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负相知》余之魂

1、墨发如苏

　　那一年夏天来得早了些，豆大的雨点一场连着一场下了一月之久，暴涨的河水淹没了平时常嬉戏的河堤磐石。
　　幻江里的水格外清澈，如面无垢天镜，映着天边绵软的云。河鱼不甘寂寞般在云里逡巡，陡现身形便溜回河底泛起涟涟波纹，一圈圈荡开来似画出千万个影。
　　江腹百姓笑谈，江淮是个好地界儿，今年好光景。
　　云曦很少能走出云府大门，几次走到河堤前年幼的他总是禁不住向下张望，出神得盯着有鱼潜在水藻浮萍间，直直的看着水里平静的，热闹的，最终归于平静。看着看着便会低低的笑。
　　他想，只是这样也好。
　　将头靠在身后斜倚的大树旁，什么也不做，除了静静地坐着。如此一番就是大半天，下人不敢违背自家主子的交代，几经催促才悻悻离开，一如往常。
　　云曦从小便知自己是不同的，家里只有一个兄长，生来已是痴痴傻傻，有如同无。
　　说来家族财大气粗，到了云老爷这一辈还真像是被什么妖人诅咒一般，自小的他生了一场大病，体弱不消说甚至还被限制在大宅子里，没几个玩伴，身体也一直靠着奇奇怪怪的蛊物维持着。
　　许是那些粘稠的汤药喂得及时吧，长到七岁身子仍是不痛不痒，也不见其他征兆。每每瞧见母亲眼底那抹忧虑他倒是极为安静的，性子只是越发的沉稳，想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子还能坚持多久。
　　云曦年满八岁的那个秋天，家里突然来了一个小姑娘，大家都叫她晚柔。
　　人长得很漂亮，皮肤很白，长着一头长长的黑发，及腰，风一吹就好像要飞起来一样，轻盈。
　　晚柔低着头，乖顺的立在一旁，斯斯文文的，看样子比他稍长几岁，性子也是如水一般沉寂，很少讲话。
　　窗外的秋叶垂死的摇晃着残余的光景，云曦看得出神，一阵淡淡的清香，还未来得及做足思考，眼前突然晃过一抹黑影，黑的人眼睛发痛。
　　乌黑的长发垂在纤细的腰间，似要有生命一般，下一刻就会飞起来裹住身边的人，紧紧地，直到再也无法收紧。
　　云曦厌恶的，那头黑发，以及那个叫做晩柔的姑娘。
　　他清楚自己厌恶她是在听府里的阿福私底下说她是云家的童养媳之前，即使他还并不能真正体会他未过门妻子真实的含义是什么。
　　他知道，那只会让他更讨厌她而已。

　　往后的日子她贴身照料他的起居。
　　他冷冷地唤她，你。
　　她平稳地唤他，云曦少爷。
　　云曦的话很少，看到她就更没话可说。
　　他说想换个丫鬟，母亲说了他一顿的不是，反倒将她夸到了天上。可他仍然讨厌身边这个长着很长头发的女人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煽动周围的气息都蕴成她头发上的香气。
　　他常故意使唤这个女子忙来忙去，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一边一边不厌烦的在繁杂的小事上刁难。
　　她讨厌她那副温吞的模样，那身飘动的衣衫在眼前晃动，云曦总是控制不住般打翻身边的茶水，食物。
　　立刻，衣料上刺眼的污渍扩散开来，夫人指责尖锐刺耳的响起。云曦皱着眉依然那样冷冷地注视着，静静地看着那个独自忍受的女子，看着她顺从得笑格外扎眼。
　　他看不懂她的笑究竟从何而来，又到底是为什么，难道真的没有底线，也许都是虚伪的面具。
　　他不让在她眼前出现，他看到她萎缩在假山后独自流泪，似乎要枯萎的蜷缩着。
　　那一夜的月光很亮，云曦对上晚柔清亮的双眸，甚至比月光还要亮上几分。
　　突然，他恶狠狠将她推到门框上，冷眼皱眉，她吃痛的变了脸色。他说，出去，睡觉前我不想见到你。
　　云曦的睡相很好，悄悄地站在他的床前，轻轻给他掖被角。很安静，晚柔看到总是这样想。
　　每到这时，一阵熟悉到令他愤怒的清香像长了翅膀一般钻进他的身体，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的拽住她的长发，发狠一般瞪着那双写满紧张局促的眼睛，然后慢慢的松开，心里格外舒爽的再次睡去。
　　几番下来，她似乎也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瞪着她时，她已经学会只是淡淡的笑，由着他了。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错愕，深深皱拢的眉头藏着太多冷漠，她仍是很安静的对他笑。
　　他说，以后不要露出这样笑，让人作呕。
　　她的笑瞬间冻结，僵化在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