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渺渺，暮霭沉沉》玉流苏

29、分隔两地

　　“小薛，你过来一下。”沙主任单独把薛楚叫进了办公室，凝视着她说：“你那个23床的男孩子，也住了很久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沙主任，是这样，我想等他这个疗程完了，再看看需不需要手术。”

　　沙主任靠在了椅背上，沉声道：“咱们科的床位紧张得很，要不就先出院，再办入院，要不咱们科这个月的奖金可要扣没了。”

　　薛楚微微一愣，也明白最近医院里对于住院天数查得很紧，“好吧，这事我马上办。”

　　“嗯，对于你的能力我是信任的，只是大主任交代下来，对于这个住院天数，要我严格控制着。”沙主任很年轻，是薛楚所在医疗组的组长，她从别的医院调过来之前，在那里就已经是行政主任了，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薛楚点了点头：“我明白的，沙主任，只不过这个病人对于药物的反应不太好，也不能操之过急。”

　　“我知道，你有什么想法就告诉我，要不要上进口的药，你还得给病人家属多做做工作。”

　　她皱了皱眉：“可是病人的家里条件不太好，进口的药恐怕负担不起，单是这个月的住院费就已经上万了。”

　　“这样啊，那你给他继续用吧，不行只有联系外科了。”

　　“嗯。”

　　走出主任办公室，薛楚看到梁秋予穿着病服在医生办门口徘徊。走过去拍拍他的肩，笑道：“找谁？”

　　“薛医生。”他回头一笑，明眸皓齿的，清纯的小模样格外讨喜，“我找你啊。”

　　“进来坐。”薛楚率先进了门，给他搬了把凳子，“找我有事么？”

　　“我爸妈过两天要回去一趟，家里的活丢下太久了，不顾不行，顺便也回去筹点医药费。”他忽地咬了咬唇，“我想问，做手术的话需要多少钱？”

　　“这个我会和你父母商量的，你不用担心。”她微微一笑。

　　“可是……我们家真的没多少钱，上次我姐还借了点给我们家，可是长贫难顾，起初我没想到会住这么久的，要是当时知道，我爸妈估计也不会同意来大城市给我治病。”

　　“要是有困难，你可以跟我说，我老公和你姐也算是熟人，我们帮帮你也不是不行。”

　　“谢谢你，可是我们不能无缘无故接受你们的帮助，除非是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他露出一丝少年的倔强，黑白分明的眼珠里，是青春年少的懵懂，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薛楚笑了笑：“你是个男子汉，这回我承认了。”

　　梁秋予摸了摸头，腼腆一笑：“你这么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薛医生，我觉得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医生。”

　　她微一愣，瞬间笑开：“我还是第一次被病人夸呢。”

　　他倒怔住：“没人感谢过你，夸过你吗？”

　　薛楚叹了口气，才柔声道：“现在医患关系紧张得很，病人动不动就剑拔弩张，认为医生把病治好是应该的，没治好就是医疗事故，这些事情见多了，也就麻木了。”不知为什么，她竟跟一个小毛头说起了心底的牢骚，也许是因为他眼睛里无杂质的信任吧，这种被病人全心相信的感觉，是每个医生梦寐以求的，也恰恰是最现今社会最缺少的。人与人之间，从何时开始，只剩了埋怨和猜忌？

　　“看来医生也不好当啊。”梁秋予吐了吐舌头，“我还想着长大要当医生呢，多神气，多神圣啊。”

　　“千万别。”她认真道，“我们当初学医的同学都发过誓的，不会让自己的子女再步后尘，这可是一条不归路。”

　　“有这么夸张？”

　　“至少是在国内，目前医疗界的状况实在是糟糕，呵，我不该跟你说那么多的，反正你要想学医，还是出国吧。”她眨了眨眼，看看墙上的时钟，“也快吃饭了，你回去吧，晚点儿我会去和你父母谈。”

　　梁秋予站起身，朝她笑了笑，眼睛里亮亮的，像漆黑天幕上的星辰，柔和而又绚丽，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忽而对她说：“薛医生，真的谢谢你。”

　　薛楚颇为安慰地点点头，看着他消失在门后。这样一个日常的工作日，却因为一个男孩诚挚的谢意变得温暖起来，看来当医生也不算太坏嘛，她暗暗发笑，自己今天说了这么些愤世嫉俗的话，想来又抹杀了一个纯真少年的医学梦想。

　　当年大学毕业的时候，老妈一个同学的女儿就曾经誓要学医，她一番苦口婆心，还是没有改变她的心意，现在，那个女孩是不是和当年的她一样后悔？她不得而知，只不过，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就算是一条艰难的路，她也要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毕竟，这个世界还不算太烂，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
　　２――

　　纪子臣刚吃完午饭，就收到了薛楚的电话，她声音听起来很兴奋，说梁优夏的弟弟有多么多么可爱，云云。听得他不禁纳闷，这才多久，她老婆竟然唠唠叨叨的都是同一个男人，呃，应该说是男孩才对。

　　“楚楚，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说他？”

　　“怎么，吃醋啦？”她嘻嘻一笑。

　　“我才不跟一个黄毛小子吃醋，我今天就跟她姐说，叫她立马给他转院。”他恨恨道。

　　“哈，大帅哥，你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啦，看人家比你小，就有危机意识了？”

　　纪子臣刚想回答，导演那边却在叫埋位，只得匆匆道：“导演叫我了，睡觉前再打给你。”

　　薛楚顿时撅了嘴：“你越来越忙了，以前一个小时打一次电话，后来一天三次，现在竟然变成了ｑｄ（一天一次），我恨你！”

　　“乖，我先挂了，老婆，我爱你。”

　　“我才不要听什么我爱你，纪子臣，我发现你说这三个字就跟吃饭一样容易。”那边传来嘟嘟的声音，薛楚闷闷挂了电话，这几天，他已经好几次了，每次说到一半就这样，真是扫兴得很。

　　纪子臣匆忙赶到机器前，整了整皱折的古装，这大热的天，穿着厚厚的长袍，还顶着巨大的头套，实在是种酷刑。梁优夏那边也没好多少，拖地的长裙，垂坠了满头的珠钗首饰，隔一会儿就要补个妆，真正是粉饼杀手。

　　“开始！”导演一声令下，纪子臣顿时被三五个蒙面男子围在了当中，梁优夏在对面呼喊求救。

　　他沉声道：“快放了莲儿，我饶你们不死。”

　　为首的一个黑衣人哈哈一笑：“今天就叫你们两个死无葬身之地。”

　　一把银晃晃的剑当胸递来，纪子臣轻巧地躲开，与他刀剑交击，拼了几个来回，顿时头脑发晕，汗湿了衣衫。

　　梁优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脸色有变，忙举起手示意暂停，“子臣，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甩了甩满头的汗，“没事，大概是太热了。”

　　祝导拿了一把扇子晃着，看了看毒辣的日头，终于开口：“先拍内场吧，等傍晚的时候再拍打斗。”

　　梁优夏朝他甜甜一笑：“导演你真是太好了。”

　　祝学晖脸红了红，调侃道：“小梁你对子臣可真是细心啊，我都没发现他不妥。”

　　“唔，我观察力强嘛。”梁优夏害羞地瞥了纪子臣一眼，见他径自走到椅子上坐下，也走了过去，递给他一个小风扇，“喏，这个是我的法宝，你没买吗？”

　　他躺在椅子上，半晌才道：“以前身体还不错的，最近可能是做过手术的关系吧，体质变差了。”

　　“手术？是了，我好像看过那篇报导，那你现在怎么样了，没事吧？”她露出关心的神色，眼眸直直盯着他。

　　“嗯，没事。”他笑了笑，转移话题道：“我听薛楚说，你弟弟病情还在反复，而且家里的钱好像不够用了，需不需要帮忙？”

　　梁优夏顿时皱了眉，叹道：“我伯父伯母的确没什么钱，我也借了他们一些，可是最近事情比较多，也没来得及关心关心。”

　　“薛楚挺喜欢你弟弟，我又是你师兄，要是有困难尽管说。”

　　她微微一笑：“是，师兄。”

　　这时，安澜走了过来，扯了扯纪子臣，“我有话跟你说。”

　　“就在这儿说吧，我懒得动了。”纪子臣轻轻瞥她一眼，她却回头看了看梁优夏，面有难色。

　　“那我先去补补妆，安澜姐，你们聊。”

　　“不用了，反正这事儿和你也有关系，我就明说了吧。”安澜清了清嗓子，道：“最近网上流传出一些你们亲密的照片，像是粉丝探班拍的，给记者拿去大做文章，所以，我想让你们平时在片场注意一点。”

　　“那些八卦杂志，理他做什么？”纪子臣轻轻一哼。

　　梁优夏赧然道：“安澜姐说的是，我们会注意的，子臣是有家室的人，绯闻的确是应该尽量避免。”

　　“Jason，你为人处事还真得跟梁小姐学学，不要再这么吊儿郎当的，对你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安澜无奈地看他一眼，满脸黑线。

　　“安澜姐，你叫我优夏就好了。”她笑笑，“子臣那叫个性，我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哎哟，还个性呢，我求神拜佛他大少爷不要给我惹麻烦就好了。”

　　“我有分寸。”纪子臣不耐地瞟过来，“你还不回公司？这儿这么大太阳，澜姐你不怕晒黑了？”

　　安澜将阳伞拉低了点，啐道：“我还不是为了你，要不我遭这罪干嘛，早呆在办公室里享受空调了。”

　　“行行，快走吧。”

　　“安澜姐，再见。”梁优夏从包里掏出一条丝巾，给她裹在头上，笑道：“这是防紫外线的，很有用哦。”

　　“哎呀，我爱死你了。”安澜夸张地抱了抱她，将脸裹得只剩了一条缝，白了纪子臣一眼，吭哧吭哧跑开了。

　　３――

　　“你们女人，就爱这些表面功夫。”吹着小风扇吹出来的风，纪子臣的头脑清醒不少，再一看梁优夏，她小脸红扑扑的，正用手拼命扇风，汗流了满头。他不禁坐起身，赧然道：“这个还你，我吹好了。”

　　“没事没事，你吹吧，我的袖子大，扇着挺凉快。”她皱了皱鼻子，那笑容仿佛真是发自真心，好像只要看着他舒服，她自己也就会快乐起来。

　　纪子臣微微一笑，还是把风扇朝向了她，吹得她额前刘海纷乱飞扬。

　　她蓦地靠近了他，抓住他的手，将风换了个方向，笑道：“这样就都能吹到了。”

　　纪子臣不禁也露出笑容，闭上眼，享受着炎炎夏日里的一丝凉爽。梁优夏盯着地上交叠的身影，唇边逸出一个浅浅的笑意，这一刻，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该有多好。

　　接近傍晚时分，探班的粉丝多了起来，带着一堆冰镇饮品，解了他们的暑气。

　　那天的背心女孩和短发女孩也在，看见纪子臣兴奋道：“老大，我们带了今年的生日礼物过来哦。”

　　他微微一笑：“说过不要买礼物的，把钱拿去做更有用的事吧。”

　　背心女孩今天穿了个热裤，修长的腿十分白皙，此时拿着一个大大的画报，笑道：“也不贵，都是我们用心做的，给你留个纪念嘛。”

　　“对啊，吧里很多时候都会贴一些公益捐款信息的，下个月还要为儿童疾病基金会募捐呢。”短发女孩拿出一个银色的水壶，倒了一杯给纪子臣：“这是酸梅汤，消暑解渴，夏天必备诶！”

　　纪子臣道了声谢，忽地想起什么，对梁优夏说：“我倒觉得募捐是个好办法。”

　　梁优夏正喝着绿茶，闻言微微一怔，“你是说……给小予募捐？”

　　“嗯，我们可以发动粉丝募捐，或者上电视去做个节目宣传一下，你看怎么样？”

　　她笑了笑：“生病的人那么多，我总不好拿自己的亲戚出来做新闻吧，我怕别人会说我是炒作。”

　　“帮人的事，就算炒作也是好的，何必在意外人怎么看。”他敛了神色，看起来像个不折不扣的公益大使，旁边的两个小粉丝赞同道：“老大说的对，只要是需要帮助的人，都值得我们去努力，我们听你的。”

　　“那也对，我总不能因为不想偏私，反而令他们陷于困境。子臣，谢谢你。”

　　他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Jason，下一场戏导演说要吊威亚，你准备准备。”执行导演小张跑过来道。

　　“哇，我们能看吗？”几个女孩叽叽喳喳的，似乎还不想这么快离开。

　　纪子臣倒是板起脸来，凝声道：“工作归工作，不是拿来参观的，你们还是快回去吧，待会儿天黑了不好搭车。”

　　短发女孩儿吐了吐舌头，朝他笑道：“老大严肃的样子还挺吓人，不过我们能理解，放心吧，我们可是成熟淡定的粉丝。”

　　“扯，就你还淡定？”背心女孩露出不屑的表情，“你问拉拉，看你几时不是最花痴的一个。”

　　那个被称作拉拉的女孩用力点头：“是啊是啊，妞最花痴了，一天到晚王子王子的，恨不得自己就是公主。”

　　短发女孩大窘，红了脸道：“老大别听她们的，她们是五十步笑百步。”

　　“回去吧，路上小心。”纪子臣起身准备热身，几个小姑娘这才悻悻离开了，临走还把大包小包的礼物塞到他手中，唠唠叨叨一堆。

　　“你的粉丝蛮可爱的。”梁优夏看着远去的青春身影，以及堆成一座小山的礼品，不无羡慕，她的粉丝大多都是宅男，除了特别疯狂的，还真没多少会来探班。

　　“我先过去。”他一进入工作状态，就变了一个人似的，更沉稳细致，每一个环节都要亲自确认一遍，才会正式开拍。梁优夏也是在和他拍戏以来，才慢慢了解到他这个人，荧屏上阳光爽朗，工作时一丝不苟，平时生活中倒是极随意的，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和事物不假辞色，用自己最舒服的方式活着。

　　这也是为什么安澜总拿他没办法的原因，倒不是他太放荡不羁，而是太过于坚持自我，只要他认定的东西，就会决然地去做，不理会旁人的目光。

　　“祝导，我是要升起来之后才踢腿，还是边踢边往后上方拉？”纪子臣目测了一下待会儿要去的高度，大概有十来米的样子，四个方位都有机器拍摄，务求捕捉他全方位的动作，还原出真实的效果。

　　“你先念词，然后看我手势，你就开始做动作，最后还有一个停顿一定要做出来，知道吗？好，大家准备。”导演举起右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