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群与合群》发条鸦

4、那年秋天

　　暑假以提前来临的雨季结束。
　　张哲也看见梧桐树叶落到地上，翠绿的颜色被泥水打湿，很快地腐烂，和泥土混在一处。连绵不断的细雨给初二的开学带了了不大不小的麻烦。初二开学的军训因为雨水变得徒有其名。大多数的日子，全班同学兴高采烈地坐在教室里唱着军歌打发了时间。

　　张哲也在暑假过去后感觉到自己的变化：脸颊因为长身体变得消瘦，显得愈加清秀起来。初秋的小雨好像打在他脸上嵌进了皮肤里，白皙的肤色能看见细细的血管。一天他路过一家服装店，看见一件浅紫色的衬衫挂在橱窗里，看不出是男式还是女式，但剪裁和色彩都很精致，突然地跳进眼帘。他跑进店里问营业员可不可以试穿。服务员打量了张哲也一眼，点头说可以。张哲也就自己跑过去拿衣服，丝绸的质地在手中冰凉地划过。
　　衬衫出奇地合身，原本紫色的暧昧和丝绸的脂粉味突然不见了，紫色衬在张哲也半透明的肤色上像雨打过一样清新。营业员直夸张哲也穿着好看，然后告诉他衣服是240元，因为是进口的品牌代销所以不能打折。张哲也想也没想就买了下来。
　　那是1995年，物价还没高到向奢侈品靠近的程度，但张哲也因为父母都忙，经常要一个人在外面吃饭，兜里总是有很多钱，都在这次意料之外的购买行为中一下子花了出去。这样一件衣服，需要他多久的饭费，他没有来得及计算，因为很快父亲收到了去国外的工作，要离家好一段时间；张哲也的母亲在医院经常需要加班，和楚剑的家人一商量，决定让张哲也暂时住到楚剑家去。这样既不耽误张哲也的学习母亲又不需要分出精力来对付少了一半的家庭最麻烦的东西——孩子，也能略微轻松些。
　　就这样，在挤了大半年公车之后，张哲也颠沛流离的生活，终于告一段落。曾经带给他屈辱的挂线月票卡，在被张哲也收进书包后，又被扔进了垃圾箱。

　　至于那件紫色衣服的下落：张哲也只给楚剑看过一次。楚剑第一眼嫌颜色太妖，看到张哲也穿上后又直夸好看，然而这也没有给张哲也足够的勇气把它穿到学校去。心底里，他有一丝的希望，希望有一个合情合理的机会，可以这么穿一次，配上宽宽的裤子，打着领带，好像上海旧广告画里的时髦子弟一样，从一个古老的校园里穿过，仿佛一个被遗忘的旧梦。他隐约想象自己走过操场，阳光暖暖地从树叶间照下来，模糊的光晕里他远远看见简讯的身影，挥着手打招呼。然而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觉得故事一定会以收到简讯的嘲笑告终，还有操场上其他年长球员奇异的眼光，让他渐渐地感到羞耻。
　　于是，它就像张哲也和楚剑一个私下的秘密一样，压在手提箱的底部，在樟脑丸的味道里一放就是五年。

　　雨水过后，秋天的天空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澄澈的天空在阳光下直冲云霄，高得让人想飞起来。学校的树叶终于变了颜色，先是一点点的老黄，渐渐地又有了红色，这些颜色形状不同的叶子就像秋天的花朵一样，铺叙着古老校园的华丽。就在这样一个鲜艳的秋日的傍晚，李玲在操场上向张哲也表白了。
　　张哲也记得那天操场上凉风习习地吹着，红霞铺满了天际，照得李玲朴素的小脸像烧起来一样艳丽。张哲也点了点头，李玲快乐地拉起张哲也的手，轻轻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像所有成功经营了自己爱情的女孩一样。突然间，张哲也的心毫无预兆地痛了，跳得混乱而茫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向操场中央看去——清清冷冷的操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光影散去，只有沙子穿过鞋底的时候，沙沙作响。

　　当夜晚来临，两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地分手了。李玲走之前和张哲也勾了勾手指，两个人相互笑着道“明天见”，带着这个甜蜜的小秘密各自回家。张哲也回到楚剑家里，楚剑打趣问他一个人干什么去了，张哲也顿了顿，说书忘了拿又跑回去。
　　第二天早上起床，张哲也注意到楚剑身体某个小小的突起。他突然拉开被子，看到一些乳白色的痕迹，好奇地问楚剑是什么。楚剑眯起眼睛一本正经告诉他这叫遗精，是男生长大的正常生理现象，说得还有些得意。
　　张哲也贼笑着往楚剑的小裤衩瞅了一眼，问他昨晚是不是梦到什么了。楚剑涨红了脸扭过身子。张哲也追问是不是和罗丽奈有关，楚剑立刻扑过来一副要杀人的样子，而后和张哲也一路别扭一直到学校。
　　作为交换，张哲也在快走到学校的时候，和楚剑说了他和李玲的事。楚剑细小的眼睛放出快乐的光芒：“真的？小子，真厉害，手脚比我快~~~~~~~哦，话说回来，看李玲平时这么害羞，居然这么胆大，啧啧……小子命好……”

　　走进校门的时候，楚剑还在兴奋地顾自说着，突然张哲也的身体僵了一下，表情奇怪地向操场瞟了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往前走。
　　楚剑顺着张哲也的目光望过去。

　　“原来是简讯，我还以为是李玲呢，”他说。
　　这话听在张哲也的耳朵里，格外地刺耳。

　　靠近教室的时候张哲也看见罗丽奈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用她一贯的小猫一样的姿态微笑着看着他们。
　　“早上好，笨蛋！”她眯起眼对楚剑说。
　　张哲也看见楚剑立刻露出愤怒的表情，快速地向位置走去，路过罗丽奈的时候却放慢了脚步，故意把书包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弄出很大的声响。但张哲也知道楚剑从未真正地生气过，因为他细细的眼睛里，有种张扬的快乐。
　　“楚剑！”他轻轻地叫了一声，没人搭理。
　　他用般求救的目光看了楚剑一眼，又闭上眼，忽然好像被什么湮没了一样，黑压压的一片冲他脑海涌过来。

　　那年秋天，张哲也的恋爱刚刚开始；楚剑的，正在进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