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泱泱》叶远苏

2、吾兄吾姊 02

　　02 吾兄吾姊
　　在我之前母后曾诞下了两位孪生的哥哥和一位姐姐。大皇子叫祈远征，二皇子叫祈远行，而唯一的一位姐姐业已出嫁，夫姓寒祁氏，她嫁给了羽族的一位皇子做妃子。那时她的出嫁是为了缓和鲛人族与羽族之间的越演越烈的矛盾，但世人没想到的是，她出嫁之后的第三天，东北陆联军的舰队就驶进了我族最为神圣的海域，并且袭击了驻守在那边界的鲛人族士兵，由此揭开了长达三年的陆地联军与鲛人族的战争。而大姐也在那之后就再没了音信。听后来派到陆地上的鲛人士兵传回来的消息说，大姐当年嫁过去的第三天听到我族人被攻打的消息后，悲愤不已，咬断了舌头企图自尽，但后来居然被羽族的巫师救活。被软禁了整整三年后，也就是战争停息了不久之后，她扔下了她两岁的儿子寒玉亭逃离了羽族的皇宫，从此就从人间蒸发了。
　　她的夫君寒羽铮把寻她的告示贴遍了东陆所有的角落，酬金也是一个天文数字，但始终未得寻见。他甚至还派了使者潜到我皇父的耀世堂讨人。他以为姐姐逃归了娘家，可是我们知道姐姐她，是真的不见了。
　　好多人说姐姐祈雨亭已经死了，但二哥跟我都不愿意相信，我们始终觉得姐姐还活着，活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幸福着。之所以我在卵中，还对这个姐姐的故事这样着迷，是因为二哥常跟我说，姐姐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哪怕是东陆的那些最有名的娇颜都比不上姐姐的万分之一，姐姐的美丽、姐姐的温柔、姐姐动人的歌声，曾经像是海底最闪耀的夜明珠一样被全族的鲛人迷恋着，追捧着。甚至连那个傲视一切、独断专行的大哥祈远征，也爱这个妹妹爱得让天下女人羡慕甚至嫉妒。
　　我对大哥其实印象已经不是很深了，因为在我出生的第二年，也就是战争结束半年后，二哥偷偷地跟我说，大哥已经偷了父皇的巫法，幻化成人形到东陆的大地上去寻姐姐去了。父皇将这事件压了下来，不准任何人外传，但其实知道内情的我们四人，无不为大哥的深情所打动。对外面的史官大臣父皇只是说派大哥去东陆执行了秘密的潜伏任务，毕竟东陆对这片海域还是虎视眈眈，并且始终没有打消要征服鲛人的念头，所以其他的氏族大臣也并未对大哥的行踪过于追根探底。
　　我的出生对于整个鲛人族落来说是个美好的神谕，因为我的出生，鲛人获得了胜利，改变了有可能被人奴役甚至灭族的未来，但对于我年迈的父母双亲来说，我刚出生他们就丧失了两个最珍贵的孩子，虽然皇父皇母每每来探望我时，表现得那样宠爱，那样体贴与温柔，但我能隔着那层卵壳，从他们淡不可闻的叹息中感受到他们的哀愁。他们不只是鲛人族的皇与后，更是我们几个孩子的父母。
　　在卵中的第三年我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唱歌。因为我是储皇，是鲛人未来的女皇，所以即使我在卵中，父皇与母后也未曾放松对我的教育。父皇上朝的时候，由母后负责教我鲛人族最重要的技能——迷音术。每个鲛人都或多或少的懂得一些迷音术，唱陆地上的人听不懂的歌，借此来完成沟通，这术法有很多门类，会友用的美妙轻快的歌曲，战争之时提升鲛人士兵士气的歌曲，求爱时让人动情动性的歌曲，安抚精神替鲛人疗伤的歌曲，送已逝去鲛人的灵魂入海洋深处的歌曲，甚至是为了迷惑敌人让敌人产生幻觉的歌曲……迷音术是鲛人生活中最重要的技能，尤其对于未来要当女皇的我来说。因为我要仰仗我的术法，让鲛人族各部落心甘情愿地臣服于我，让鲛人的士兵忠诚于我，让凶猛的海兽远离我的国土，让前来袭击我的敌人受我的迷惑掉进我的陷阱……父皇下了朝，就由他来亲自传授我鲛人族的巫法，这些巫法是祈律眉传下的，有很多种类，关于自身精力修行的，关于武功修行的，关于密语修行的，甚至关于如何让鲛人幻化人形上岸生活的……
　　课程艰深而且庞大，我对于我的命运的理解，全部来自于他人的传授。所有人都告诉我：我一出生便担负着所有鲛人的希望，担负着振兴鲛人族大宁国的重担，因为我是祈律眉的转世，我是圣益女皇的再生。
　　没有人问过我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没有人，哪怕是我最最依赖的、也最了解我最疼我，每每一得了空就来给我讲故事解闷的二哥，也没有问过我。
　　我是一个一出生就注定为女皇的鲛人，很难讲这对于我究竟是幸抑或不幸。
　　父皇和母后可能也这样认定，所以才会倾尽全力的教导我，把他们所有的一切倾囊传授给我。
　　我在没有任何付出的情况下，得到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一切，但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真的想要什么。
　　还好，我有着一个包裹着我的卵壳，在我皱眉的时候没有人会看得到我对已知命运的厌倦与抵抗。
　　我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对这一切厌倦了的呢，现在细细想来，应该就是二哥离开去东陆学习的那五年。我们鲛人为了使部落更文明，使政权体系更牢固，所有的皇子都被规定要在成年的那天去陆地上拜师学艺，最少在东陆游历五年。这是祈律眉定下来的规矩，圣益女皇的旨意从来都是英明的必须被尊崇的，所以历代的皇子都会被当世的父皇施以巫法幻化为人形，上岸过五年人类的生活。
　　二哥本来应该在二十岁成年那天就被送上岸去学习历练的，可是刚刚痛失二子的父母实在不忍，便留下了二哥，延迟了他的离开，这一延迟就是快五年。终于在去年，二哥从陆地上修行归来，却变得与儿时不同了许多，本来走的时候还是全家族最活泼最不谙世事的一位调皮皇子，经此一游，竟成了最沉默寡言的鲛人皇子，比之前的大哥祈远行有过之而无不及。
　　之前他来找我都是说些逗趣的段子与我听，最伤感的话题也不过是大哥跟姐姐的故事，可这次归来，他来找我最多的就是让我唱歌与他听，他自己则饮酒不语。
　　我也试着问过他在岸上究竟碰到了什么事情，使他这样不快乐。他说有一天，等到他觉得我能懂的那天，自会讲与我听。他说，曾经听别人的故事伤心难过，原来也只不过是听个热闹过场，始终是要自己经历过才会了解，那故事不仅仅是故事而已。
　　后来有一次他饮醉酒离开后的第二天，听守卫我的士兵说，在我的卵座前，巡卫的士兵拾到了一颗斗大浑圆的鲛珠，我想，那是二哥留下的吧。鲛人哭泣的眼泪会化为鲛珠，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异常地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