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群与合群》发条鸦

5、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

　　恋爱在张哲也和李玲之间小心翼翼地展开。
　　张哲也很聪明地避开了班主任章老师和全班同学的目光。在学校，他们维持着普通同学的关系，只有快到周末的时候，他们会小声商量着去看一场小小的电影，或者一同去音像店淘碟，或者去淮海路逛街。李玲是安静的女孩子，她顺从地接受了张哲也的安排，两个人手拉着手走过公园，像电视上的风光默片一样，坐在长凳上一起吃冰淇淋，悄悄地交换着学校的话题。他们总说起楚剑和罗丽奈，说起他们两个人之间无休止的战争，说起他们彼此古怪的感情表达方式。
　　全班都知道他们两个人是一对，除了他们自己。
　　而张哲也这边呢，全班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除了他们自己。
　　他们就像在进行一场隐秘的游戏，彼此有着因为隐秘产生的默契。他们像喝茶一样，小心地为这道清茶斟上水，小口地啜饮其中的芬芳。
　　李玲偶尔也提起她的好友，暗恋简讯的那个女孩，还有从女生间听来的高年级男生的事儿。高年级有很多关于简讯的传闻，关于他父母的离异，关于他的球队，球员间的争吵，还有关于简讯女友是谁的争论。张哲也听的时候心像小鹿一样砰砰地跳着，话题过去后才能变得平静。他坐在长凳的一端安静地听，竭力不让李玲看出其中的异样，暗暗责备自己不应有的心悸。
　　无话可说的时候，两个人就手拉着手等太阳下山，霞光落在公园的树梢，有一点点瑰丽。

　　最后，当茶淡到不能再淡的时候，两个人都冷静下来，忽然间，像失去了指路灯牵引的航船，失去了方向。他们从不争吵，到末了也是。只是约会的次数逐渐减少。恰好初三将近，学习的分量渐渐重了，大家都忙碌起来，他们渐渐没有了时间，彼此又因为相似的出境很能体谅对方没有时间。李玲喊着歉意说她周末不能出去的时候，张哲也总是急急地附和着，告诉她没有关系，到后来，连他自己也觉得，每周的约会安排和不去的藉口成为一种负累，一种他想竭力逃避的东西，并且，随着功课的加重，张哲也对理科渐渐感到吃力。
　　他有一种感觉，李玲和他一样。终于有一天，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对着大家喊：“这次期终考试不及各的，统统到小教室里来。”张哲也看见李玲涨红了脸站起来，他只好站起来，让出位置，让李玲从他身前走过去。李玲低着头，眼里强忍着泪水的样子，让张哲也不忍多看，只好躲开目光看向窗外。他理解这种在喜欢的人的面前收到羞辱的感觉，就像他带着红领巾走过简讯的面前一样。他忽然有一种感觉，一切，都要结束了。

　　分手是李玲提出来的，理由是学习顾不上，张哲也没有赞同，但也没有反对，默许了这样一种结束。事实上，张哲也自己的学习也快不顾上了。
　　楚剑在初二的末期理科异军突起，仿佛一夜之间成为初二（1）班的骄傲。这对和他住在一起的张哲也来说是无形的压力。同时，父亲从海外回来了，意识到了张哲也学业的重要，于是像要补偿离开的欠缺似的，开始和母亲一起密切关注张哲也的学习。两个家长一合计，决定请家教辅导张哲也。张哲也还未来得及品尝失恋的痛苦，就一下子跌入到无穷无尽的学海中苦作舟了。

　　二十九中是上海重点，属于排名不上不下的类型，中考和高考都是关键战役，马虎不得。为了初三留出足够的时间复习，老师开始赶进度，把初三的内容提上来上。他们对班上同学进行了分类，张哲也被认为属于“努力一把，上一层楼”的类型，收到了老师的特殊关照，并要求好友楚剑在学习上多多帮助。楚剑虽有心帮忙，但无奈嘴拙，能做到的，无非是帮张哲也做题，但让张哲也学会如何解题之类的事，已经在他能力之外了。
　　有一天，出了些事，让楚剑自顾不暇，再也没办法帮助张哲也。
　　初二期终考试结束后的下午，罗丽奈被章老师一脸严肃地再次叫到了办公室。这次，全班连最迟钝的人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张哲也看到楚剑呆呆地坐在位置上，像失了魂一样。他很少看见楚剑这么落魄的样子，或者干脆地说，在张哲也的记忆里，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楚剑，根本没有这么失落过。班上静悄悄的，暗恋罗丽奈嫉妒楚剑好奇两人关系的都无声地把目光偷偷投向楚剑，低着头，窃窃私语。张哲也有些看不过，也无可奈何。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楚剑突然站起来，朝办公室走去。张哲也顾不上什么纪律，冲出去拉住楚剑：“你疯了？这时候去找老师，不是自找麻烦吗？”
　　楚剑像是压抑已久地爆发了：“他妈的，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有种冲我来，光找丽奈麻烦算什么！以前是要她不要和我来往，以免影响她的成绩，现在是要她离我远远的，不要影响我的成绩。这么喜欢成绩，我要初三不考，看他们怎么办？”
　　张哲也惊呆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两个看似单纯甜蜜的“小俩口”的感情背后，承担了如此多的压力。他没想到楚剑会说出这么决绝的话，事实证明，楚剑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张哲也当时不曾料想的认真。他更想不到，罗丽奈这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竟然有着不亚于楚剑的倔强。这件事延续到初三，几乎酿成一场大风波。

　　入夏的知了不停地叫着，张哲也一夜无眠。
　　初二结束的暑假，因为初三的到来，显得格外不平静。张哲也回到自己的家，躺在自己简陋的小床上辗转反侧。夏日的夜晚晴空万里，一轮明月将银色的光辉洒向大地，空气是少有的潮湿而凝滞，感觉不到一丝凉意。电扇不停地摇摆着头，将风习习送到每一个角落，触到皮肤上却是热烘烘的，好像炉灶的热气一般。
　　学校临时决定暑假继续上课赶进度，将暑假缩短到20天。张哲也手上，还有暑假待做的试卷数叠。
　　简讯的足球队，正在参加上海市的中学联赛，暑假也没有停止训练。

　　楚剑的母亲白阿姨和章老师进行了长谈，至今楚剑也没有告诉他两人谈了什么，或者连楚剑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楚剑是豁出去了还是怎么，早上的时候，他和罗丽奈还是一样地打闹。张哲也在罗丽奈的眼睛里读到了和楚剑一样的决绝。这让两人的关系带了些壮烈的色彩。大家默不作声地看着班主任章老师一次次地发脾气，指桑骂槐地在课上讽刺有点女孩不自重，带坏班上风起等等。罗丽奈小小挺直身体坐在课上，用毫不在乎的目光看着章老师，假装没有带书，坚持要和楚剑看一本课本。
　　“我好佩服她，”李玲小声对张哲也说。
　　张哲也叹了口气，点点头。他心里也对这个女孩生出一些敬意，然而理智又告诉他，这样不平等的战争，最后受损失的只会是楚剑和罗丽奈两个，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劝他们，至少学得会演戏。但他不知道，学会演戏的楚剑，是否还会是现在这个楚剑。
　　教室里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
　　他是一个不安的旁观着，等待着最后撕破长空的一声怒吼。他不知道这样的事会如何收场，更或者，认识楚剑这么多年，他到今天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和自己手拉手一起长大的兄弟。他正在进行一场恋爱，一场战争，一场没有胜利可能的战争。
　　一场没有胜利可能的战争，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他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