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歌啼声》张阿月

1、深幽小村出佳人 花落人亡泪

　　今年的春天来得似乎特别的晚。千盼万盼，一场阴雨之后，山上的桃花终于盛开了，开得比往年更加绚丽，更加的生动。微风吹拂着它们娇艳的身躯，水珠从花面上轻盈滴落，远远望去像极了一个出浴后正翩翩起舞的少女，摇曳生姿。
　　含薇穿着没有花纹更谈不上样式的米白色旗袍，提着篮子刚迈出门槛便嗅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芬芳，她闭上明媚的双眸，饱满的樱唇微微含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是时候摘花瓣了！”
　　含薇提着篮子，走在泥石混合的山路上，香汗淋漓，几次都差点跌倒，可她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的倦容，反而更精神了，加快步伐朝目的地进发。
　　这是一片野生的桃林，这些桃树只开花不结果，含薇听娘提过，在大城市里面的确是有这样只供人欣赏而不结果的桃花，可是在小山村，荒郊野外的，居然也有一片这样的桃林，真叫人惊喜。自从含薇发现它后，每年花开正浓时她都要到这里来采摘鲜嫩的花瓣给娘做桃花糕，每一年都这样，每一年都是！
　　春雨湿润了泥土，含薇害怕弄脏自己的绣花鞋，索性赤着脚摘花瓣。可是一个不小心踩在了尖锐的石子儿上，鲜血直冒，沁在了脚丫里，指夹逢里，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还好旁边有清澈的溪水，含薇跛着脚来到溪水边坐在石板上将双脚放进溪水中，可能是因为地理因素吧，这水温温的，泡过之后，含薇居然感到浑身舒畅，心情愉快。于是她情不自禁的唱起了娘写的曲子：
　　犹记春阳四月时，
　　桃花意浓，
　　杏花绽白 ，
　　一曲天籁系君爱，
　　从此梦里有人来。
　　叶落亦知秋，
　　你我切莫挽留。
　　待到春桃惊艳时，
　　依旧花中回眸！
　　含薇唱着唱着不禁心里一酸，本是因愉快而唱歌，可是，想到孤独等待爹的娘，多愁善感的她便再也忍不住了。
　　“姐姐，姐姐，告诉你一件事！”含薇的妹妹俞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含薇擦干眼泪，略微整理了下容颜。
　　妹妹俞乔今天穿着翠绿色碎花旗袍，使本来就娇俏的她更加的夺目了。她的脸上从来都洋溢着自信，因此她常常埋怨姐姐像娘一样多愁善感，没有朝气。俞乔坐在了姐姐身旁，看着姐姐那张泪痕未尽的脸。
　　“呵！肯定又掉泪了，刚刚我听见你唱娘的歌了。”俞乔若有所思的问。
　　“没，没有啊，刚刚我的脚被石子扎了，流了好多血呢，我是疼得受不了了才掉泪的。”
　　俞乔半信半疑的看着姐姐。“你不是说要告诉我什么事情吗？”含薇急忙岔开话题。
　　“对啊，我差点忘了，何伯伯的女儿从大上海回来了!”
　　“那又怎么样？”这件事似乎对含月没有什么吸引力，可是妹妹俞乔却非常兴奋：“你是没有看到，真是今非夕比啊。她刚出去时还是个小村姑娘，这才几年啊，变成了个小富太太了，身边还带了个丫头呢。特别的神气。看，这是她送给我们的雪花膏和法国香水！在大上海才有呢，姐姐，你挑一个吧。”
　　“我的还不是你的嘛？如果你这么喜欢就都给你吧，其实我们这种乡下地方也是用不着的！”
　　“怎么用不着啊？虽然我们都遗传了娘的花容月貌，可简单的包装就等于锦上添花啊，你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如果上次不是你和娘拦着我不许我去上海的话，我肯定比她风光。”俞乔一副极度不平衡的样子。她有着姣好的容貌，浑身都是才艺，去到上海也一定能混出个样儿，可偏偏娘又不许她去。现在看见比自己逊色的丽欣光耀门楣，风光无限，心里自然是不好受。其实她也曾劝姐姐和自己一起去上海的，可是姐姐每次都拿娘为借口，又或者说喜欢平静生活。她真是想不明白，姐姐只比自己大一岁啊，怎么这么顽固不化，亏她还是个受艺术熏陶着长大的女子呢。
　　“我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娘说过上海不是个简单的地方，丽欣能有今天的风光，她一定付出了很多很多。”
　　“你不要用教训我的口吻好不好？你没有经历过，我也没有经历过，都只是听娘说，娘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民国，娘来这里也快20年了，20年我们长大了，外面的世界也在变化啊。说实话，这次，我是……我是铁了心要去上海的。”
　　“跟我说是没有用的，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去上海，你也知道娘是极力反对的，而且她身体一直不好，我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啊，更何况那个大上海在娘的口中可是个龙潭虎穴，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要在那里立足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俞乔有点喜出望外，今年桃花开的晚，姐姐的观念转变的也晚，不过总算有点开窍了，不像以前根本不用考虑就拒绝了自己。她挽起姐姐的胳膊，亲昵地说：“立足容不容易都得做了才知道。姐姐，你不小了，我也十九了，从来都没有走出过这里，我们是为自己而活啊，不单单是为娘嘛。外面的世界何等精彩，难道你真的不想去编织自己的故事吗？”
　　“我……”含薇似乎有些心动了。“编织自己的故事！”这句话提醒了含薇。从前她都是在为娘而活，因为有个受伤的娘，她变得神伤了，变得忧郁了，整天活在娘的世界里，什么时候有过自己啊？连自己只是个二十的姑娘都忘了，更别谈幻想自己的未来了。
　　“姐姐，你看何伯伯比娘还大几岁呢，她的女儿也不在身边啊，偶尔回家探望，显得更加亲热了。再说，等我们有了钱，我们还可以请专人照顾她。”俞乔趁热打铁。
　　“可……即使我答应了，娘也不会答应的，我们都走了她一定会很伤心很孤独的。”含薇还是有些犹豫，她是个体贴的姑娘，对娘更是百般孝顺，就这么撇下娘她会很心疼很不舍。
　　“我就知道你担心这个，咱们真正关心娘的话就应该去上海挣大钱，买大房子，然后把娘接过来一起生活，而不是三母女在这个小荒村孤独终老啊，那样人生不就太没有意义了吗？而且娘年轻的时候不也在上海吗？可她从来没有说过后悔去上海啊？”
　　“我还是觉得不好，如果，能说服娘的话，我就和你一起去！”含薇终于拿出了勇气做了决定，俞乔高兴得两眼发光，抱着姐姐狠狠地亲她的小脸。
　　含薇穿上了绣花鞋，右手挎着篮子，俞乔扶着受伤的姐姐，二人小心翼翼地下着泥泞的山路。这时，何伯伯气喘嘘嘘地向姐妹两奔来……
　　“何伯伯，你怎么了，喘得这么厉害？”俞乔问。
　　“哈------哈------你们------你们赶快回家吧，你娘她不行了。”何伯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含薇瞪大了眼睛，不解的问：“何伯伯，这什么意思？我娘她怎么了？”
　　何伯伯平定了下呼吸，咽了口唾沫道：“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阔太太，看见你娘就大骂，说她装高贵装贞洁，你娘受不了就撞头自尽啦，现正躺在床上呢，看样子，是不行了。”
　　“什么？那女人是谁啊？凭什么骂我娘？她现在在哪里？我要去找她算账。”
　　“现在还算什么账啊？何伯伯，请大夫没有啊？”含薇急切地问。
　　“没有，咱们这偏远山村哪里有大夫啊，得到镇上去请，这来回就得好几个时辰，倒不如你们姐妹俩亲自把娘送到医院去。”含薇慌乱了，扔下篮子，粉红的花瓣飘洒在了稀泥里，她顾不得自己的伤口，一颠一跛地拼命向家奔去，俞乔与何伯伯紧随其后。
　　娘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头上有着两个血红的伤口，其中一个还能看见外翻的肉，整个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发白，却又喃喃的说着什么。伤成这样，也没人来照料，就何伯伯九岁的小女儿守在旁边，眼中泛着泪光，一脸的恐惧，看来是被刚才的情形吓着了。
　　含薇和俞乔刚踏进门槛，眼泪就夺眶而出了，一个劲儿地扑在娘的床头上。
　　俞乔一向很坚强，可今天她比含薇哭得更加厉害。
　　“娘，你能听见我们在说话吗？”俞乔握着娘有点冰凉的手，心疼极了。
　　“娘，都是我不好，早知道我就不去采桃花了，我不去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含薇已经哭成了泪人，又心痛，又自责。
　　“孩子，别哭，这都是娘的命啊。怪不得他人，你们也不要追究了。她用微弱的气息支持着说。
　　“娘，你不要说话，咱们上医院，大夫会治好你的，我们不帮你追究，你要自己追究啊！”俞乔说。
　　“娘是不行了，你们听娘说。有个秘密埋在我心里快二十年了。今天，我不说就来不及了。”
　　“娘，我求求你什么都不要说，先上医院啊。”含薇哭泣道。
　　“不，你们让我说，让我说。我一定要说”；“其实，你们不是我亲生的孩子！”
　　“什么？”俩姐们异口同声地说。
　　“那年含薇只有一岁，俞乔才刚出生一个多月，俩个孩子被一张棉被裹着扔在田坎路上，小身子冻得通红。”娘边说变掉了，声音虽微弱，但这每一个字都刺进了俩姐妹的耳朵里。
　　“不会的，你不是说，爹抛弃了我们吗？我们怎么又成养女了？您不要骗我们。”含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拼命地摇头。
　　“娘都要死了怎么会骗你们呢？我的确被负心汉吴硕抛弃，可他不是你们的爹。那年的春天和今年一样来得很晚，桃花也开得很艳很浓，就在那年我认识了吴硕，他被我的才貌吸引了，接着我们相恋了。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有妻房的人还有半岁个女儿。我一气之下离开了他，也离开了我的家人，来到这荒村中。还好，上天把你们赐给了我。我以为逃避就可以好过一点，其实不然。我抛了父母，还给你们灌输了那么多自己的情感，影响你们的成长耽误你们的前程，我真的很自私很自私，我是应有此报。”娘再也说不下去了，泪水吞噬了她的喉咙。
　　姐妹俩吃惊地看着她居然说不出一个字来，可眼泪还是一个劲儿地泄下来。含薇也拼命地摇头道：“娘，你不要胡说，你看我和妹妹多像你啊？你这说我会很心痛的。”
　　“娘，就算我们不是你亲生的，你还是我的娘啊，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啊。求您了，跟我们去医院吧。”
　　“不----，娘没有骗你们，何伯伯知道这件事情，他知道的，不信你们问何伯伯。”
　　俩姐妹缓缓扭过头来四只泪眼望着何伯伯。何伯伯擦拭了眼角的泪珠，点了点头沉重的头。
　　这个答案太突然了，连俞乔都难以接受，何况是含薇呢，可这些都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一个月后，俞乔和含薇把娘埋在了那片桃林里，让她永远活在自己最幸福的时光里，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