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黑吃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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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淡的苍穹如同北冥的神鸟，展开遮天黑翼伏在地面。入冬的夜晚坚冰一般硬邦邦。硬邦邦的土地，硬邦邦的风，硬邦邦的枯树枝丫，在阵阵料峭折磨下簌簌地响。满天星光被严寒禁锢，瘦小又疲倦，像一排冻僵的烛火。
展昭感觉手中初时火热的温度渐渐消散于夜色，心脏上的血管突突一跳：乖乖，这么凉，哪像握着人手，分明像握着几个冻萝卜条，还是特长纤细的那种。他几次回头去看白玉堂，对方只是稍微回握示意一下，冰凉的指尖在展昭手心轻轻一划，留下道酥酥麻麻的线。展昭想这样冻下去不行，指不定身后这位直接和他表亲金花鼠一样低温状态自动休眠。刚想问前面带路的两位那间小酒馆还有多远，脚下林间小路像蛇信一样吐出一个分叉。
“往左！”胖子大手一挥直接往左。
“往右！”瘦子身板一凛直接往右。
然后两个人回眸相望无语。
展昭一阵头疼：“你们不是一路的？”
胖子瘦子都是一脸诧异：“我和他像是一路的吗？”
展昭把两人身形一打量，心想：大饼和油条，的确不像一路的。
那厢白玉堂又把顾十灰给他的地图掏了出来丢在地上，还添了几根柴。展昭扯扯白衣少年的袖子：“喂，你这又是干什么？”得到字正腔圆的回答：“生火。”其他三个人想想有理，也开始帮忙。
不久后，一丛火焰在黑黝黝的林子里开始跳跃，金色的光辉从里面涌动出来。那份地图发挥了它最后的余热。
四个人东南西北一圈，刚好把火光四面围个严实。之前林子里一片漆黑，两人相对眉眼都看不分明。现在亮堂了，大家才算真正照面。只见那胖子并非真胖，而是天生虎背熊腰无比魁梧，两眉极粗，像是大号狼毫的手笔。而那瘦子也并非真瘦，一袭黑衣劲装包裹下的身躯颀长有力，五官如刀刻，棱角分明。两人具是一番俊朗相貌，各自精彩，足令少女倾心。
胖子和瘦子同时也仔细打量展昭和白玉堂，只见一人儒雅无双，一人俊秀风流，暗暗惊心，揣测起对方来头。
胖子率先开口问展昭：“大兄弟，你姓什么？”
展昭回答：“我姓魏。”
胖子接着问：“魏什么啊？”
展昭温和一笑恰如三月春风，他说：“不为什么，我爹姓魏我就姓魏。”
胖子：“……”
白玉堂不着痕迹地戳了展昭一下，两眉一挑警告到：你装疯卖傻也有个限度！随即不理会对自己无辜眨眼的展昭，正色对已经呆滞了的胖子说：“他叫魏熊飞，我叫金懋叔。我们俩是经商的，泰山最近举办武林大会，前去寻个财路。敢问兄台大名？”
胖子一拱手道：“原来是魏兄和金兄，在下尹阮，是个酒商，也是前去武林大会寻个财路。”
然后三人一起转向剩下的瘦子，问：“这位兄台不如也介绍一下自己。”
瘦子略一沉思，答：“在下吴明，从事的行业要见血光，不太方便禀明各位。”说着手不自觉抚上搁在背上的一口宰猪刀。胖子尹阮不以为意地拍拍吴明说：“不就是杀猪嘛，大胆说出来不要自卑嘛~你好歹也是个职业的，兄弟不会笑话的~”
吴明只是拿深邃的眼瞟了尹阮一下，按紧刀柄说：“有人来了。”白玉堂拨了拨火说：“只来了一个人，怕什么。”尹阮竖耳听了听说：“不过来者武功不弱。”然后他们看向展昭指望他能补充一些。展昭偏头努力听了良久。他听到夜风穿过林间隐隐的呼啸，偶尔夹杂几声凄厉的鸟鸣，还有极细微的，地面的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一瞬间他如玉的眸子深沉不见底，压低声音道：“来者是男性，头戴布帽，身穿棉衣，一幅店小二打扮。”
吴明和尹阮被震撼了：“你这么厉害，对方穿什么你都能听出来？”然后他们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回头，一个戴布帽穿棉衣的店小二站在自己身后。
白玉堂凉凉地说：“他不是听见的，他是看见的。只是你们的角度看不见而已。”
林野里的小酒店条件自然是简陋的，可比起露宿荒郊野岭不知强了多少。店小二介绍这里是去泰山的必经之路，但林深路杂，没有向导难以通过，所以他们掌柜的每逢夜晚就会遣人到林子里去寻迷路夜宿的路人，为自己揽生意。
展昭首先叫店小二灌了一小壶热水，拿棉布把小水壶裹了好几圈塞白玉堂手里让他先把手暖起来，然后才出去招呼人喂马喂驴。白玉堂抱着临时制成的暖手壶坐在桌子旁发愣。尹阮瞅了瞅被包了布防烫手的水壶，瞅了瞅出门去忙的展昭，又瞅了瞅白玉堂，“呵呵”一笑：“金兄弟，你和魏兄弟究竟什么关系，我看他待你不一般啊~”白玉堂漆黑的眼迷蒙了一层黯淡，冷笑道：“能是什么关系。他长我几岁又受我兄长嘱托，多担当一点而已。即使是这点担当，还要看我运气。”短短几句，辛辣如同剖开鱼肚时抹上的一道花椒和盐，字字刺人。尹阮尴尬东拉西扯几句，却分明看见白衣少年又把水壶抱紧了几分，于是自己晃晃脑袋，不说了。
等展昭安排好坐骑进来，四人又凑了一桌，准备吃点东西。小二把点菜牌送上来，那些个菜名后面的华丽价钱直逼九日当空光芒万丈闪瞎了众人的眼。
尹阮不解，招呼小二说：“你们这的东西怎么这么贵啊？”小二原本还很恭敬的，一听这话立刻直起腰杆，鼻孔里出气道：“这银子不花就是石头，银票不花就是纸。你们没钱没票，大门在那，恕不相送。”四人听完相互对视，全都“桀桀桀”不怀好意地笑。
吴明说：“那我来盘你们这最贵的酸辣土豆丝，但是有一点，不要放土豆。”
白玉堂说：“给我来碗黄瓜皮蛋汤。注意是——黄瓜皮，蛋汤。”
尹阮说：“你这一个茶叶蛋要五两银子？不好意思，我只有十二两加几贯铜钱，你给我来两个半。”
展昭问：“你这有白兰地吗？没有。有伏特加吗？也没有。有干红吗？没听说过。那水总有吧。给我们来四杯水，要加冰块。”
店小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有几个小鬼在上面唱大戏一样，咬着牙走了。突然尹阮叫住他：“喂，我们这总共消费突破30两了。你菜牌上不是说超过30两有优惠吗？”
店小二回过头咬牙切齿笑：“超过30两，可以免费上茅厕两趟。平时上一趟要付费一两。”说完恨恨地走，假装自己听不到身后雷鸣一样的爆笑。
四人点的菜倒是很快上来了。四杯水，其上浮着冰还飘着草沫，因为冰是在小山沟里现挖的。一盘炒土豆皮，极其完美地保留了酸辣土豆丝的神韵。3个茶叶蛋，多了半个是掌柜以半个不好卖为由克扣了他们三次去茅厕的机会换来的。还有正宗的黄瓜皮，蛋汤。鸡蛋花像水藻游荡在汤里，汤的表面有几块黄瓜皮在洗澡。
展昭动了动筷子，先夹了一条土豆皮尝。
其他人很紧张地问：“味道怎么样？”
展昭叹气：“我相信世界上没有食物比这更难吃了。”
然后展昭又夹了块黄瓜皮，吃完了感慨：“原来真的有啊。”
众人纷纷为展昭大无畏先锋精神鼓掌，表示如果等一下展昭腹痛，自己免费上茅厕的机会让给他。鼓掌完，他们把唯一看着正常的茶叶蛋分着吃了。吃完，相互看一眼，都觉得一阵目眩，然后整齐地晕倒在桌子上。
掌柜的从柜台后走出来，远远拿一根扁担挨个戳戳四个人，确定他们都晕过去了，一甩扁担大骂：“你们四个人，怎么这么难搞？”店小二站在一旁垂首：“掌柜的，他们怎么办？”掌柜冷冷扫了小二一眼：“能怎么办？像之前那些江湖人一样，处理掉。威胁教主称霸和王爷伟业的人，越少越好。”店小二依言把几人往外拖，把尹阮和吴明架起来时，掌柜看见他们的脸一愣，对照了藏在袖中的几幅画像补充道：“等等，这两人曾拒绝了王爷的邀约，杀了王爷有赏。待我把他们的首级砍下来。”说着提刀就上。
一阵寒光迷人眼，掉下来的，却是掌柜自己的头。
圆滚滚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血才顺着断口流出来，一小滩。
这是怎样快的刀法，真正索命不溅血。
展昭立刻站起来，冷冷质问：“你怎么就这么把人杀了？”
吴明把生着锈的屠刀背回背上说：“展大人，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菩萨心肠。”一旁的店小二笑眯眯地点头：“就是，展大人。此人外号‘狗肉掌柜’贾仁义，专做害人勾当，早成了襄阳王走狗，送到包大人那一样要掉脑袋。”
展昭脸色还是阴沉的。白玉堂站到他身旁拉拉他袖子。展昭看着那双冰泉一样纯净的眸子，心里的积郁仿佛减轻了一点。
这无关谁对谁错谁该死，只是反感血光的本能。生命的卑微脆弱不由自主。成型尚且需要在母体里残喘十月，结束却只用刀起一瞬刀落。
展昭看着白玉堂，想这个人也是同样脆弱。一万只箭矢射下来，谁还认得出来。
白玉堂只觉得展昭施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量越来越来大，但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不动。他知道这只悲天悯人的猫心里不好受，所以尽可能在这猫最难受的时候，安静地，陪着他。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就像之前在树林里和你们说得一样，我是明月宫的下堂主，‘千面君’烟色。几天前才和展大人见过面。”店小二一摸脸露出一张妍丽的面孔，笑嘻嘻掏出一只有着众星拱月图案的胭脂盒。展昭立刻想起来当初在金波镇客栈见过的店小二。
吴明点点头：“‘千面君’的易容术果然出神入化。在下‘无名刀’风七，领教了。”
尹阮抱拳：“‘醉千秋’金刚，之前隐瞒身份，对不住各位。”
展昭和白玉堂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他们俩是最先被识破假身份的，因为腰间巨阙和画影实在太有名了。
除了烟色以外的四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他们本来在树林里烤火，突然见到一个功夫不低的店小二自然大吃一惊。店小二亮明自己‘千面君’的身份请四人一起前去铲除襄阳王的一个小喽啰。同行几人的假身份自然就被识破了。
御猫展昭南武林称雄。锦毛鼠白玉堂名扬江湖。
无名刀风七杀手榜第三。醉秋风金刚醉拳可敌百人。
现在这四人都和襄阳王有过节，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那么我们，继续去泰山？”金刚提议。
风七白他一眼：“你认识路？”
烟色说：“不要紧，我有地图。”
众人挤上去一看。他们看见丝帛上画了两个圆圈，一个圈里写着金波镇，另一个圈里写着泰山。然后两个圆圈中间，连接了曲曲折折的一条线。
“唉，这不就是当柴烧了的那块吗？”
烟色泼了点水在丝帛上，渐渐有山林背景浮现在那条线背后。
烟色很好奇：“什么当柴烧了啊？”
众人望天。
歇息一晚，再上路。白云几峰，烟笼林头。泰山已然不远。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黑吃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