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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粪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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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粪土
眼睑上落下轻柔的湿度,我皱起眉,张开眼睛。
毫无悬念的脸碎在视线里,不痛不痒。
我侧身,缩回被子,暂时没有心情理会身边的人。
“如果累,就不要起来了,我会让小菊准备好早饭给你送来的。”
身后的话语逐渐清晰,蝶朔松开搂着我的手,将被子盖过肩头,轻轻拍了一下。我听到身后穿衣服的动静,却假装不以为然。
待他合上那扇玫瑰花门,我才微微转身,环视屋内的阳光,眼角的水汽在和煦温度的刺激下缓缓爬升。
想象着自己充满委屈的脸,整个人都无力地瘫在床上。
不久,玫瑰花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小菊的声音相伴而生。
“花,我进来了……”
我慌乱地抹掉眼泪,假装慵懒地瞅着推门而入的人。
小菊端着托盘,小跑到床边。
“我给你送饭来了。多少要吃点东西啊。”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只是安静地瞅着她。
小菊见我没有精神,微微蹙眉。
她放下托盘,坐在床边,伸手抚过我的额头。在感受到同蝶朔一样冰冷的温度后,我开始清醒。
现在不是哀怨的时候,游戏才刚刚开始。
昨天,我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代价,赢得了蝶朔的信任。在往后的日子里,我要一点一滴地渗透进他们的生活,让那些因为遇见我而惨痛的人们彻底无法翻身。
“我想洗澡,帮我烧水好么!”我拉住小菊的手,有气无力地说。
“那也要先吃点东西啊!你的身体不比我们蝴蝶妖,会受不了的。”小菊的眼神清澈,固在脸上的担心也是实实在在的。我知道,她是真的关心我,我也知道她在努力理解我。
因为有人关心,我突然觉得自己不是被厌恶的人,那股对自己的嫌弃也慢慢在体内散去。
我动动嘴唇,牵扯出一朵还算明亮的微笑。
“我去帮你拿衣服……”
小菊伸出手,向墙边的树藤掏去。
我坐起来,深深呼气,驱散各种若隐若现的疼痛。
“就穿这件吧,朔喜欢红色。”
小菊走回来,将手里的红色丝质长裙递到我面前。
看见那种赤裸裸的颜色,胃里突然一阵绞痛。为了不吐出来,我只好低下头,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但是,在低下头的那一刻,这种恶心的感觉却更加强烈了。
仅一眼,那些刻在胸前的红色吻痕正用鄙夷的形态向我展示昨天晚上最不愿意想起的事实。它们仿佛在嘲笑,在鄙视。关于这种出卖□□的猥亵交易。
最后,我还是吐了。那些浑浊的液体瘫在花瓣上,散发出令人厌恶的气息。几天都没有摄入食物的胃,现在正在用尖刻的疼痛提醒我爱护身体。
我转头,浅浅地叹气。觉得是自己恶心了自己。
小菊温柔地抱住我,轻轻拍打我的后背。
感受到她的温度,我开始因为寒冷而颤抖,就像是骨头深处亦无法接受本性冰冷的蝴蝶妖一族。这样的触感,不厌其烦地强调着,我为异类这个事实。
小菊大约是见我可怜,随便扯过身边的一条毯子,勉强裹住我的身体,半抱式的把我扶进浴室。
我躲进热水里,感受温暖的洗涤。
“小菊,我不要吃东西了,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吧。”
我低下头,瞅着水中憔悴的自己。
小菊叹着气,轻轻地点点头,合上了浴室的花门。
或许,纯净水本身就有一种救赎的能力。泡在水中的我,心情慢慢平顺,嗅着潮湿的水汽,我竟然睡了过去。
直到睁开眼睛,看见立在门边的人。
蝶朔的眼神略微有些闪躲,望过来的时候稍微有些停顿。
我虽然不想看见他,却没有勇气逃开,只好保持双手抱膝蜷在浴缸里的姿势盯着飘着玫瑰花瓣的水面。
彼此之间的距离和时间,都在热腾腾的水汽中融化。我开始害怕某个瞬间会有不一样的气氛产生,导致昨晚上相同的结果,所以哑着嗓子说:
“有一点需要告知你一下。”
蝶朔没有动作,过分安静地靠在门上。
我依旧低头,冲着水中的自己再次开口:
“我……不想为你生孩子……所以……请你下次……采取一点措施……”
或许是水汽的缘故,我的脸有点红。因为害怕他听不清楚,我只能故意把话讲得很慢。
本来就是难以启齿的话,却陈述了一个严肃的事实。
这样安静了许久,蝶朔都没有回答。
细致的水声潺潺而来,游荡在我们身边。
借着水汽,我抬起眼,望向门边的人影。
不知道这一眼需要多大的勇气,反正我觉得好累。
看着同样望着我的蝶朔,我勉强撑起淡定的表情,被他盯死。
“你没有听清楚吗?还是需要消化一下?”
我扬起眉毛,尽量无所谓一些。
蝶朔直起身,缓缓挪到我身边,停在面前。
“你知不知道这种话很伤人?”
他冷冰冰的话不紧不慢地落下来,我甚至看见浴缸里的水在集体抖动。
“现在不说,迟早都会说的。现在不伤害你,迟早都会伤害的。况且,能伤害你已经实属不易。”
我抬头,勇敢地迎上去。
蝶朔没有了表情,也没有了话语。
我近距离目睹他的脸色由润白色变成了青白色,他生气了。
已经多说无益,为保全自己,我开始沉默,并且转移话题。
“你回避一下,我要出去了……”
眼前的人却依旧如雕像一般稳稳地立在那里,用雷打不动的无赖精神挑战我的忍耐力。
鉴于大无畏的精神支撑,我站起来,堂而皇之地光着身子走出了浴室。
穿好衣服,看见小菊送来的甜点还摆在桌子上,因为长时间的浸泡,我的胃已经得到了释放,开始重新投入使用。
第三块奶油酥下肚后,蝶朔才从浴室里走出来,径直消失在花门外。
我吃饱喝足以后,终于有了力气,有点想要说说话来发泄一下心情。
作为被禁足的人,最好的聊天对象就是小菊。
我喊了一嗓子,小菊听到呼唤马上出现在房间里。
“和我说说外面的事情吧,就当是聊天了。”
我招呼小菊坐到身边,摆好八卦的架势。
小菊略微迟疑了一下,有点为难地躲开我的手,吱唔道:
“刚才,朔……说,以后都不要我来看你了……说是让你……自生自灭……”
听到“自生自灭”这种自由的词汇,我居然有种小小的感动。还以为是蝶朔在吃干抹净之后准备还我人身权利。
“意思是,现在我自由了?”
我果真如此问小菊,看着她担心的眼神,似乎明白了自己的痴心妄想。
“我要见他!”
我站起来,往门外走。
小菊没有来得及拦我,花门沉重地打开,我竟然看见蝶朔站在外面。
“蚁甜死了吗?”
我开门见山,没有丝毫隐晦。就像是蝶朔每次生气都会这样莫名其妙一样。我也有我自己生气的方式。
蝶朔没有说话,准备转身离开。
“你这是占完便宜立马落跑?还是突然觉得自己没有本事担当责任?我倒是不需要你对我的身体负责,但是,对于之前说好的事情,你想耍赖也得有个样子,免得在我看来这么令人恶心和厌恶。虽然,我一直不觉得你是个遵守约定的人,但是还没有认识到你根本就是一个敢做不敢当的胆小鬼。我都开始为你的人生悲哀了,真可怜……”
我阴阳怪气地讲出这些话,路过他身边,独自走进玫瑰院子。顺便回头冲僵在原地的蝶朔喊道:
“别忘我,我不欠你什么。倒是你,欠我一条命……”
这句话说出口后,脑袋一阵晕眩。
渐渐清晰的记忆像洪水一样冲进我的脑袋,我看见温馨的二人画面,看见角落里愤恨的人影,以及那些不明白意思的话语。
我突然想起了林蜜这个名字,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过去。眼泪开始疯狂地往下坠,许多模糊的画面已经变成□□绞痛着我的心脏。
我蹲在地上,重重地喘气。
蝶朔大概以为我要死了,大概以为我死了有损他的颜面,所以他抱住我,一个劲儿地道歉。
那些“对不起”像一条绳子紧紧地勒住我的脖子,眼泪逐渐有了温度,猩红的液体浸透了我的脸。
我勉强挣开蝶朔,吞下一口鲜血,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蝶朔……我现在才知道……以前的你……比现在……恶心……一千倍一万倍……无论是……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会……看不起你,永远把你视作……粪土……”
咽下最后一句话,我的体力到达极限,这一次,迎接我的是冰冷的地面。比起蝶朔的怀里,我觉得地面更加温暖,更加干净。
“翼,你给我唱歌……”
“翼,我跟着你,保护你……”
“翼,我喜欢你……是真的……”
这些话开始碾过我的身体,剧烈地疼痛逼迫着我瞪大眼睛。我看见一如往昔的阳光,一如往昔的尘埃,一如往昔的人,以及那些蔓延的痛苦。
蝶翼握着我的手,表情阴郁。
我歪头嘲笑:
“你现在……肯认我了?你现在……愿意见我了……你现在……”
话说到一半一股滚烫的热气直冲喉咙,我干咳了半声吐出一股鲜血。
喷在地上的液体触目惊心,我盯着那个颜色,偏头望见阴影里的人。依旧是不愿意站在阳光里的摸样,依旧是没有表情的黑暗,依旧是让人怨恨的模样。
“花儿,你现在身体虚弱,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要听……不要听……”
“你们都给我……滚出去……要么让我死……要么放我回去人类的世界……我……我受够了……”
眼泪卷着鲜血浸湿了花瓣床,视线里红彤彤的一片,就像是碎得彻底的心脏。
“花,你要保重自己,你的肚子里……”
蝶翼旁边的小菊忧心忡忡地看着我,说出口的话越来越轻。
我简短地反应了半秒,伸手盖在自己的肚子上,却清楚地感觉到那个隆起的弧度。
眼泪彻底停了,换成了惊愕。
我瞪大眼睛不知道从何问起,就像是世界毁灭一样绝望。
“小菊,我怎么了?”
我甩开蝶翼的手,将全部视线都凝固在小菊的眼睛里,就像是濒死的人看见死神一样。
小菊靠近我,拾起我的手,含着泪珠说:
“蝴蝶妖不一样的,他们想要孩子的时候就一定会有的。而且很快,只需要一个月……”
我倒回床上,闭上眼睛,微微能够感受到肚子里的动静。
这就是生命,这就是和我有关的生命。只可惜,他来的这样难过。
“蝶朔……”
我努力调整好语调,压下所有情绪。
“这个孩子,我帮你生下来,然后,你放我回人类的世界,作为交换……”
我把最后四个字说得字正腔圆饱满有力,就是为了能够刺激蝶朔。我要他觉得对不起我,我要他觉得我为他做了太多,我要他觉得放我回去才是唯一的一条生路,只要他不愿我死在他面前。
玫瑰们随风荡漾起片片香气,像极了在为我的决定鼓掌呐喊。
在我恢复记忆,明白自己的过去以及现在一直都活在谎言里的时候,我开始怀念那些被父母安排好的人生,我愿意嫁给那个为了钱才愿意娶我的人,我愿意老老实实的做一个有钱人家的太太,只因为我不再愿意相信爱情,不再相信别人。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只有自己才是最真实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