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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手相助 ...


  •   “原来是个琴姬,不过身手还不错,现在的女人娶回家怎么都感觉这么危险。”楚天麒一大早就来观望杜璃珠的情况,杜璃珠将落玉音的事情向楚天麒说了一遍,只是省略了她是琵琶精的事。
      “现在的女人要自立自强,当然要学十八般武艺。”
      楚天麒皱着眉头狂扫格子里的金丝枣,上下打量了杜璃珠一番:“自立自强?十八般武艺?”
      杜璃珠被他看得有点发虚,但不好改口,硬着头皮道:“可不是,我会耍扫帚,也会舞鸡毛掸子,还会做蜜饯,当真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进得了战场。”
      “噗。”楚天麒怔了一会,将嘴里嚼碎的蜜饯几乎要吐出来,杜璃珠连忙用袖子去挡住柜台,“我觉得,大概只有我这样的人,才能勉强受得了你。”
      “咳咳。”杜璃珠立刻调整话题,“你怎么回事,快吃掉我半斤金丝枣了,要把我弄倒闭不是?”
      “是啊,我没得吃饭就赶着出来了,不是怕你出事么。”
      杜璃珠看了他半晌,无可奈何地出门买了一碗豆腐花,外带煎饼烧卖和包子,摆满了柜台。楚天麒风卷残云,含糊不清的说:“民间小吃真不赖,比燕窝粥有意思多了。呃……咳咳,这书生是挺给我们男人掉面子,你确定这是真事,不是那个花魁骗你同情心好不去报官?你特地和我说,是想让我给你帮忙?”
      杜璃珠点了点头:“我身边有你这样这样一个大人物,还怕管不了吗?三少,有一句话叫吃别人的嘴软,你收了我这一碗豆腐花,一个煎饼,两个烧卖,三个小笼包的贿赂,是不是应该帮我点小忙。真的,很小的忙。”
      “这么点破玩意,却要我参与涉及官员和公卿的事,也能叫小忙?”楚天麒跳了起来,“不过若是真的,这杨二少和李当伯都真是可恶!你有什么头绪?“他猛地一拍桌子,“我楚家不如杨家,不过杨家最近没落,其实声望已经在楚家下面了,我堂堂一个昭武校尉还不至于怕了他们。这是你开口,要我做什么?别叫我掀翻了李当伯的家和杨国公府就行。”
      “哪有那么夸张,我是哪样冲动的人么?”杜璃珠挥挥手,眨巴眨巴眼,“这第一件事,的确是小忙,我帮我找这带管事的人就行,我要找一个人。”
      “谁?”
      “我开了店,见到的人多,看的事也多,只要来我这里的人,面相我都会记得。有一个孕妇,没几日便由一个胖相公来和我买酸梅,看手上动作,是红尘里出来的,一时半会改不掉,右手还少了一个指头,手上戴个翡翠镯子,说是相公开了个食铺,就在这附近。”杜璃珠狡黠地笑了笑,“你觉不觉得,怎么世上有些事就那么凑巧?听落玉音说了那个故事,我就在想,不偏不倚的,这个人和故事里的某个主角很相似?她说她在附近,我们就去见见旁观者,也听她怎么再叙述我们听听这个故事?”
      “然后呢?”楚天麒有所顿悟。
      “三日后陈公设宴,你和陈公家似乎走得很近,我要你也参加宴会,带上我就行。”
      刚才还自信满满的楚天麒有些犯难了:“你这不是会闹了别人的席会?若是你借我的名义,楚陈两家因为这个结仇,我爹非打死我了。再说,我又用什么名目带你进去呢?”
      杜璃珠想了想:“嗯……做你家里的琴姬好不好?”
      “不好不好,你一点妩媚的气息都没有,做个侍女算了。”楚天麒翘起二郎腿,指了指自己的大腿,“小珠儿,来,给爷锤锤腿。”
      杜璃珠笑眯眯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墙角:“我想我是太久没吃鸡肉了...不然为什么现在看见鸡毛掸子,居然有点激动”

      杜璃珠看着镜子里那双挽起自己长发的素手,把玩着手里的珠花:“多谢你借我衣服,又给我装扮。我从小没见过大世面,有你我就放心了。”
      落玉音将她的头发挽紧,从她手上拿过珠花,卡在了高耸的发髻上,红珊瑚流苏珊珊落下,殷红的在少女的耳畔摇晃。她低垂着眼帘温顺道:“大人这番去是为了奴家,这点能算什么呢?转过来,看看妥帖了么?”
      杜璃珠乖乖转了过来,端坐宛如闺秀。落玉音抿嘴笑了笑,从妆台上取了胭脂,正准备打上去,少女急急抓住了她的手:“别,别给我画猴子屁股。”
      落玉音终于笑得花枝乱颤,几乎要将手上的胭脂盒打翻,她努力定了定神,安慰她道:“大人,奴家这么大,见过的大人也有几位,您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了。不上妆,素面朝天,怎么能进到上流的宴席里去?我尽量化淡些,好不好?上流社会与我们这里不同,大人得坐在贵族的后席,双手叠在膝上,不要东张西望。别人敬酒了先看人,保持微笑,再说几句好话了才能喝。”
      “咦?这城里还有我这样的……人么?”
      “有的,这里是帝都啊,三教九流,牛鬼蛇神,怎么不会为这里巨大的人气和龙脉的圣气吸引过来?”落玉音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将她精致的妆容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还有,大人,步子要踩碎了走,切不可大步……嗯,好了,你自己看看,大人果然是天生的美人胚子,打扮一下,不知多少贵族公子要为你疯狂了。”
      杜璃珠转到镜子前,贴得极近的看着自己,看了又看,好像不认得那是自己的影子:“嗯……真奇怪,都不像我自己了,好像……是比原来好看了一点点,就是这衣服……这衣服怎么还露肩膀?”
      “这……这是职业需要啊,已经是最保守的了,还有露胸的,露腰的,露肩膀和胸的,以及肩胸腰都露的,您都可以换一套,任选。”
      “那算了,便宜了他们,还是露肩吧。”
      落玉音站在身后陪着她照,吃吃地掩嘴笑着。杜璃珠在镜子里看见她,徒然转过身,抓住了她的手,深深凝视她的眸子:“我可是第一次帮人,没有什么经验。不过,你可是打定主意要他死了?你也是真心爱过他的啊,一步出去,就回不了头……”
      落玉音的笑容收敛了,她认真的看着杜璃珠,眼睛里闪过一丝忧伤:“我终于明白主人的话了,女人虽然很软弱,总是被人欺负。可是狠起来,比刀子更锋利,就是容不得一点背叛和欺骗,到最后还要搭上自己也不惜。就这么自私的爱着一个人……我也是这样的啊……”
      杜璃珠默默地看了她一会,两个人不做声。过了一会,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袋,郑重地放在她的手里:“这个是毒粉,关键是,让人服了,用多少办法都查不出毒性来,也省得连累我本堂的名声,还有楚国公府,你真要打定了主意,就不能再后悔。”
      落玉音点了点头,杜璃珠便看了看窗外,门外有马车等候着:“好了,时间不早了。来吧,变回原形,我带你进去。”
      “可是,那符……”
      杜璃珠牵起她的手:“有我庇护,只要不离开我三步外,那符奈何你不得。”
      落玉音再次点了点头,下一刻,杜璃珠面前的美人消失了,只有少女手中精致的琵琶,用指尖轻轻一拨,发出一声尖鸣。

      楚天麒看着钻进车厢的少女,怔了一下,这个紫裳高髻的女人,让他突然间意识模糊了,他伸出手去扶了她一把,喃喃道:“霜儿……”
      少女猛然抬头,睁大了眼睛,过了一会,才不肯定道:“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楚天麒顿时反应过来,那大而明亮的眸子,是他最亲近的朋友的,虽然浓妆艳抹,却透出一点狡黠的灵气,他忙矢口否认:“刚才……是风声吧?你,你都有想法了?没问题吧,可一点错也不能出啊。”
      “风声?”杜璃珠敛起眉,背负在身后的琵琶用旁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低道:“他刚才明明叫你霜儿。看来这个男人把你当别的女人,真是个花心大萝卜。”
      杜璃珠压低声音,嘴角只是微微扯动,似乎是在微笑:“本来就不是我的男人,要承认了,岂不是大家都很尴尬……”
      “大人高见。”
      “什么?”楚天麒看她一动不动杵在车门,茫然道,“你在说话吗?”
      “没,风声,今天风好大啊。”杜璃珠反应过来,掀开了一下车帘,外面阳光明媚,一丝风也没有,她赶紧把窗帘放下,打哈哈道,“我都想好了,待在你后面,到时想办法把李当伯骗到庭院里谈谈,你说好不好?”
      “听起来很没谱啊。”楚天麒突然在她转身的时候发现了新大陆,从她背后拿起了琵琶,“哎呀,还准备了道具,真是打扮的像模像样的,会弹么?我试试?”
      杜璃珠惊出一身冷汗,立刻扑过去将琵琶抢回抱在怀里:“不,不能碰,这是世代相传的传家之宝,三百多年了,一不小心弄断了弦,你赔得起吗?”
      “呃……卖蜜饯的世代相传了个琵琶?”
      听到怀里的琵琶仍然几不可闻的笑了一声,杜璃珠愣了半晌,斟酌了一会,强词夺理道:“业余爱好,给不给啊?”
      “呃……”
      杜璃珠大怒:“还想说什么啊?我先祖就是身在草根,心在乐坊,左手蜜饯右手琵琶,当年赫赫有名的蜜饯西施,不不不,蜜饯琵琶大师行不行?高手出民间你知道不,老百姓就应该不谙世事吗?”
      楚天麒认真的看了她一会,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蜜饯琵琶大师,我是想说,你生气归生气,别压着我好吗?男女授受不亲。”
      杜璃珠很茫然地咀嚼这句话,这才审视一下现在的情形,楚天麒很无奈被她按在车板上,她一只手抱着琵琶,而另一只禄山之爪正放在他的胸口。她啊的一声尖叫起来,唰的一下缩到角落,做出全方位防御的姿态。楚天麒哭笑不得地坐起来:“拜托,是我被非礼了好吗?你叫什么?”
      杜璃珠警惕地看着他道:“你那么在意授受不亲,那你干脆为表清白,当即撞死在墙上好了。我相信以楚家的声望担保你将载入史册,立个牌坊,史书可曰,‘弘历十年三月,楚国公三子,昭武校尉楚天麒,因杜氏之女袭胸,为表清白而死,立碑以此纪念。’从此以后,烈性男子应以你为榜样,瞻仰楚大将军贞节碑。”
      楚天麒沉默了一刻:“……说那么多话,你渴了么?”

      陈国公府的宴席已经进行了一半,刚开始正襟危坐的官宦们已经喝得有些不清醒了,举止也开始懒散起来。陈公当然明白,索性和周围几个高官凑在一起喝酒,对一切恍若不见,切烤羊大快朵颐。
      暖帘被挑开了,在贵族大臣们喝得醉醺醺的时刻,一群舞女鱼涌进来,手中长纱一挥,宛如瑶池仙境,飘飘渺渺,富丽堂皇。那露出的小蛮腰摇曳生姿,看得一帮喝醉的贵族们眼睛都直了,发出平日里不成体统的起哄声。
      “能进国公府的,大都是精挑细选的贵族和官员,都是为了聚拢自家的人气。坐席都是由大到小入座,末席官职最低。按照这个排列,李当伯应该坐在末席,刚才我问了,倒数第四个便是他。”楚天麒向后微微一仰,对坐在身后的杜璃珠说道。杜璃珠这才往那边望了望,倒数四席的年轻男人心不在焉地坐在那里,旁人敬酒过来,他文秀的脸上勉强挤出笑容,喝少拒多。
      这时的舞女们一曲舞到高潮,手中长纱一抛,竟是投向两旁的客席,有神魂颠倒的客人借着酒意一把抓住,慢慢拉住长纱,舞女们随着长纱向贵族们妩媚地走去,终于被扯入男人们的怀抱,发出娇媚的笑声。乐师们的曲子也奢靡起来,听得人骨子里都软软的,官员们看着陈国公似乎并不在意,更是大胆起来,手在舞女身上揉捏着,舞女们假装躲避,眼神却勾人,一群人抱在一起,闹得欢快。
      杜璃珠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低呼一声:“我的乖乖,我这是穿越到哪去了?”
      楚天麒也是目瞪口呆,侧头看向坐在身侧的陈国公长子,校场上的好友,多年的兄弟陈默然。陈默然意外地竟也是意料不到的神色,尴尬地对楚天麒低声道:“你知道我们武将世家,最忌讳的就是伤身,平日就是围猎的时候培养的一些女官,再不就是弹琴唱歌的乐师,哪像文官家里要吟诗风流的。这个……这个纯属意外,杨公家说我们家里不太会办热闹的事,特地借了我们这一批舞女,想来也是一片好心,又省了歌舞的花销,这才接受下来。哪知道……咳,估计父亲面子上也不好看,就是不敢发作出来,憋得也是辛苦啊。”
      一想到中年的老武将此刻看到家里如此□□,上阵杀敌如入无人之境,从不知道害怕退缩,如今却一肚子火气没出发泄,斟酌来去不知如何委婉措辞的样子,楚天麒和杜璃珠深以为然,少女更是忍不住低声笑起来。旁边都是贵族家的少年公子们,看着这撩人的场景,却无奈舞女有限,又碍于世家出身不好乱来,心里不是滋味,这时突然发现了楚天麒身后静坐的少女,场面如此混乱,只有这个少女和楚陈两家的人端坐如昔,一下子就跳入人的眼帘。他们却不好碍着楚家人的面子去调戏——楚陈两家武将出身,本是不如文官了解风情,再者武者率直,要是一句话得罪了,场面就下不来又打不过的,着实难看。便用桌上的那些葡萄,小心地一个个扔过去,砸在了少女的身上。
      杜璃珠莫名的挨了捉弄,也忘记了落玉音的教导,在身边摸到了一颗葡萄,四下张望着。那些贵族们就等她抬头来看,抬首回眸的瞬间,少女的侧脸玉雕一般剔透,颦眉怒目,与那些妖娆的舞女仿佛是两个极端,实在叫人惊艳。公子们得了她一瞪,更是变本加厉地用葡萄砸了过来,盼她继续回头得以观赏。
      杜璃珠火气顿时就上来了,看着楚天麒的背影,她咬了咬牙,手在袖子里扣紧,她知道她不能闹,这里并不是她的天下。
      一颗葡萄偏了轨迹,啪地擦过杜璃珠,打在前面的楚天麒身上。他一手捞住了“暗器“,回过头来,看着杜璃珠,杜璃珠睁大了眼睛,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你的同伴,在欺负我……”
      楚天麒看着她周身的葡萄,她却一反常态地静坐在那里,没有了往日猫崽子的野性,不由好气又好笑,环顾了一下周围。四下里的公子们都沉默了,赶紧藏起了手里的葡萄,却见楚家三少并没有爆发,只是含笑道:“诸位公子,珠姬还小,你们都是见过世面的,若是她有犯了什么小错,便原谅着吧,何苦和一个丫头过不去呢?”
      贵族少年们忙点头称是,暗地里,向杜璃珠看来的目光比了个鬼脸。
      杜璃珠红了眼睛,她真没想到,说天不怕地不怕的楚天麒,说是他的朋友,他做的,只是说了一句话,并没有出一只手帮助她。
      “你不相信我么?”她垂下头,努力克制着语气。
      楚天麒看着她,淡淡道:“忍忍吧。”
      少女低眉垂首,眼里涨满了委屈的泪水。琵琶在身后轻轻叹息:“大人,人间就是这个样子的,总是身不由己。作为我们女人,都是在别人的眼神里过活,忍久了便习惯了。他们不过是蝼蚁一样的东西,在大人的生命里不值一提,大人别记挂在心上便是了。”
      杜璃珠心里火烧似的,因为委屈,因为屈辱。不是,她现在不是杜璃珠,那些四面八方女人们的□□粉腿,他们看上去,她和她们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她第一次感觉到这样的渺小——在水井坊里,她不开心,可以挥舞扫帚,可是在这里,她什么也不能做,能做的,只是忍受。
      因为屈辱,所以愤怒。
      贵族少年们不再扔葡萄了,他们窃窃私语的半天,杜璃珠还是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赤裸裸的扫在她的脸蛋上。终于他们说完了话,推选了一个人出来,举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向楚天麒走来。
      “杨公子。”楚天麒在席上拱了拱手,当做见过。贵族公子却笑道:“楚兄好艳福啊,料想得周到,却还知道自己带了姑娘来。这是谁家的女子,这样秀丽,我纵横红粉已久,竟眼拙没见过,失敬,失敬。于是想借用琴姬片刻,让大家伙也看看,乐乐。”
      “琴姬珠儿,不是帝都的人,家道中落,我便留了下来。来,珠儿,我给你引荐一下,这是杨国公家二公子。”
      琵琶嗡地一下,在杜璃珠背后一声清鸣。杜璃珠一手摁住了琵琶,盈盈屈身一拜。杨二少酒喝多了,胆子也大了起来,竟绕过楚天麒,凑近了后席的杜璃珠,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脸:“原来珠儿姑娘还有这么好的一把琴,好琴配美人,想来琴技也是不错咯?何不弹奏一曲仙音,洗涤在座之人心痒难耐之情。”
      楚天麒心里也不知为何不痛快起来,一把将杜璃珠拉到身边,沉声道:“杨二公子,你喝多了。”
      “没关系。”杜璃珠却挣开了他的手,眼睛对上放光的杨二少,“但自古琴师表演皆在帘后,意为绝不喧宾夺主,是王公家的规矩,珠儿不能越矩,所以请恕珠儿背对诸位,这是唯一,也是绝不妥协的原则。”
      “好好。”杨二少大笑,“依姑娘便是。”
      楚天麒皱着眉头:“你真会琵琶么?”
      “略懂。”
      杜璃珠冷冷扫过全场,背对客席走了几步,跪坐下来,她轻轻拨了一个音。一声起,大多数人都静了下来,男人们抱着女人,看这个少女纤细的腰肢,犹如一夜梨花怒放,冰冷清丽。暖阁里的躁动被她压制了。
      “大人,你真会弹琵琶么?”离得远,所有人并不听得到和看到现在这幅诡异的场景——少女抱着一把琵琶,喃喃自语,而琵琶也低声用人语回应。
      “自然不会,你不是琵琶么?当然是你自己弹咯,反正我话也许下了,你若做不到,别管你的爱恨纠葛,我先砸烂了你。”
      “大人你真是卑鄙,既然做不到,大包大揽的这是做什么?好在我的第一个主人虽然是个妓女,却也是公认的琵琶高手。对了……那个,大人,你琵琶的姿势抱错了……”
      人们正诧异地看着少女右手抱琴,心里想着这是什么弹法。却见少女突然将琴换到了另一只手,弦声渐渐起来了,开始雄浑悲壮,铿镪顿挫,是英雄的哀歌。后来声音急促,音律由上而下的流动,仿佛女子泣泪,哀转久绝。
      有人立刻认出:“是《霸王卸甲》!”
      这一曲,让多数宾客的酒略微醒了。陈国公乐于见到这场面,拍手叫了一声好,于是全场掌声雷动。杨二少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扑了上去,扯住了少女的肩,杜璃珠惊了一跳,立刻抱紧琵琶,不知他想做什么。杨二少的酒真是喝多了,只当这里是醉红楼里,一把拉住少女的手,轻轻摩挲着,嘿嘿笑道:“不错,弹得好,绕梁三日不绝啊。赏,赏!爷今个高兴,就要你作陪!”
      一个人扑了上来,拦住了他的腰,急急道:“公子,冷静,不可在此越矩啊。”
      杨二少回头一看,杜璃珠也跟着吃了一惊,这第一个上来制止的人,竟然是本该排在末席的杨家未来女婿,前途无量的李当伯。杨二少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别人破坏了他的好事,将他未来的妹夫重重推了出去,“滚开!”然后一把捏起了少女的下巴,将身体贴近她的暖香。
      “放肆!”杜璃珠的火气达到了顶点,一个巴掌打了过去。杨二少闪得快,少女的指尖仍然擦过他的脸,他大怒,掐住了少女的脖子,也扬起了手:“大胆贱奴,我要你陪,是看的起你,你还敢打我?”
      一只手从他身后迅速地抓起了他要打人的那只手,使劲掰向身后,杨二少吃痛,掐住杜璃珠脖子的手也松开了,破口大骂道:“是谁?大胆贱奴!”
      满座皆惊。
      杨二少的酒恐怕是要喝出乱子来了。虽然杨家位列九公卿,但是调戏楚家爱姬,大闹陈国公的宴会,这可是一下得罪了两家人,而这两家都不是靠嘴巴皮说说的贵族,而是靠真本事出身的楚陈两大武将世家,做事利索,哪能和他罗嗦。
      “你说谁呢?”声音悠悠地道。杨二少回头一看,是陈默然,吓得酒立刻醒了,两腿直哆嗦,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楚天麒已经将杜璃珠拉在怀里,脚往他膝盖一踢,杨二少立刻滚倒在地毯上,家奴连忙跑上去扶起他。他腿仍然抖着,依然强词夺理道:“是她,是那个贱人,她勾引我的。”
      “你!”杜璃珠想要冲上去再给他一巴掌,楚天麒却牢牢将她扣在怀里,低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我们会替你教训他。”
      三王九公卿,贵族们都好奇的看着除了皇亲外的这些未来的权利中心斗在了一起,帮哪边都会得罪人,索性在旁边看好戏。旁家的贵族少年们都是酒肉朋友,谁也没想到杨二少大胆到竟然公然去调戏楚家的女人,还不分场合的撒野,这个烂摊子谁都不敢去担下来,只能在旁边小心劝道:“算了吧,算了吧。”杜璃珠横了他们一眼,这下都不说话了,挤成一团,低头干笑着。
      “诸位息怒。”一个人挤出人群,踩着贵族特有的碎步上前来,刚好挡在楚陈两家人和杨家人的中间。他们认得出是九公卿之中端木家的公子,他上前来说话,倒不是因为帮忙杨二少,而是他们端木家向来温和,是好好先生,虽然看上去软弱,却周旋在诸个势力之间,谁也不得罪,一向以在朝廷上调解纷争而出名的和事老,为皇帝平衡各个贵族间的势力,是世代皇帝倚重的家族,积蓄了多代皇帝的信任。也许别的公卿家会一夕倾颓,但只要皇帝需要,那么端木家绝对不是最先倒下的那个,因此,若说端木家能排在九公卿的前三,谁也不敢说不是。他含笑看了看三家少年,和煦道,“何必在这欢乐时光平添烦恼呢,陈公宴会,意在团结。这些小事,拿得起放得下,才是武将胸怀。姑娘所受的委屈,在下替杨公子陪个不是。杨公子风流是出了名的,更该知道女人是水做的,特别是珠姬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应需呵护,哪能唐突?你也来给姑娘道个歉嘛。”
      杨二少刚要说:“谁要给这个贱人道……”三家人的眼神几乎刺穿了他,他只好朝杜璃珠拱手一拜,当做道歉,哼哼唧唧地推开家奴,坐回了席位上。
      杜璃珠对着他的背影白了一眼,回头看见端木公子含笑着望着她,连忙低下头去,跟着楚陈两家的少年行礼。端木家的公子回了一拜,施然回到自己的席位上。陈国公朗声道:“都是误会,大家继续吧。”贵族们仿佛都不记得刚才的事情了一般,恢复了那些醉醺醺的状态,和舞女们又打闹在了一起。
      “璃珠,你没事了吧?”楚天麒看着怀里的少女,杜璃珠哼了一声,轻轻推开她的怀抱,提着裙子从后席绕到末席,跪坐在了李当伯的小几前,微微一拜,柔声道:“多谢大人刚才出手相助。”
      楚天麒看了,不知为何心里别扭了一下,恼怒地拂袖回席,留下陈默然看着两人间的行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李当伯微微回神,看着少女盈盈抬起头来,明亮的眸子停留在他的脸上,这个男人近看了才发现,并没有她猜测的那么英俊,只能说是文秀,眼里有坚决的目光,并不似普通书生的怯弱,却不知落玉音这样绝美的女人,究竟是爱上了他哪点。李当伯吃了一惊,恍恍惚惚地,喃喃叫道:“阿音……?”少女疑惑地眨了眨眼,他一下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失礼了,姑娘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刚才的事情,在下并没有做出什么,反而是端木公子见义勇为,为何姑娘反而谢我?”
      “端木家的公子,与楚陈杨三家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是帝都的权利中心,争着闹着都是自己的利益。只有大人,虽然屈居末席,但是敢于为了奴家得罪贵族,此等勇为,才值得奴家致谢。”杜璃珠端起小几上的酒杯,先斟了一杯,递给李当伯,然后自己又拿起一杯,“奴家敬大人一杯,以表谢意,望大人莫要推辞。”自己便先一口喝尽,将空杯递给李当伯看,李当伯无法推辞,也只好喝下。却听杜璃珠放下杯子,低声幽幽道:“刚才大人叫的那个人,是不是醉红楼的落玉音?”
      李当伯身子一震,不置可否。杜璃珠垂着头,继续柔声道:“落玉音是奴家的姐姐,奴家听她常常提起过你。”
      李当伯沉默了,他许久才低声道:“阿音她……她还好么?”
      “大人,姐姐过得并不好,她生了重病……”杜璃珠敛着长长的睫羽,,欲言又止地看着李当伯,“恐怕是心病积郁,连床也下不来,不然这宴席,肯定是姐姐的重头戏。”
      李当伯抓紧了襟口,脸色变化起伏不定,过了一会,苍白着脸道:“看来还是记恨着这样薄情的我吧,我不敢,也没脸见她。姑娘你……你能把阿音的近况告诉我听么?”
      杜璃珠点了点头:“这里说话不方便,一炷香后,请大人到庭院,奴家会详细的告诉大人听。”说完便站了起来,行了一拜,走回了后席。
      等到回到席上,还没注意到楚天麒垮着的脸,却听陈默然道:“咦,珠儿,你的琵琶呢?”杜璃珠一惊,摸到背后空空如也,冷汗顿时下来了。

      七

      陈国公庭院里,早春的京桃开满院子,一簇簇的粉红娇羞成一朵朵枝头的红云,这样温柔恬静。陈国公府虽然是武将世家,但是开国以来,庭院几次翻修,早已是贵族庭院传统的雍容风范,一年四季,花草次第开放,都是帝都绝美的景致。
      可是它们都不在李当伯的眼睛里,他借故离席,心里急促地跳跃着,于是来来回回的坐下,起来,徘徊,再坐下。心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让他这样不安。
      旁边的花木摆动了一下,李当伯警惕地站了起来,迎了上去,低声问:“姑娘,你来了吗?”
      一只女人纤细的手从花木后面伸了出来,轻轻拨开了开满花的枝条,花瓣被震落,飘在她的头发和肩上。如此惊艳的人,比那些花木更生动美丽,李当伯的脸却顿时没了血色,后退一步,嘴唇嚅动了许久,才低低叫出声来:“阿音……”
      她仍然那么美,就这样端着一壶酒和一只酒杯,袅袅婷婷地走来。她忍住符的力量撕咬着肌体,脸上却是一颦一笑勾人魂魄:“怎么?李郎,不愿意再看到我了么?”
      李当伯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一步步退后,眼神直直的看着女人没有表情的脸,又一步步靠近,似乎想去触摸她的脸,可是他没动,只是避开了她的眼神:“阿音,你怎么来了……”
      落玉音将一根葱白的指尖堵住了他的嘴唇:“嘘,李郎无需多问,今天是个好日子,你我喝一杯如何?”
      李当伯抓住了她的皓腕,不确定的轻声问:“你不再生气了?你原谅我了?”
      落玉音淡淡道:“李郎,我想把我们的事情了一了了,否则有些东西憋在我胸口,一辈子都让我不安宁。”
      李当伯身子颤抖了一会,鬓角渗出冷汗,无力地笑了笑:“好,阿音你敢来见我,若是我还躲你骗你,岂不是猪狗不如,你想知道什么,你问吧。”
      落玉音轻轻地挑起眉角,那笑意却没有传到眼里,她一字一句道:“你拿了杨二少的钱,是不是?”
      李当伯叹了一口气,没有否认:“是。”
      落玉音似乎低头沉思,她将气息深深吸入,然后松开眉头,低低笑着,将杯子凑到他的唇边,声音里全是诱惑:“你喝了这杯酒,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李当伯定定地看了她一瞬,又看着那杯子,眼里闪过一丝忧伤,拿过那只酒杯:“好,你原谅我,我就喝。”说完仰头一口喝尽。
      落玉音看着他喝得一滴不剩,徒然间诡异而放肆地笑了起来,轻轻地掩不住癫狂而喜悦的神态:“哎呀,忘了和你说,这酒里我下了毒呢。不过不会马上死的哦,这毒叫缠绵,我放得少了,等半个时辰后,它才会在你身体里慢慢发作。”她绕到他的背后,纤细的手指抚上他的脖子,“剧痛会逐渐蔓延到你的身体,像千万只蚂蚁咬,咬得你生不如死,就像爱人细密的吻一样,哪里都不会放过,直到死了才会放手,最后你口吐黑血,四肢痉挛,死啦,哈哈。”
      “是么?”李当伯神色黯了黯,仿佛并不吃惊,也不害怕,只是回头望着她的眼,“这样你就原谅我了?”
      “不会。”落玉音的手颤抖着,符的力量吞噬了她的力气,她深深看着他的眼,“但是我会和你一起死。”
      李当伯捂住了他放在他颈上的手,从脖子里拽出了那道符,落玉音看着他,眼里爆发了恐惧,她挣扎着抽回了自己的手,而李当伯只是拿着那道符,神色悲凉:“你害怕这个,是么?”
      落玉音的声音直发冷,她望着他:“你知道了?你一直都知道我是妖?”
      李当伯淡淡地笑了起来,看着手里的护身符,摇了摇头:“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真正知道,是你现在问我的这番话。于是杨小姐没有错怪你,你穿墙去看了她?于是就算你知道我偷偷去看你,你就算恨我,也从来不出面见我?这太可笑了……你只是落玉音啊……”他撕碎了那张符,落玉音感觉紧绷的身体放松了,她诧异地看着李当伯:“你居然不害怕?”
      李当伯却一把扣紧了她,将吻深刻地贴了上去,气息贴着气息,让她晕眩:“我为什么害怕?我喜欢的是落玉音,她是妓女的时候,我都不曾嫌弃她,就算是妖怪,我现在就要死了,还会害怕么?阿音……这一个月来,我多想见你……可是又害怕见你……阿音,我对不起你,可是我要死了,如果我死在这里,会连累很多人,我不能这么做,好好活下去,阿音,忘掉那些不愉快吧,做你自己有什么不好呢?”
      落玉音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多恨,就多爱这个男人,她加深了这个吻,因为用力,舌尖泛出甜腥的血气。李当伯却推开了她:“我要马上离开这里,如果有人看见了你,会对你不利。我走了,记得你答应我的,我喝下了那杯酒,你会原谅我。”
      落玉音站在那里没动,她看着他,就这么走出了他的视线。

      “落玉音!你为什么要逃跑?你知不知道会连累多少人?”杜璃珠冲到了她的面前,落玉音掉着眼泪,看着这个少女喘着气,她突然就感觉到了不祥,不可置信的问。“你把毒药给他吃了是么?”
      落玉音点点头。杜璃珠感觉到了由上而下的一阵阵冷,她看着这个女人,好像从来不认识她:“你疯了么?落玉音,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啊!”
      女人静静地笑着:“我会后悔么?可是为什么允许他负我呢?为什么我就应该原谅他的一切?他为了那些钱,卖了我,他把我卖给了杨家的那个孬货!可我,可我却心里只念叨着他,想着从今以后只把身子给他。那天他的生日,我还买了他喜欢的玉环,他说那是圆满,那是缘分,那是君子如玉,他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在心里一千次一万次。可是它们都碎掉了,我的心也碎掉啦,人家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心里也是那么想的,但是有一口气让我撑了下来,就是为了让我亲耳听到,这是为什么!”她疯狂的抓住了杜璃珠的肩膀,“你不会明白,因为你高高在上,因为你根本不懂得这些卑微的爱情!”
      杜璃珠摇了摇头,一字一句的给她说道:“不明白的那个人,是你!落玉音,我给你真相,我给你真相!这场宴席我不能离开太久,拉着我的手,一个时辰内,落玉音,你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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