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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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的刹车声极其尖利刺耳，紧接着是撞上什么东西的声音，然后是重物落地的一声闷响。所有这些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一秒钟的死寂之后，周围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方若绮才恢复了意识，慢慢爬起身来。对于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还没能弄清楚，有些迷惘地往四周扫了一眼。
什么时候，这里多了一辆白色法拉利？
很快，她看到王瑞恩躺在几米开外的地上，一动不动。她脑中轰的一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结了，呆了一呆，才懂得踉踉跄跄地向他跑过去，慌乱中手脚不听使唤，又绊倒了，她也顾不上再站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他身边。
王瑞恩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头上到处都是血迹，双眼紧闭，嘴角还在不停往外溢血，也不知是死是活。方若绮手足无措，不敢动他，只能重复地叫着：“王大哥，王大哥！”眼前情景，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她用尽全力，仍然止不住全身的颤抖，声音也抖了起来。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王瑞恩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片刻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茫然无神，可看到她之后，忽然放出了一丝光彩。方若绮看他醒过来，又是欢喜，又是害怕，颤声说：“王大哥，你……”
王瑞恩的眼光缓缓在她身上转了几转，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低声说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他说话的声音极其微弱，勉力说完这句话，嘴角边又涌出不少鲜血，显然身体内部也受伤极重。
方若绮凝视着他的脸，柔声说道：“你别说话，我马上就去叫医生了，你不会有事的。”其实她心里早已害怕到极点，却不敢流露半分。
王瑞恩却好像没听到她说什么，自顾自地说道：“我……现在……终于明白……那个梦……的意思了……太好了……还不算……不算太迟……真是……太好了……”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仿佛每呼出一口气就少一口气一般，方若绮心如刀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王瑞恩的脸上露出温柔之极的神色，动了动右手，似乎想要抚摸下她的脸，却怎么也提不起来。方若绮忙两只手拉过他手，贴在自己脸上，勉力向他一笑。王瑞恩看到她手上的戒指，本已黯淡无光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说道：“已经……戴上了？真……真好看……”
方若绮强抑悲痛，点头说道：“嗯，很好看，我……很喜欢。”
王瑞恩微笑着说道：“那就好……若绮……我……真高兴……真高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没了声息，双眼也慢慢合上了，脸上还带着微笑。
方若绮只觉得握在手里的他的手一沉，一颗心也跟着一沉，等到见到他闭上双眼，忽然之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止了转动。
她呆呆地跪在他身边，感觉到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冷去，自己的心似乎也跟着一点一点冷去。她茫然四顾，见到三三两两的人在朝这边指点议论着什么，却好像隔了一层玻璃似的，显得那么不真切。突然，一个陌生男人跳到她面前，脸色苍白地说着什么，她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才大概明白了这人就是那辆白色法拉利的车主。她想：『这人真讨厌，为什么要来打扰我和王大哥？』摇了摇头不再看他，低头凝望着王瑞恩的脸。
“若绮！发生什么事了？你……你怎么样？”一名男子冲进了人圈，抱住了她使劲摇晃着。方若绮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眼光重新聚焦在眼前人的脸上，深色头发，深色眼睛，好看的脸上全是焦急与关切。
“立翔，是你啊……”她喃喃地说。
林立翔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先放了一半心，再看看地上的王瑞恩，不由得又担心起来，柔声说道：“若绮，救护车来了，我们先让开一下好不好？”
方若绮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两眼直直地瞪视着他，轻声说道：“立翔，王大哥……他死了，他死了……”
她眼前一黑，终于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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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对谁来说也不好过。彩虹影业今年第一部大片尚未拍竣，导演却意外身亡，直接损失固然不用多说，失去这么一位优秀的导演，间接的损失更是无法计量。彩虹高层想要找人接手剩下的工作，但急切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暂时也只好搁在一边。王瑞恩在圈内人望颇高，连媒体对他也一向正面评价，他突如其来的死讯，震动了整个演艺圈，一时间，报纸杂志电视上全是连篇累牍的关于他的报道和纪念。
提到王瑞恩自然会想到他半公开的女友方若绮，林立翔使劲浑身解数，把王瑞恩去世时方若绮在场的事瞒了个严严实实，也拒绝了所有对她的采访要求，同时还要配合警方和肇事车主处理那起意外的后续事宜，虽然明知她现在的状态很需要人陪伴，却也是分身乏术。
至于方若绮，她醒来之后，立刻恢复了神智，主动要求去陪着黎湘离导演，林立翔苦劝她不住，何况于情于理，此时黎湘离也确实不能一个人呆着，只好由她去了。方若绮停止了所有工作，除了陪伴黎湘离老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之外，就是操办王瑞恩的身后事宜了，每天几乎都不合眼。林立翔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担心不已，几次劝她找其他人来代劳，她总是摇头不语。好在三天后莫筱筠和高明权夫妇就从美国赶了回来，林立翔偷偷把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莫筱筠，当她听到王瑞恩去世时的情形时，惊得呆了，隔了好一会儿，才流下泪来。拭干了泪，她让林立翔放心，有她陪着方若绮，不会有事的。
一周后，王瑞恩的送别式如期举行了。
王瑞恩父母早亡，都没有墓地，方若绮和黎湘离商量的结果，决定将他的遗体火化，骨灰撒入他最爱的大海之中。送别式也就在海边举行，方若绮不想张扬其事，因此只通知了极少数亲近的朋友，加起来不过十来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方若绮搀扶着黎湘离；紧跟着是捧着骨灰罐的高明权夫妇；再后面则是林立翔、童靖阳、马智文、林妮雯、朱莉等人，一行人沉默地走着，来到了一处突出的崖边。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从厚厚的云层后面露出头来，海风极其轻微，海鸟也还没出现，正是大海一天中最平静的时候。林立翔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暗暗皱了下眉头，看来，今天又是一个阴天了。
走到崖边，众人停了下来。方若绮望了高明权一眼，他点了点头，站到高处面向众人说道：“各位，我们今天聚在一起，为我们共同的朋友——王瑞恩送行。”
大家默默地在他面前围成一个半圆，听着他往下说。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王瑞恩是一个出色的演员，也是一位优秀的导演。主演了六部电影，执导了十一部电影，九七年影帝，二零零一年最佳影片，光是这些，已经足以记入电影圈的史册。然而对于我们在场的人来说，王瑞恩这个名字所代表的，绝不只是这些数字而已。他如此热爱着电影，每一个镜头都包含了他近乎苛求的期待；他如此诚挚、无私，让他的每一个朋友都以此为荣；他如此正直、坦荡，让他的每一位对手都引以为傲；他曾说他不擅表达自己的情感，并因此而烦恼，但是我要说，他的行动早已代替他的语言，赠予我们所有人如此之多的爱。
“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为他送行。”高明权又说了一遍，声音已有些颤抖，他停了停，才继续说下去：“值得我们欣慰的是，三十二年前，他因父母的爱而来到这个世界上；而三十二年后，他也是因爱而离开了这个世界，他走得突然，然而平静。最后，让我们以泰戈尔的诗来致以最后的送别：
“让死者有那永垂不朽的名；让那生者有那永恒不灭的爱。”
高明权说完，从莫筱筠手里取过骨灰罐，向众人缓缓扫视了一遍，最后看向方若绮和黎湘离。黎湘离早已老泪纵横，方若绮一边轻轻抚摸着老人的背脊，一边向高明权点点头。高明权也点点头，转身走到崖边，蹲下了身子，慢慢将骨灰向崖下洒了下去。海风吹过，转眼间，已经不留痕迹。
哇的一声，朱莉最先哭出了声，跟着莫筱筠和林妮雯也忍不住落泪，其他人受了感染，也多半强忍泪水，眼眶微红。方若绮扶着黎湘离走到崖边，凝视半响，伸手从胸前取下别着的白玫瑰，扬手投入海中。老人取下了白玫瑰，一只手颤抖了半天，却始终舍不得扔下去，仿佛这朵花一放，那就是和心爱的外孙永别了一般。她叹了口气，柔声说道：“外公，和瑞恩说声再见吧。”自从王瑞恩死后，她就改口叫黎湘离做外公了。黎湘离闭上了眼睛，良久，右手一松，一朵白玫瑰打着旋儿落了下去，很快就没入了大海。
方若绮扶着黎湘离站在了一边，接着高明权夫妇上来献花，两人献完花后，莫筱筠轻声问方若绮：“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下？”方若绮轻轻摇头，说道：“我没事，但外公他身体不大好，你们帮忙把他扶上车休息一下，好吗？”高明权点点头，莫筱筠欲言又止，看了方若绮一眼，便和高明权一人一边扶着黎湘离慢慢走开。
跟着其他人也逐一上来献花告别，方若绮则站在一边以家属的身份答礼。众人都知道她与王瑞恩之间的关系，很想安慰她几句，但又怕说得多了反而惹她伤心，也不便多说，只能泛泛地说上几句而已。方若绮眼光低垂，逐一还礼，偶尔也轻声答上几句。
转眼间，又有一个人站在方若绮面前，好一会儿，却不出声。方若绮有些奇怪，抬起头来，原来竟是童靖阳。他的脸色很是古怪，眉头紧锁，眼光依然是那么的无礼，直愣愣地瞪着她。不知为何，这冷冰冰的目光竟让她感到一丝暖意，她微微一笑，童靖阳一愣，说道：“你……”只说了这个字，却又没再说下去，瞪了她半晌，终于还是转身离去。
“若绮姐！”最后一个是朱莉，她猛地抱住方若绮，大哭起来。方若绮轻轻抱住她，柔声安慰着。朱莉抬起脸来，双眼红肿，一张小脸也被泪水泡肿了，哽咽着问道：“若绮姐，王导演他……他真的离开我们了吗？”
“嗯。”方若绮淡淡地回答。
朱莉有些费解地看着她：“若绮姐，难道你不伤心吗？为什么你都可以不哭呢？”
方若绮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假如连我也挺不住的话，谁还可以来支撑他呢？”说着，她望向远处黎湘离的身影。
朱莉看看她又看看黎湘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说：“我们走吧，若绮姐。”
方若绮摇摇头：“莉莉，你们先上车吧，我想在这里呆一会儿。”
朱莉看她神态坚决，没敢说什么，放手离开了。
林立翔站在方若绮侧后方，默默地看着她。她脸色白得吓人，也平静得吓人，此刻，她正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远处，海天交接之际，雾茫茫地分不清楚。她就这么木然地站着，仿佛整个人已经化作了崖边的一块岩石，林立翔渐渐看得害怕起来，走上前去轻轻抓住她肩膀，柔声说道：“若绮，该走了，大家在等着呢。”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双眼的空洞令林立翔一惊，还好，一转眼她已经恢复了原样，向他浅浅一笑，慢慢转回了身。
这一群人先后离去之后，崖边的树林中，竟然又走出了一个人。一头红棕色的头发下，一副墨镜遮住了他金色的双眼。他全身黑色，只在胸前口袋里插了一支白玫瑰，他将白玫瑰取了下来，拿在手里。
慢慢走到崖边，他把玩着手里的花朵，却不丢出去。片刻后，他冷笑起来：“你说，我为什么要来送你？朋友吗？我可不认为，我们可以称之为朋友！对手吗？像你这种自以为正直的傻瓜，我可没把你当成对手！对！我们根本什么都不是！可是为什么现在我要站在这里？”
他停了下来，轻轻喘着气，似乎在努力抑制情绪。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王瑞恩，你真狡猾，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走了，你知不知道，若绮的心也被你带走了？你不是最喜欢堂堂正正的吗？那就堂堂正正地赢我一场啊？你怎么会死？你怎么能死？你让我怎么跟一个死人去争？”
他渐渐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王瑞恩，你这混蛋！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决定放弃若绮的，你了解我的心情吗？而你！居然敢就这么死了？若绮呢？你不是夸口要照顾她一生一世的吗？你人呢？人呢？你这种言而无信的家伙，怎么会是我黎华的朋友？”
他用力一挥手，手里的玫瑰远远地飞了出去，在天海之间划出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白色弧线。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伤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