会忘记如何吹笛的。』
然后，用力地挤出笑容。
四邑君望着笛子，用带着长长指甲的手指抹去唇上的血。
身体，不由自主地把笛子按在了唇边。
笛声朗朗，似飘逸的带子，飘荡在屋子里。
笛声幽幽，漫步在月光撒下的庭上，洗涤罪恶。
四邑君也许不知道他在吹什么，但这笛声，却是这样的动人。
不知不觉，因为笛音，四邑君流下了眼泪。
眼泪流过的地方，黑色咒印点点消失。
晴明望着屋外的蓝天，神情温柔。
叶二的音乐，治愈了他心上的伤口。
『那里很危险，我没有把握能够顾到你。』
『还是让我去吧。』
『真拿你没办法。』
『不管是天涯海角，我都会陪你去的。』
『那走吧，博雅。』
『走。』
『走。』
…………
晴明等待着等待着。
一曲结束之前，他都不敢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
『无论我什么时候死，怎么死，只要想到在这个世界能与你相遇，就不枉此生了……』
『傻子……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也必须有所谓的心理准备啊……』
『……』
…………
笛声哀怨凄楚，四邑君身上的黑色咒印像是被感化，随着笛声慢慢消散。
只剩那金色的印记变得更加不安。
…………
『晴明，你真地很让我伤脑经呢。』
『哦？』
『每一天都伤脑经到不想跟你朋友了呢。』
『既然如此，你还何苦坐在这里自寻烦恼呢？』
『因为我又做梦了。』
『我只是想，』……
『我只是想，与晴明做梦里的事。』
…………
笛音戛然而止。
那些画面不仅仅只有晴明看得到，四邑君痛苦地闭上眼睛，那金色的咒印此刻好像金色的犄角，不断地向外突出。
晴明突然起身盘腿坐定，一手竖起中指和食指，贴在唇边，念着咒文。
咒文，像是催促了犄角的长大，一会儿，金角的顶端，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点。
晴明掐住四邑君额上的金色犄角，用力一拽。
有什么东西破皮而出，犄角消失了。
四邑君彻底失去了力气，
脸上的黑色咒印瞬间消散。
就连原本紧紧附着在脸上的面具，也转眼粉碎，
露出了博雅原本的样貌。
接着，紫色的发寸寸断了，剩下的是乱糟糟的黑发。
尖牙和长指甲虽然还沾着血，但也已经变回正常人的样子。
晴明抱住失去意识的人，将他轻轻地放平，用满是鲜血的双手，擦拭着那人身上的血迹。
窗外，一只蝴蝶飞得很急。
『不好了，晴明大人！！』
那是蜜虫。
『博雅大人，博雅大人他……』
『博雅就在这里。』晴明向她摆摆手，不紧不慢地回答。
蜜虫瞪大了眼睛。
『他的元神已经回来了』。
晴明的另一只手掌里，是一只从金色犄角里爬出来的颜色沉重混沌的虫子。
虫子还活着，舔舐着晴明掌上的鲜血，如饥似渴。
晴明把虫子置于合实的掌中，念了几句咒文。
待他松手，虫子随即变成了另一副模样，那是一只田野里随处可见的螳螂，已经奄奄一息。
——原来如此，晴明感叹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虫子置于纸中，又把纸片交给蜜虫，让蜜虫放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晴明终于松了一口气。
『对了，朱吞童子怎么样了？』
『因为博雅大人的突然消失，朱吞童子很伤心，很伤心，然后就走掉了。』
蜜虫用心地陈述着，晴明无奈地笑着，眼角的褶子透露着他的疲倦。
『他将博雅照顾得这般好，我应该好好感谢他的……』
一个晃神，晴明便说不下去了。
他用手捂住脖子上的伤口，可是，眩目仍然没有消失。
彩绘的世界，分崩离析，接着一片漆黑。
——傻子博雅，等等我。
『晴明大人！！晴明大人！！……』
蜜虫紧张地喊着那个阴阳师的名字。
一只油腻的脏手，捂住式神的口，另一只手作了嘘的手势。
『别喊了，让他睡一会儿吧。』穿着黄袍的老头小声地说，『他只是累了。』
老头子温柔地擦拭着晴明脸上的血污，又忍不住不友善地瞥了一眼另一个晕过去的人。
——每次，都便宜这小子。
他不服气地想着。
…………
事件结束之后，阴阳师安倍晴明拥有了他新的式神，他为他取名为“薰衣”。
但是，这位式神只活了一个夏天。
最后，
晴明把螳螂的尸体埋在了院子里，
第二年春天，土御路院子里一角，开满了淡紫色的小花，散发着雅致的香气。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