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无边孤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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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无边孤寂
宫人颤抖地形容，吞吞吐吐地说出“禀皇上，清川先生早已经不见了”这句话的时候，连夏无桀的嘴角都禁不住抽了一抽。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地会在防守严密的紫金宫里说不见就不见了？
小皇帝只是冷笑，一脸不相信的形容，“再派人去寻！”
那宫人原以为在皇帝盛怒的时候，禀上这样的消息断是小命不保了，却领来了这样的旨意，激动不已好似重生了一般，更加颤抖地刚要转身去寻，却迎头瞧见了太后竟然到了朝堂口。
“不用寻了，你下去吧。”夏子玥面色淡淡地，对着小唤臣道。
唤臣领了这番旨意，定是觉得自己的祖宗都在此刻倾巢出洞才保佑住了自己的这条小命，忙不迭地退了下去，少顷便不见了踪影。
夏子玥瞧见跪在地上的夏无桀，眉头一皱，道，“国舅因何跪于此地？”
夏无桀一时间觉得自己身份不妙，夹在这么两个娘俩中间，当真做人不是做鬼也不是，心下恻然，这话让他怎么回？从来不让自己跪的小皇帝外甥，巴巴地瞧着自己在这里跪了一个时辰了都没发话让自己平身，不是责难自己是什么？跟姐姐告状么？还是解释？细细一琢磨，便头更低地跪着老实，连话也不知道如何回了。堂堂夏国舅也有今日，早知道……算了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姐姐，怎么说也是家事。倾巢之下，安有完卵；也不是未思虑过最近皇上的脾气越来越让人忌惮，如此倒不如回到自己的医仙谷潇洒风流，何苦在这里受这等邪气，但，他也是断不狠心眼看着大梁遭难却置之不理的。好歹是姐姐，好歹是家事。忍，便忍了吧。
夏子玥看他这低头伏罪的形容，脸色更冷了冷。
“皇上可是在责罚国舅？”一声话问出，音色甚至比脸色更冷。夏无桀心里打鼓，最近这娘两个怎么突然间就闹得这样水火不容的……越想越费解，一双腿跪久了当真吃不消，如今已经麻了。
“孩儿并未留意，国舅请平身。”听到了夏子玥声音清冷的问话，赵麟这为大梁小皇帝也有些胆颤，不是怕，却是一种异样的感受，母后从来没对自己这般语气过，听得心下一凛，倒有些露怯的形容。
夏无桀谢了旨，站起了身，这才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不合适，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比跪着似乎更尴尬了些。
“国舅退下吧，我有话同麟儿说。”夏子玥淡然道，语气缓和了些。
待夏无桀悻悻退下，大殿里又一时寂静。
赵麟微微地侧眼，却见夏子玥穿了一身朝服正立在殿中，背对着自己。那轮廓，那背影都是自己朝朝暮暮的念想所在，那华服之下的身形消瘦了许多，单薄得让人不禁心疼。
或许只有看着她的背影，赵麟才敢将双眼毫不避开地直视，才会不再将自己的心意隐藏，才敢将心中的感情释放，看着她那样柔弱得似乎不堪风吹的剪影，赵麟的双眼渐渐湿润了起来。
这是我最爱的人。
这是我唯一不能爱的人。
心中的苦楚，酸痛，像是有一条蛇，吐着信子，用冰冷身躯的顺着自己的脚底逡巡而上，终于抵达自己最柔软的那颗心脏，将它纠缠，缠紧再缠紧，最后紧到让自己窒息。
这是我最爱的人，最爱的人。这是我永远不能对人说的秘密。
“皇帝，”背对着赵麟的夏子玥终于开口，声音哑涩低沉，似是哽咽，“你是想做一个昏君，让母后死后也不得安宁么？”
似是被雷劈，她知道了？赵麟心中凛然，无法反应，那蛇已将自己的心脏一口吞了下去。
“若这就是你要报复母后的方法，那你确实成功了。”夏子玥似是终于隐忍不住，悲戚的声音让人动容。
“麟儿不知母后缘何……”赵麟心中一急，她的心脉本就不好，经不得动气，将要解释，却被夏子玥接下来的话打断。
“我夏子玥一生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教出了麟儿你这样的皇帝，四方来朝、八方皆拜。本以为可以安心于地下，无愧于祖宗，不成想皇帝近日的作为，却让母后再没了底气。你这样，让我怎样面对你地下的父皇！”夏子玥似是真真动怒，用了从来未对赵麟用过的激烈言辞，“动不动就动怒，宫人惧怕你不说，甚至连老臣你都不尊不敬，任意处置，皇族国戚纵有万般不是也断断要委蛇以对，不可动国之根本。纵要改革，也断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母后当年所讲所说你权当作耳旁风，桀骜不逊、残酷无情，你要置祖宗基业于何地！”声泪俱下，泣不成声，夏子玥的两肩哭得耸动，甚是哀情。
赵麟见状，如何无感，早已从高高的龙案上走下，愧首归于夏子玥的身侧，两行清泪落在大殿之上，崩落有声。
夏子玥却是从入殿以来，一眼都未正看过他，只独自伤心啜泣。哭了好一会儿，似是气火将近，语调终于柔弱，却仍是含泪道，“母后何尝不懂麟儿的心思，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麟儿你万不可心急，尤其是当此国难之时，却更要比平时有用人之诚、容人之量啊！你在这个时候，动那些皇亲国戚，非但对战事没有帮助，反而会寒了他们的心！国舅自战乱一来一直不畏劳苦、伴你两侧，如今却也被你无由无缘地罚跪了几次！你当真以为这国是百年基业再毁不掉的么？没有他们，谁来辅佐你，谁来帮衬你！皇帝说得好听，总也要有人乐于抬举你！若是你在这战乱之时，留人以怨恨，让其等积了反心，后果怎样你还要母后来告之你么？”虽是弱音，却字字敲在赵麟的心上，一句一惊。
“母后，孩儿知错了……孩儿知错了，母后切勿再动怒了。”赵麟虽是听得心惊，却更担忧夏子玥的病体。
“麟儿，”夏子玥柔声一唤，终于转身，一双柔荑抚上了赵麟的脸，轻轻地将他一直低着的头抬了起来，看见他的眼泪，自己也不禁心疼了起来，抹掉了他的眼泪，道，“母后，母后是放心不下你啊！”一语道尽，眼泪却又是滚滚不止。
赵麟终于扑进了夏子玥的怀中，抱紧了她，只一刻便好，只这一刻便好，他不想放开她，他想守着她，这样抱着她，天长地久。哪怕她不知自己的心意，哪怕自己不容自己的心意，但就这一刻便好，让他忘了她的身份，单单为了她的“放心不下”而将她锁进自己的怀里。
我当真是想让这国，随着你一起亡了的……我当真是想陪着你一同去了的，如若及时，我想同你在九泉之下相会，一起过那奈何桥，一起投胎转世，不要再晚你半步！来生，我再不要做你口中的麟儿、心中的子，我想做你的夫君，朝朝暮暮伴你身侧，为你描眉，为你贴鬓，光明正大的爱你，光明正大的，爱你。
夏子玥这才发现，自己的头竟是伏在了麟儿的肩膊之上，他何时，已经这般高了？
“母后，麟儿知错了，母后勿再哭泣，是麟儿的不好。太医说母后心脉病弱，不宜动气啊，母后为了麟儿，千万别再哭了，好么？”赵麟拉开了怀中的夏子玥，定定地看着她存了泪的眸子，心疼不已。
夏子玥终于拭了泪，点了头应允。
还未等离开赵麟的怀抱，夏子玥却咳了起来，一口鲜血染在了帕子上，赵麟心神俱冷。
“清川呢！来人！”待终于反应得急，赵麟大吼了起来。
“别……”夏子玥嘴唇上还挂着血，那抹红映着苍白的一张脸，让赵麟的心好似连跳动都停止了，只觉得有一团焦麻堵在自己的喉咙里，无法呼吸也无法言语，夏子玥看着赵麟瞬间没了血色的脸，道，“清川先生，我一早就放他出宫了。不用再寻。”
“那母后的病！”赵麟的脸色一时白一时红，心脏突突地落空，却太阳穴隐隐跳动不止。
“心脉俱损，命不久矣。”夏子玥比刚刚冷静了许多，像是再说别人的事情一般，“麟儿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赵麟闻言，惊得后退了一步，无法言语。
“强留不得，不如让我离了那些苦药，少挨些施针的痛楚罢。”似是牵起了一抹笑，夏子玥安抚着赵麟，道，“麟儿，这病是母后的错，怨不得旁人，千万别累及无辜，失了明主的威仪。”仍旧不忘嘤嘤嘱托。
一时，大殿内寂静无声，两人皆沉默。
终于，赵麟苦笑了几声，打破了这寂静，凄然道，“母后，早就想弃麟儿而去了，不是么？”
夏子玥垂下了眼，不敢再看他心灰意冷的神色。
“麟儿知道，母后的心从来就不在麟儿这里。麟儿只是母后的一个责任而已。”赵麟越说越冷静，声音的萧瑟却透出了他的情意，“罢了，罢了，麟儿知道了，麟儿会成为一个千古明君，让母后安心。母后不想瞧太医就不瞧，不想吃药就不吃，不想施针就不施针，母后已经为麟儿付出了这许多，麟儿又怎会继续强求母后再为麟儿做什么呢？一生身在牢笼，母后终于可以解脱了，这牢笼，就让赵麟继续一人独守罢。”赵麟言罢，转身而上，坐回到了自己的龙椅之上，皇帝之相，气派非凡。
“母后，孩儿像个好皇帝么？”赵麟轻声一问，却引得夏子玥刚止住的眼泪啪地又落了下来。
母后，孩儿像个好皇帝么……母后，孩儿像个好皇帝么……当年她第一次抱小赵麟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他还那么小，小脸红扑扑的，两只眼睛像是星星一样，闪闪的，用一把稚嫩的童声问自己，母后，孩儿像个好皇帝么……如今，啊，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长得这般大了。
“嗯，”夏子玥像是多年以前一样，依旧含笑点头，“不是像，麟儿就是个好皇帝”，眼泪却不听使唤地落满了衣襟。
“母后可放心？”赵麟看向她，问道，声音紧涩。
“嗯。”夏子玥早已没办法言语，只嗯了一声，便只不断地点头，哽咽难语，心中有那么一刻，竟是千般不舍。
“母后走好，麟儿就不送了。”赵麟说完了这最后的一句，终于再也说不出话来，哑然失声。
夏子玥含着泪，恨不得将眼前的这个景象深深地刻在脑子里，带到来世，这是她心中对这世间，唯一的不舍啊。盈满了泪的双眸，将那高高在上的人，望了又望，可是泪流不止，奈何如何也望不清，终于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看着那踉跄而去的背影，赵麟甚至舍不得眨眼，只看着、看着，待那背影终于再看不见，方无力伏于桌面，痛哭失声。
你叫我怎么送你……你叫我怎么忍心送你一人离去……你……
空空的一个大殿，赵麟一眼望去，只看到无边无尽的孤寂。
你走了，狠心如你……从此，便只剩麟儿一人了，你把你一生的寂寞，都留下吧，让麟儿替你。
一颗心，化为灰烬，你纵未去，我却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我能供奉得出的最昂贵的陪葬。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无边孤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