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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疯了(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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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了》
今天是我29岁的生日,明年我决定结婚。
坐在身边的人悠然地饮着杯中的酒、又戏谑地开口:
“怎么,今天可是你的生日啊、又不回家过吗?”
“已经和母亲说过了。”
“哦。”
他发出意料之中似的满足的轻叹……
洗过澡后,路过门廊的时候,我看到那家伙歪在柱子上睡着,手中拿着的那枝烟管早已熄灭。
初春的风还是凉凉地吹着,他的脸隐在那头柔软却又不听话地翘起几根的黑发里,我看不清晰、但却感到莫名的心悸。
他真美,我那不听话的心由衷地发出这样的赞叹。走过去抱起他,虽然很快就会痊愈,但是我还是舍不得让他感冒。
他的身体软极了,是那种十七岁少年的柔软,他永远不会老去,一直是这样十七岁的身体。而我、会老、会死,绝对没办法永远陪在他身边,多么讽刺,我有点同情这般无望的自己。
把他安置在床上后我本该离开、但我没有、今天是我29岁的生日,明年我就要结婚了,我有点委屈、我想要点补偿,于是我决定仔细地看一看那张我从不敢认真看的睡颜。
我一定是疯了。
看他睡着的样子、这样的事情我是不敢的、不小心瞥到一眼都会让我血脉贲张、心脏狂跳、我怕自己会忍耐不了,那样就太可怕了。但是今天不同。
然而当我鼓足勇气拨开他的头发时,我发现结果似乎比预想的要糟。我并没有看到了白晰到近乎透明的眼睑,而是看到了本该藏在眼睑下的一金一蓝的瞳。
他直视着我,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我猜那是嘲笑。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向脸上涌去。
“那个,我只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29岁了,居然还会脸红、真可笑,难怪他会那样笑。
“还真是…一模一样的举动啊。”
他似乎在感慨,我又听到了宿命论的意味、我懂他的意思。
“又是和我的父亲、祖父、曾祖父?”
我本想也带着讥讽的语气回敬回去的,可是话一出口就成了不甘心的质询,像个傻瓜。他不回答,依旧那样暧昧地笑着,让我感到胸口压着什么东西、透不过气来。
我永远低他一等、永远像奴隶一样被他踩在脚下。但我不想反抗,甚至愿意舔他的脚趾,如果他愿意让我舔的话。都怪我爱他,所以我疯了。
我望着哪张翘起的病态的唇,荒唐地冒出了一个跑题的念头:应该强迫他多晒晒太阳。他很病态,那么苍白的皮肤总让我疑惑他的阳光都晒到哪里去了;他很脆弱,甚至薄薄的符纸也能割伤他的手,然后让他流淌出那种暗红色的、不新鲜的血。那血的味道很淡、不是腥膻的味道,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类似忧愁的味道。
恍惚之间、我握住了那只时常受伤然而却没有半点伤痕的手,他唇边的笑不知何时收了回去,变成了带着困惑的表情。
我终于做了和他们不同的事吗?因为我握了你的手?可笑、真可笑、我们百目鬼家的人都是这么可笑吧。
我的喉间哽着一种疼痛的情感,来不及思考、我拥住了面前那个玻璃娃娃一样的人、在他的唇上烙下一个吻。
眼前是他震惊的异色双瞳。我遮住了右边那只,那是曾祖父的、是你爱的那个静的、我不想看。
盯着剩下的那汪湛蓝的清潭不放,我想:哈、父亲、祖父、曾祖父、我比你们强吧,至少我吻过他、这个妖精。
小时候,我总认为母亲才是疯子,嫁给一个整夜整夜不回家的男人,做三个人的饭菜、对着枕旁空荡荡的床铺说晚安。
她从不埋怨父亲、她说这是代价。她究竟欠了什么债、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母亲说:“这就是嫁给你父亲的代价啊。”
十七岁的时候我明白了她的意思。那天是我的生日,父亲难得带着我出门。3月3日,也是父亲的生日。
我们沉默地走在一条少有人烟的林间小路上。我看着父亲的侧脸有一点难过,他的鬓发已染微霜,他47岁了、他老了。我动动嘴巴、终究还是没有打破沉默。
然后卒不及防的、父亲推开了我。
我倒在地上、惊讶地看着一道黑色的影子穿透父亲的胸膛。
“父亲!”
我冲过去抱着他流血的身体,他却淡定地摘下左手食指上的那枚从不离身的桃木戒指,又取出一枚奇怪的蛋,他说:
“瞄准、射箭,然后拿着它去找他。”
他顿了顿、又说:
“十七岁、真怀念啊。我也是这个年纪认识了他。”
这是他今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我看着那道黑影在我面前化作虚无,我拖着父亲的尸体回家,我看到母亲意料之外的平静的脸。
她接过父亲的尸体,轻吻了他的唇。她说:
“你知道吗?这是我们的初吻。”
她又说:“这都是代价,你去找他吧。”
我疯狂地摔门而去。他!他!他!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毁掉我的家!他凭什么!
走进那家奇怪的店的时候,我知道了理由,他确实有资本让父亲为他抛弃一切。
那个眼瞳一金一蓝的人儿错颚地望着我,他的目光定格在我左手食指上那枚染血的戒指上、两行清泪就这样流了下来,他瘦削的肩膀颤抖着,他抱着我吻着那枚戒指哭泣,他柔软的头发刺得我的颈痒痒的。
我突然觉得有这样的人为父亲的死而流泪、父亲死得真值。
我不由得拥紧了怀里的人儿,我着了魔般地搬起他的头,直视着他深邃迷离的双眸,我说:
“别哭了,以后我来保护你。”
他蓦地笑了一下,那笑比泪还让我心疼。
然后他说:“你们的话,一模一样。”……
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了,在客室找到母亲的时候,她眼角挂着泪痕。
母亲就是这样的女人,再委屈也只会偷偷哭泣,她只是不想证明自己的失败。不过对手是他,我想不论是谁都会失败。
对于我夜不归宿的事、母亲只笑着说:
“也对、一家疯子怎么可能只有你正常。”
我愿意不正常。
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我猛地松开他背过身去,我不敢看他,却不知道为什么不敢,我几乎要哭出来了,我说:
“对不起。”
“……”
沉默、久久的沉默。然后一双细白如藕的手臂缠在了我的腰上,他把脸埋在我的背上,靠近心脏的地方有热气传来,他说:
“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去娶妻?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不要一次次地用死的疼痛换取陪伴你都短暂时光?直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对我来说,用死亡换你不孤独的30年,这笔交易太划算了。
从我知道可以把自己的灵魂种在新生儿身上我就决定要这样做了、虽然17年的成熟期到了自己就必须去死、但换来永远和你在一起我觉得死得其所,谁叫我疯了!父亲、祖父、曾祖父不都是这么做的吗?你拦住了哪个?
这些话在我胸中翻腾。可是我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等他的下文。然而他也没有下文,只是刚才热热的地方现在却是一片凉意。
他哭了?!
喂、把眼泪留到十七年够用啊、我还没死呢!叫你这呆子不常晒太阳,怎么连眼泪都是凉的!
然后……
我的眼睛也凉了下来、视线模糊的时候,我想起莎士比亚留下的那个难题:
To be or not to be?
我该怎么选择?为了爱、为了你、
为了我爱的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