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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一路踉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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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一路踉跄
清川看着祈霏月走在前面踉踉跄跄的步伐,心情并不比那脚下簌簌作响的秋草要好上几分,怕是那人的一步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心尖上也不会有此刻这般疼痛。
那人却浑然不知一般,就这样走了许久。想着她刚大癒,这样劳累让人不安,却见她连水都不曾喝上半分,偶尔低头捡起她留在这路上的一颗颗的鲛珠,更是感觉这痛穿心刺骨。怎么可能会认错?明明是一样的倔强,伤心起来一样是不肯轻易流泪的性子,等了这么不知多少年的、盼了多少年的人儿,自己怎么会粗心认错。
连那个肩膀的弧度都极似,虽然性子是比之前的她更活泼跳跃些,可毕竟这一世她还从未经历过上一次那般的苦毒算计,或许这才是律儿本来的性子,只是、只是后来被自己一点点磨平了而已。一直这样想的清川,巴不得这辈子都保护得她滴水不漏,再不让她吃那些苦楚,只这样跳脱的性子便好,可如今自己却惹得她这般伤心。
看着她踉跄的背影,清川总有种错觉,这错觉让他心脏一跃跃到了喉头,这种错觉便是多年前自己失去她的那一次,只这样一个背影勾起来这许多日月变换都磨灭不了的回忆,让清川的脸色白了又白。
祈霏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走了多久,似乎是完全不知疲累,她只想这样走着,虽然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但她就是不想停下来,不想面对身后那个跟着自己的人。她从来就一直厌倦自己的身份,从泱泱海底到辽阔东陆,只有当她自己想不起自己被人称作那个谁谁谁的转世时,自己才是开心的,譬如与那夏无桀一起闲逛东陆之时。她以为,以为清川只是跟自己迷上他一样迷上自己了,放一颗心就这样沦陷了,却不知,原来他那么个仙人,竟然看上的也是自己这个转世的名头。
父皇母后不得不为了这个名号,舍弃了让大哥、二哥掌国的想法,将储皇印授予了自己,她从来都不会怀疑,那海底尚未“谋面”的父母是怨恨着自己的,对于自己这个“转世”是无奈大过于欣慰,而那泱泱海底的人呢?明明自己从未为自己的国做过任何实事,却被他们像神明一样朝拜,这更是让自己觉得荒唐可笑,就像某人说的,“你可是个连字都没认全的储皇哪!”二哥是爱着自己的么?或许是,或许二哥此生再也不想跟这个字有任何牵绊吧,自己只是他之前唯一还“存活”的妹妹而已。如今他最心爱的妹妹也寻到了,自己便失去了那“唯一”的称谓,你看,这都多少日子了,早就不见了二哥的踪影,估计是在照顾那个妹妹吧,要不就是为他的情人伤情,总之此刻是再想不起自己的。
难怪自己听着寒玉亭讲自己身世的时候,如此心有戚戚焉。好像再听别人讲自己的故事一样,多相似啊,戴着面具长大,就如同自己披着一个自己都不知真假的转世外衣,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堂皇地心下惴惴。祈霏月想,世人皆赞叹这与生而来的滔天权贵,却从来没人问过,她到底想不想要。她想着自己好歹是一国储皇,端得要做出些事情来庇护自己的子民,于是带着程将军他们在这山林旷野中,打了几个月的仗。
自己明白,若没有这个转世的名头,自己断不可能是储皇,若没有这个储皇的光环,自己断不见得哪里身娇肉贵。可是,如今却由自己动心之人来提醒自己,原来,除了自己那转世的身份,自己真的是一无所有。
别人是在看我么?不是,别人是在看我头顶上的光。那史书上辉煌的记载,那自己全然不认为是属于自己的过去。
原来,他也是这样的人。或许在他眼中,我一直是别人,或许我只是一个盗用了她宝贵名号的无耻之徒。这样的喜欢,祈霏月没法要,也没脸要,更没有面目去奢望。
一路走得浑浑噩噩,身体上已经到了不舒服的极限,自己却丝毫不察觉。直到终于跌倒了摔在地上,听到身后人的急急地呼吸,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祈霏月才回头,攒足了力气,喊道,“你走远点,我不想看到你!”
纵使对苏慕也没用过的狠戾语气,祈霏月见过,那受伤地鸽雀,即使夏无桀是在为它医伤,它还是那样记恨地用尖尖的嘴去叨人,看上去极为可笑的反抗,也是,怪不得旁人,不是疼在自己的身上,看着总是好笑的。
那人听到这样的话,脚步却顿了,再不敢靠前。
祈霏月不禁苦笑,到底他清川这样听自己的话,是因着自己是祈霏月呢还是因着自己是那个律儿,第一种可能只能是虚妄,一苦笑,方觉得这胃一抽一抽地疼。
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又是多久没碰过食物,即使想逃,也要把身子骨养好,即使想逃也要知道逃去哪,不然又怎能逃得掉。
也不知是祈霏月伤感动天还是怎地,竟真让她在林子里碰到了上山打柴的老樵夫,老樵夫看见祈霏月这独身的女子,又貌美如花,以为自己是碰见了什么传说里的千年老妖精,任凭祈霏月怎么求也不敢靠前。老樵夫站远了,把这“妖精”左左右右地又看了好一会儿,方上前来,一边来的路上还一边道,“要是妖精,定也不会混得这般落魄……”被祈霏月听去了,却真心觉得好笑。
“姑娘打哪来?”
“我也不知道,”祈霏月红着眼睛,这倒真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可怜,道,“被人迷了以后被拐了,好不容易逃出来……跑了三日,一刻也未敢停,生怕再被抓住……”说着说着,似更加入戏,更伤情了些。
老人家一听,先是怒目圆睁,后又同情倍生,什么妖精啊之类的想法都抛到九霄云外去,赶忙上去,道,“姑娘若是不弃,到老夫家里去歇歇吧,老夫的那个老婆子,向来是个热乎人……”
祈霏月一听,终于才又有些神气,道,“那就麻烦老人家了,我都饿了好几天了……”
老樵夫一听,也不拖沓,看着祈霏月还能自己走,便也守礼没再搀扶,前头带路,二人走了一会儿,终于瞧见一个小院子,柴木搭的围栏,柴木编的门,门大敞开着,鸡鸭追追跑跑的,院子里外都有。房子上的草看得出是新扎上的,裹得严实,土坯的房子,刷红的木头窗框子还有绿色的门帘子。
“老婆子!”那老樵夫离老远就喊了一声。
“哎!”里面的人还没出来,便如此长长缓缓地应了一声。
祈霏月不知为何,就觉得这场景,让自己眼眶热了起来。
“怎么烟囱又堵了?”老头子一边踏进门,一边望了眼没冒烟的烟囱问道。
还未看见人,便听见里面的人不好意思地咯咯笑,不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一个慈眉善目看着便亲切的老太太,腰板却挺得很直,害羞似地笑着说,“烟囱没堵,只是刚才琢磨着倒一觉,没成想睡过了头……”
老头却笑了,道,“没,你没睡过头,是我今儿回来得早了。”
两人这样说了好几个来回的话,老太婆才瞧见老樵夫身后的祈霏月,一个惊讶,“这姑娘是……”
“哎,”老樵夫道,“身世可怜着呢,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再细说,人家饿坏了,快弄点好吃的。”
“哎,快进来喝碗水。”老太婆笑着进去生火煮饭,老樵夫卸下了身上的柴火,便从缸里舀了一碗水出来递与祈霏月。
祈霏月看着他满面的尘土和皱纹,总是这样,还是掩不住他眼底流出来的浓浓的幸福,这一碗水,仔细着碰着,饮了好久。
老樵夫看了,笑着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有些破烂的椅子,道,“坐这歇着,一会儿饭就好。”言罢便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又从那门帘子里边传出来两人说话的声音。
“多放点油。”
“哎。”
“今天没摘点黄花郎回来?”
“哎呀,”听着像是很恼恨的样子,“忘了,碰见这姑娘便忘了……”
“……”
“老婆子,弄点下酒菜吃吧……”
“……”
祈霏月在外面院子里,一边看着那边落到山脚的太阳,一边听着屋里的说话声,心里细细地感受着秋风,似是终于平静了些许,他看见我被人救起,应该就不会再跟着了吧。
会么?祈霏月摇摇头,又将自己嘲笑了一番,他即使跟,跟的也是那人的影子,不是你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