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机械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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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亚站在伯爵城堡门口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上时，已经成了地地道道的落汤鸡，深棕的波西米亚裙子像蛇鳞冰冷严密地贴在她的小腿上。怀里的牛皮纸袋沾了水渍，斑斑点点像极了中欧地区随处可见的圆形霉斑。她一边祈祷纸袋里的东西，比如铁棍一样坚硬的长条面包，咬起来脆响的饼干，还有芝麻一样的海棠花种子能保持干燥，一面习惯性抬起肘部去按门铃。整个城堡像西敏寺的黄铜管风琴一样厚重的吟唱时，她突然想起来，伯爵正在东京，上海，多伦多，或其他离伦敦不知隔了几座英吉利海峡一样遥远的地方。而管家，那位海洋般深邃温柔的男子，三年前就沉睡在城堡后面的花园里，身上层层叠叠盖满了冰冷的土壤。
米亚愣了会，笨拙地把比她的头还高的纸袋用一只手托住，往裙兜里摸索钥匙。她想这里大概是全球唯一一个还用带簧片的锁，而非声控虹膜指纹种种其他技术的地方。她把钥匙塞进叼着门环的魔鬼的眼睛里，用身体抵住门挤进屋去。她听到自己衰老的脊柱不满的咯吱响，她猜那根骨头一定像大树一样刻满年轮。
伯爵曾说人类的岁月是满地白纸，经不住风吹。米亚想伯爵的话总是对的。她刚来城堡时，才26岁。
26岁的米亚站在门口，局促地盯着自己的皮鞋尖。铅丝编织的云朵正沉甸甸挂在暗淡的苍穹，锐利的风在脚边恶劣孩童般尖叫，天潮地湿萧萧冷雨，钢珠般的雨滴从空中落下来，落成哮喘一样气闷残喘的夏天。她绞着手指考虑如何说服伯爵把女佣的工作交给她：她会两种语言，她很能干，她无家可归，如果没有这份工作，她就要去收容所，和酒鬼及流浪汉挤在一块。
面试却出乎意料的简单。
“你只需要忍受两件事。”伯爵说话时正坐在餐桌旁，把一只鸽子还温热的血注入高脚杯里。他眯起漆黑的桃花眼，优雅的把杯子在鼻子下晃晃，然后像饮酒一样，把一杯猩红的液体一饮而尽。米亚目瞪口呆地看着伯爵仰着天鹅一样美好的颈项，喉结细细抖动，那是血液通过进入胃部的证据。一旁站着的管家无奈又宠溺地掏出丝帕及时上前，轻轻擦拭伯爵的嘴角。细小的血珠在雪白的帕子上渲染开，像刺绣的腊梅。
米亚坐在和伯爵隔了张长桌的高脚椅上隐隐发晕，她就像陷入了一个诡异的美丽的梦境。伯爵却惊诧又赞许地看向她：“没有尖叫，没有呕吐，没有昏倒，你合格了。”米亚恍然大悟这就是要忍受的第一件事：她的新主人不是人类。那么第二件呢？一直没说话的管家打开自己小臂上的控制口，让米亚看清楚里面走动着的灰色的齿轮。从此米亚开始学着忍受第二件事：她是城堡里唯一的人类。
唯一的人类的生活是无比自在的。城堡是地球上陷落的一角，整个世界都变成以纳米、芯片为计量单位时，她还要用双手和肥皂。她像三千年历史油画里的农家女一样，端着棕木盆子，看着洗净的床单在晾衣绳上打开白色的翅膀乘风欲飞。（伯爵不喜欢洗衣机的声音）不远的花园里管家在侍奉一年四季开不败的女孩们，女孩的名字是罗斯（Rose)，维尔利特（Violet）或莉莉(Lily)。仲夏的黄昏降临时管家总有办法变出丰盛的晚餐，伯爵也吃，而且甜点吃得比她这个人类女孩多得多。
“这个世界就这么几点好。”伯爵腮帮子鼓鼓的嘟囔，像锯木头一样大力锯着牛排，“美酒，甜点，男人。”米亚呛了一下，使劲锤了锤自己的胸口问：“为什么是男人？”伯爵抬头看她，一脸理所当然：“因为我喜欢。”说完勾住一旁斟酒的管家的脖子，不管不顾吻上去。管家愣了下，放下酒瓶，环住伯爵的腰温柔地回应，细腻地安抚躁动的舌，唇，齿。四瓣交缠的唇分开时，带出暧昧的银线和喘息。
管家叹气：“我知道今天的牛排盐放多了点，下次不会了。”
伯爵满意的在面前的唇上“啵”了口，才又坐下，注意到米亚的眼神威胁地一举叉子：“把你八卦的眼神收起来，我和这块铁什么也没有！血族和人工智能，你也太惊悚了！”管家“嘭”一下弄倒了高脚杯，酒水泼洒出来，好似桌布在流血。“对不起……”他有些惊慌地收拾，皱起的桌布像繁重的心事。伯爵挑挑眉，没说什么。米亚只管吃自己的泡芙，红豆陷奶油甜得腻人。
米亚知道管家有一个秘密，藏在三楼拐角小房间的橱柜里。她打扫时无意中发现了一大盒照片和书信。照片里管家搂着伯爵，两人都笑得很璀璨。管家发现她拿着那些照片和信大惊失色，面对她的咄咄逼问才坦诚：“这个人不是我。”顿了下，他才接口，“这是我父亲，或者说，制造人。他生前是伯爵的情人。”
吃完晚饭米亚等伯爵回房后，就悄悄溜到小房间，管家果然在里面，拿着一叠信一脸迷茫。米亚走到管家身边坐下，管家喃喃开口，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米亚听的。“这些东西是我偷偷藏起来的。我父亲死时，伯爵把他的东西全烧了。”“我没见过父亲。我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伯爵。”“伯爵说我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我只是想……也许我和父亲可以更像一点……”然后管家不说话了，他和米亚一起静静看着窗外的弦月。有夜莺停在树梢，唱出夜晚的吟游诗篇。
从此以后米亚总会用她还年轻的头脑想什么是死亡，她觉得这是在永恒的长夜里和群星一起微笑的秘密。管家说他父亲四百年前搭上了去天堂的单行车，他和伯爵两人滞留在人间的火车站上。他们等的那班车也许永远不会来。因为他们的生命，可以和星星一样长久。
不久从大西洋上吹来的西风开始冷冽无情，圣诞节和冬天一起到来了。伯爵想办法弄了颗很高的冬青树，城堡的大堂放不下，伯爵便决定把天花板打穿。他吩咐管家和米亚在树上挂满十字架，让整棵树像开满了十字形小花。“我以此来表达我对教会的鄙夷。”伯爵站在树下满意地抬头，“上帝保佑，我的曾祖父比耶稣活得更久。”然后他当着管家和米亚的面把三个包裹丢到树下：“你们瞧，圣诞老人是博爱的，他把我们的礼物带来了放在树下。就让我们把老人家的善意留到明天早上打开。我现在想去吃火鸡，你们谁要加入吗？”管家摇摇头，他没有消化系统。伯爵便和米亚少见地出门了。
伯爵回来时几乎是被米亚背回来的，他喝得烂醉如泥。管家远远见着了立马迎上前。刚接过那软绵绵的身体，伯爵原本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漆黑的眼睛像盛着一汪湖水般澄澈，让人立刻以为他是在装醉。伯爵把下巴搁在管家肩上，章鱼一样把管家抱得死紧，“咯咯”地笑：“猫儿，圣诞快乐！”“猫儿，你这次回来多留几天好不好？”“猫儿……”管家叹息一声吻上喋喋不休的双唇，火热的回应毫不犹豫纠缠上来，贪婪地夺取着温暖。空气的每一丝律动都诉说着眷念。
管家把睡着的伯爵抱回床上。米亚问他伯爵为什么管他叫猫儿，管家摇头：“伯爵不是在叫我，他是在叫父亲。”即使父亲离开了他四百年，而我陪着他四百年。米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你呢？你像你父亲一样，爱着伯爵吗？”管家反而笑了：“你相信一个人工智能也会有爱情吗？我的一切，都是父亲以自己为模板编写的，我只是父亲的影子。”他比划了一下胸口，“虽然我看着伯爵时，这里的芯片确实会升温。”再然后，他们都不说话了。米亚盯着墙角青苔一样生长的阴影陷入深思。
米亚从没想过有一天管家也会离开，在那之前他们已经一起平安度过了二十年。无数个工程师来了又走，他们对伯爵的回答是一样的：机型过老，无法修复。
管家躺在床上，伯爵坐在一旁默默看着他。
管家笑笑：“以后没人给你煎牛排了。”
伯爵点点头。
管家接着笑：“你再买个人工智能好了。”
伯爵接着点点头。
管家叹口气：“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就在哭，是为我父亲。现在你就为我笑一个吧。”
伯爵扯了扯嘴角，却发现空气里的水蒸气都凝结在眼里。
管家也笑不来了，千言万语梗在喉头。
“对不起，”他说，“我没有体温，即使抱着你也给不了你温暖。对不起。”
伯爵握着管家的手，感受到人造皮肤下的齿轮一点点停止转动，就像很久以前他握着那人的手，感觉到脉搏一点点微弱。他仿佛听到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这点小病，几天就好了……】
【是病危通知书又不是死亡证明书，急什么……】
【你这么笨，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
【干脆做个机器人，让他暂时陪着你好了…… 】
【我警告你我不在了你也不许出墙哦=皿=……】
【顶多寂寞十八年你给我忍着……】
【我一定会再次找到你的……】
【我绝对会去找你的……】
“米亚……”米亚半天才反应过来伯爵是在叫她，忙把红肿的眼睛从手帕里抬起来。不久她和伯爵一起，把管家葬在了花园里。从此管家和蜗牛，蚯蚓，及腐烂的树叶为邻。伯爵离开城堡时提出解除米亚的合同，米亚拒绝了。她想留在这里，让伯爵累了随时可以回家。伯爵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米亚，我只是等累了出去散散心而已，我希望你能更珍惜你自己。人类的生命和我们一族相比终归是脆弱的。你们的岁月是满地白纸，经不住风吹。我一直以为我和猫儿的感情是不老不死的传奇，却忽略了猫儿只是个凡人。所以我不想等了，我给他自由，也给自己自由，退一步海阔天空。”
伯爵就这么离开了，通过他寄回来的明信片，米亚知道他一路向南穿越了燃火的赤道站在了澳大利亚的荒野上，他说那里太阳落下的方向居然是西北。他还踏足了新大陆，枫叶之国的道路上落满了红焰。东京，上海，多伦多，伯爵就在那些离伦敦不知隔了几座英吉利海峡一样遥远的地方，一切安好。
米亚笑了笑，从牛皮纸袋里翻出新买的海棠花种子，雨停后她要把种子埋到管家的墓旁。她可以想象铲子挖开泥土时扑面而来的带着水汽的土腥味。这些种子就像希望，要在地下沉睡一个冬天。等明年大地由僵硬重新变得松软时，它们会长出嫩绿的芽。
几句话番外：
米亚打开城堡的门时愣住了，一个和管家长得一模一样的英俊男子站在门口。他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温文有礼地问：“我叫展昭，请问白玉堂伯爵在家吗？”米亚呆了半响，答到：“他现在不在，不过过几天应该会回来。你可以住在城堡里等他。”名为展昭的男子如释重负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找他，实在累坏了。”米亚一面把展昭迎进来一面考虑怎么和伯爵联系，让他赶紧回来。如果幸运，他还可以和展昭一起欣赏今年新开的海棠花。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机械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