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笔尖之恋》罗幕生

4、4

　　“嗯？可是方老师不让我画这类，说是要画轻松校园的比较好……”
　　“你有没有这个题材的完整的构思？”
　　“有，当然有，我老早就想过，都写在本子上一直留着。”
　　然后小胖子喜滋滋的开始细致描述他构思的一个故事。
　　“挺有意思。”许鹏飞托着下巴，感兴趣的听着。
　　“这段还是小意思，”田野越说越兴奋，眉飞色舞道：
　　“ 大波澜转折在后头，然后是女主角千辛万苦拿到信物，对照一看，才知道自己找错仇家，前面费的功夫全都白忙活，然后……”
　　“嗯，这段是不错。”许鹏飞微微一抿嘴唇，露出浅浅笑痕，眼神里颇有赞许之意，田野一看他表情，更加得意起来，脑子里千回百转灵感如尿崩，临时又想了好几个段子塞进大纲，一时间充满自豪感，觉得这个故事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天上有地下无，只有自己这种聪明人才想得出来。他讲得两眼发直口沫横飞口干舌燥，最后，打住话头，他深吸一大口气，猛灌一大口茶水：
　　“讲完了。”
　　静了好一会儿，许鹏飞点点头：
　　“可以。”
　　田野的脸蛋激动得染上一层红晕，双眼晶晶亮，显然是高兴得不得了，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
　　“真的？我就担心方老师觉得这题材不好…”
　　“没有问题，我会跟他去说，”
　　“那太好了，要是画这故事我铁定能顺溜画下来，之前还担心画别的会卡壳呢。”
　　“我信奉一句话，”许鹏飞笑了笑：“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也是最好的缪斯。”
　　“呃？”
　　田野呆呆看着许鹏飞，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有几个人肯这么去懂他呢？

　　“不过……”许鹏飞一句话还没说完，小胖子顿时吓得从凳子上弹起来：
　　“不过什么？？”
　　许鹏飞看了他一眼，田野忙不迭又坐下来，捧着小心肝儿颤了颤。
　　“给你提两点修改要求。”
　　“嗯？”
　　“首先，把男女主角相互替换一下，会更有意思。”
　　“替换？”
　　“你这两个角色是按传统武侠的角色设定来的，女的温柔可人男的豪气冲天，是跟杂志好几篇的设定套路都重复了，不如反其道行之，更加特别一些。”
　　“……”田野困惑的搔了搔头 ：“就是换成小鸟伊人的男主角和大大咧咧的女悍匪？”
　　听了他这话，许鹏飞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笑：
　　“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
　　“把两个角色性格替换过来的话，在刚才的那个转折处，女主角反而有更大发挥空间，矛盾冲突也要大得多，剧情自然更加有吸引力。”
　　“哦……”
　　田野似懂非懂点点头，仍然一脸困惑。
　　“另外开头女主角上山修行这一段砍掉，这段太拖沓，对剧情作用不大。”
　　“可是…那段剧情占了整个故事一半篇幅…”田野绞着手指一脸不忍：“我觉得还挺有趣的，抽掉多可惜呀。”
　　许鹏飞斩钉截铁道：
　　“但它拖累了整个剧情节奏，砍掉。”
　　他语气十分坚定，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田野依旧保持张大眼睛的姿势，许久，才眨了两下，道：
　　“哦……”
　　“这几天你把思路再整理下，大纲和人设五天后给我。”
　　“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回去做。”
　　田野忙不迭点头，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情，赶紧站起身，差点儿把凳子带倒，然后又忸怩起来，用手指蹭了蹭耳朵，吭哧吭哧问：
　　“许老师…你待会儿有空吗？”
　　“什么事？”
　　“就是…就是… ..”
　　大概是从来没开口请过人，田野局促得不像话，脑袋顶儿腾地冒出热气：
　　“想请你下班去吃饭……谢谢你之前……”
　　许鹏飞楞了一会，才说：
　　“没事，无非是举手之劳。”
　　“不过，没有你当时帮我一把…可能我在那个时候就放弃画画了，不管怎样…很想感谢你……”
　　“不用谢，”说着，许鹏飞看了眼手表：
　　“一会还有个加班会要开，我去不成。”
　　田野顿时泄了气，闷闷坐回凳子上，一副焉不拉几的样儿。
　　看到他把情绪全都表露在脸上，完全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儿，许鹏飞也忍不住笑了笑，他起身，拿上公文包，看到田野十分泄气地耷拉着圆脑袋，突然间鬼使神差地，忍不住拍了拍他头顶，触到对方绒绒的乱发：
　　“吃饭的事下次再说，你加油画就是。”
　　说完他又楞了一会，看了看自己刚拍过田野头顶的手，表情略有些疑惑。
　　他个性淡漠，向来不喜欢亲近别人，刚才下意识那个动作……
　　“我还有事，你可以回去了。”
　　说完许鹏飞加快步伐，转身走出办公室。
　　田野楞在那儿很久，突然揪了揪自己脸皮，喏，笑得绷不住了。
　　许老师刚刚那句，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加油画加油画。
　　“好！加油画！！！”
　　田野小朋友挽起袖子，双臂发力，气势威猛吼了好大一嗓子，白色！白色的明天在等着我们！他一脚踏在凳子上，化身为小次郎，眼睛KilaKila闪着光！ 背景是革命年代招贴画上的万丈红光！
　　吓得旁边编辑姐姐一个哆嗦把茶水全泼在了报纸上……

　　田野交上去的大纲在经过编辑部讨论后很快就顺利通过，听到这个消息他高兴得不行，冲进超市扛了好几箱泡面作储备粮，颇有雄心壮志，打算这三个月闭关修炼，赶出前几话稿子。
　　但他很快就发现，从一开头就开始出问题。

　　“分镜不行。”
　　许鹏飞脸色臭臭，将稿子扔到桌上。
　　“……”
　　小胖子缩着脑袋，像做错了事被老师责怪的小学生，惴惴不安站在一旁。
　　呃，万事开头难……
　　之前的构思通过得太顺了，以致于他完全没有做好被批评的心理准备。
　　桌上那一堆线条凌乱的分镜草稿，上面被许鹏飞毫不客气的画满了红叉叉。
　　条理不清，没有衔接，版式奇乱，被大大小小画格挤到爆掉，连基本的横竖间隔距都没分清，田野的分镜简直是一堆乱麻。
　　许鹏飞揉了揉额角，指着草稿问道：
　　“你以前没有画过这类故事分镜？”
　　“没。”
　　小胖子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之前一直都在画四格。”
　　“还有呢？”
　　难不成这几年一直都在画四格？
　　“画过一些单幅，就像季诺的那种……”小胖子说着，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发：“就是以前你看过的那些画……故事漫画没怎么画过。”
　　“……”
　　许鹏飞内心深深叹了口气。
　　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个小胖子连短篇都没画过，社里居然就敢让他拿连载试刀？这个没脑子的决定究竟是谁下的！
　　关键是不管杂志还是小胖子这两边都已经开始作准备，现在临时撤掉，也是件相当麻烦的事情。
　　再看看小胖子为自己作品苦思冥想时那虔诚得宛若朝圣者一样的态度，好像也有点儿不忍……
　　许鹏飞静默许久，才说：
　　“分镜先停下，不用画了。”
　　对面的小胖子一听，顿时慌张无比：
　　“不不…我能画好的，请你相信，再给我几天时间修改，肯定没问题，真的我能画好的，不骗你……”
　　越说越急，小胖子慌了手脚，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好不容易才得来这么个机会，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让它飞走！小胖子牙齿咬得紧紧，急得眼角泛了一圈儿红。
　　谁知道许鹏飞仅仅是颇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你先找些找些分镜教程好好看看，然后再找些好的漫画家作品来临摹，要挑些讲故事比较顺畅的，先临两个星期， 。”
　　“嗯？”
　　一听这话，小胖子楞住了，他好半天才仰起头，眼睛湿漉漉，显然是激动的。
　　许鹏飞奇怪地看他一眼：
　　“怎么了？”
　　“哈，没事，没事！”小胖子转忧为喜，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
　　“我以为…以为你不让我连载了呢。”
　　许鹏飞摇摇头。
　　“我可以找自己喜欢的漫画家来临摹吗？”
　　“也可以，最好是比较经典那几位，比如——”
　　“那我去临阿印的，我最喜欢他那部《飞行大陆》，隔一段时间就温习一遍，可以吗？”
　　想了想，许鹏飞点头：
　　“可以。”
　　见他同意，小胖子笑咪咪抱起那堆被毙掉的草稿，欢天喜地的离开，临走前满怀信心握紧拳头：
　　“放心，我保证，一定超质超量完成任务！”
　　热血沸腾得很，相当朝气蓬勃。
　　见状，许鹏飞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年轻人真好啊～”旁边女同事看着小胖子的背影感叹：
　　“这么有活力，看着他我就觉得自己老咯。”
　　“哈哈，三十岁不到你居然就喊老？”旁听有人接茬道：
　　“那让我这奔四的人情何以堪？”
　　“去你的，对了，刚刚那个出去的孩子叫什么？看他最近天天往小许这儿跑，我都看熟眼了。”
　　“叫田…田野？好像是这个名儿，之前一直在做卷尾四格那个，方组负责的。”
　　“哦，是他啊，这孩子还挺不错，我看过几期，觉着画得特别认真。”
　　“听方组也这么说过，是挺踏实的，我记得那块栏目到现在他画了起码也有两年了吧，一期都没休过，稿费我都觉得低了些，也从没听他提过什么要求。”
　　“这孩子也真够老实的。”
　　“那是，不含糊。”
　　同事们聊了一阵，又转到另一个话题，许鹏飞听完，也就自顾自忙去，下班回家后，他特地去书房翻箱倒柜一番，找出压箱底的一本笔记，泛黄的牛皮纸面上书着端正秀丽的大字：分镜笔记，是他的字迹，里面密密麻麻注满图文，还分好了目录，笔记做得极为细致。
　　等下次那小胖子来的时候就拿给他好了，反正这东西自己留着没用，许鹏飞如是想着，将笔记放进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