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负相知》余之魂

2、情剜千丝

　　江淮的雨水本就多，每到早春都像婴孩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天空中有淡淡的的云，很亮，地面上水光中映着天的亮色，看起来如此的干净。
　　雨很干净。
　　晚柔没有抬头，看似很专心的帮他洗脚，声音极为轻微，仿佛还未来得及听清便已经在风中粉逝。
　　云曦习惯性的半眯双目，牢牢的盯住她的侧脸，柔和的曲线轮廓印在水中，水波在她纤细的之间跳跃，滴滴打破沉寂，融入木盆中发出清脆的欢娱。
　　窗外似是雨打芭蕉，滴滴哒哒，噼噼啪啪。
　　云曦片刻恍惚，没来由的烦躁，浑身都跟用烟枪烫过一般，很不自在，坐立不安。
　　晚柔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寻常，停下手，抬起一双似水流眸，眼中满是关切。
　　她问，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他怔住，抖动嘴角间不知哪儿来的冲动，一脚踢翻了脚下的木盆。
　　水花飞溅，如赴死的飞蛾，盘旋落下，一颗颗，滚动着。
　　温润的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下，额间碎发紧紧的贴合在脸上。她就那样狼狈而惊恐的抬起头，蹲在不远处的水痕里，死死咬着鲜红欲滴的唇，惶恐不安的瞪着眼前少年。
　　云曦有些无措，来不及探究，瞧见她委屈的蹲在身前，眼底闪烁水光，心倏地一紧。
　　想说点什么，却只是抿紧嘴唇。
　　他说，水太凉了。
　　晚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身子好似被定住一般，只能将头压得低低的。
　　虽说是春意正浓，却也是寒气蚀骨，尤其是在这样阴寒的雨天。
　　她颤颤的挤出几个字，单薄的身子裹在湿衣里瑟瑟发抖，她说，我去换水。说话时仿佛指头颤抖的柳叶，下一刻几乎不知身在何处。
　　云曦想拨开她眼前粘黏的碎发，他手刚刚触到她冰冷的脸颊，她仿若惊弓之鸟猛地抬起头，对上云曦墨深的眸宇，不由得半眯起来，却还是来不及藏起那丝冰冷。
　　慌张地挡住他伸在半空里的手，他的指尖微微泛白，手背上散发着病态的瘦销。
　　不等他回答，甚至看不清他的表情，晚柔忍住那股不自在，尽力为出着平静。
　　她说，我出去收拾一下。
　　她逃了。
　　云曦听着那段虚浮的脚步渐行渐远，目光如锁，门外渐渐止息的雨滴淅淅沥沥，伸在半空手无力的紧握，一身华贵的月白长衫衬着他的脸色甚是苍白。
　　那年，他十四，她双十。

　　时光如水，恰似白驹过隙。
　　第二年他娶了她，成亲当天门庭若市，各地乡绅皆到恭喜。年迈的老爷喜光满面，一个劲儿招呼众人。
　　新婚当天他却全无喜色，心里有根线互相拉扯着，他猜不透，佯装的喜悦反复重复着多谢。
　　洞房里他喝得有些多，步伐紊乱；喜榻上的她如一朵含羞待放的百合，大红喜服不及她一分美艳，清雅的俏脸上那抹娇羞是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的，含情脉脉让人忍不住想采摘，把玩。
　　云曦心神一动，指尖下意识便覆上那双银钩水目。
　　芙蓉帐内春意暖，只道缱绻情思融。
　　动情处，她面若娇玉，霞云满颊好不撩人。
　　云曦拥着娇喘连连的她，嘴角微翘，也许，如此这般也好。
　　微凉的指尖拂过鬓发掖在耳际，他问道，以后我好好待你，可好？
　　晚柔想笑，眼角微微泛起珠光，柔弱无骨的窝进他的怀里，轻轻的点头，恩。
　　夏风吹过，那年夏花开得格外艳，一朵连着一朵，布满了整个江淮，隔岸对望，纷繁花季。空气中芬芳四溢，甜得发腻，每每化为茶楼酒肆最多闲谈。
　　成亲后，云曦的身子大有好转，渐渐开始在自己商铺里周旋，在云家人眼里自然欣喜，云府两位老人对晚柔的态度也越发亲切。
　　清早，晚柔早早便会起来为云曦打点，云曦侧身看着他忙里忙外，揶揄道，这些交给下人做吧，难道你还不放心？
　　她说，我喜欢为你打点。
　　目光追随那阵清风，深入骨髓的香气散在屋子里令他感觉格外温馨。发丝轻轻飘动，眼光所及，笑意稍顿。
　　见他急急地拉她，不解，她问他，有事？一会儿不是要去谈生意嘛。
　　云曦将头压至她的肩头，柔柔的吐气吐息温热，按住她的手臂稍稍用力，低声哄骗，别乱动。一抹红晕闪过，修长的手指早已挑开发带，深深浅浅划弄，不多时，手执木梳有模有样的比划了。
　　铜镜里一梳一对影一双人，灼人的晕色模糊在倒影中。
　　十指交握，许了你海誓山盟
　　情绾千丝，定下了此生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