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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玉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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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了一个月之后,李当伯开了窍,他不敢花钱买紫月季,红芍药,便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送来了一个小篮。小桃偷偷带进厢里,交给落玉音——那篮是薛涛笺折叠的粉红纸花。
她笑着就是书生的寒酸气,却又发现那不是一般的纸花,花里写了情诗,首首都不相同,总共七朵。她扑哧笑了,挑着高高的兰花指拈着那花,淡淡道:“穷酸是穷酸了一点,也算有心意,收下罢。”
再后来,他又别出心裁,自己染了黄的蓝的的纸条,倒是引发了一场公子间用彩笺写情诗的热潮。她看着那些已经堆高的花朵,笑着说:“他倒也算引领时尚潮流了一次。”
落玉音不愿见客的时候,就弹琴看书发呆。窗台边,阳光倾泻在桌面上,她慵懒地在纸花堆里挑挑拣拣,看着那些诗,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有莫名的情绪攒动不安。她试图要明白人类的感情,为什么人类为此寻死觅活,爱恨纠葛,那些或许就是一眼里的冲动罢了,为了一时脑热断送幸福和生命,真的那么值得么?
最后,她还是有了一些顿悟。心想着人孤零零的来到这个世界上,总想贴着一个人求他温暖,相爱总是要让一个人住到心里来,否则胸口那个碗口大的地方,总是空空荡荡。世上那么多人,谁知道谁终究会住进来?于是排除了千万人而认定他/她,便舍不得放开。
不过琵琶那木制的身体是空心的,没有人类的心,她摸着自己不会跳动的心口,觉得离真正领悟还是差着距离,她没有那些温暖,花梨木热了,会烧起来焚了她。
她对着镜子梳理青丝,镜子里的女人依然美得动人心魄,此刻又多了一分让人怜惜的愁思。她想,她大概更加像一个人了,学会了那些艰深的思考。
不过也真是奇怪,但凡妖精有了一点灵识,便千方百计想要学习人类。就像她三百多岁了,没事干嘛要学得更像那些活得不到一百岁的人?
落玉音去找小桃谈心,说你为什么爱上洪庆?又不好看,略胖,笑起来呆呆的。在找他们寻欢的男人里,既不算有相貌,也没有什么钱,掉到人堆里就找不到了。
“姐姐,你要听真心话么?”小桃吃着酸梅,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洪庆什么都不好,可我知道他的心里只有我,不会看不起我是个不干净的女人,真心想和我在一起。那些说想和我在一起的男人,当我与他们对视问你可当真,没有一个人敢回应我。只有洪庆,傻呆呆的瞪着我说,我就是觉得你好看,就算十年后,二十年后,也觉得你好看,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也许是骗你的。”
“就算是。”小桃看着自己的手指,右手的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是洪庆送的,戴上后从未取下来,有些暗了,“等到你发现,别人再多的甜言蜜语都比不上他一句话重要,就算是被骗也心甘情愿,满心满眼都是他,不管他丑美胖瘦,都只有他。”她淡淡一笑,看着落玉音,“旁人都不再重要了,只有和他在一起,最能感觉到安宁喜乐,你便是爱上他,逃也逃不掉了。”
落玉音活得再长,感情永远都比不上一个只活了十八岁红尘里打滚的小桃,她努力理解,却似懂非懂。
“姐姐,你眼高于顶,从来看不起男人。如今却来问我,看来是开始思考自己的事了。我不是逼姐姐非要爱上那个师爷,看不看得上,其实都是姐姐自己的事。只是爱一个人容易,看对了眼,不知什么时候就赖上了,山盟海誓的,也许没几天就吹了,当不得真。爱对一个人却不容易,非得遇上你命里的那个人,懂得怜惜,也值得你交付一生。如果我不是青楼里的人,和洪庆也许就没那么辛苦了,被妈妈阻着,有缘无份,但若是我不在这醉红楼里,却也许再也不认得洪庆的好,有份无缘,你看上天就是这么残忍,不会叫你圆满。”小桃将桌上的一个装满樱桃的小碗推了过去,“唉,不说这些了,姐姐从未真心爱过一个人,除非姐姐知道自己的心,否则再问一万个人,也不是你心里要的那个答案。来,洪庆给我挑了今日刚上的樱桃,吃了也养颜,最近姐姐都憔悴了。”
落玉音看着那些樱桃颗颗鲜红如玛瑙,大小一致,去蒂洗泥,水灵灵的极美,显然是用心挑过的。平日自己吃的,作为花魁,总是最好的先送到她房里,轮到下面那些姑娘,通常都优劣不齐,能盛出这么一碗,得花了多少心思?洪庆的心意,白痴也都能看出来。落玉音咬着樱桃,心里想,找个人来帮自己洗水果,其实也不赖。
想得多了,心里就烦躁,晚上就喝多了酒,倚在靠江的栏杆上,凭栏下是青龙池水,波光粼粼投影在她脸上晦明不定。夜风吹进来,她发丝飞舞,眼神迷离,风情万种,不知谁人说?看得围在她身边的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她饱满的胸口和娇美的脸蛋,心里火燎。
落玉音手指在虚空里一比划,一一指过这些男人,葱白的指尖戳得他们心里狂跳:“你们真喜欢奴家?还是……想和奴家睡觉?”
男人们眼里发光:“当然是真心喜欢姑娘,睡觉也……”嘿嘿笑着,没有了下文。有人接腔道:“天下美貌,都集在姑娘一人身上,青春苦短,不及时行乐,天下男人都要为之共哀了。”其他男人都谄媚地点头跟着说是。
她也跟着笑,那个接腔的人是让月季如跳河的杨家二少,不知为何这甜言蜜语听得她心里冷冷的,抽了腰间系的丝巾,向池里一抛,看着它轻飘飘地落入水里,这才眼神妩媚地看着男人们,那眼角挑着的妖娆,简直让男人们想扑上去撕碎了她:“哎呀,奴家最喜欢的丝巾掉水里去了,谁去为奴家取上来?”
男人们一怔,那明明是她自己扔下去的,但是却不好直说,心说不知是她玩的什么花样,忙有人讨好道:“一张丝巾有什么打紧?听说绣锦坊刚进了鱼国的冰丝绡,拂过宛如清泉上流,才衬得起姑娘这样的姿容,我去买来送给姑娘吧?”
她扬眉,怒生生的美极:“不,非要这张,不是想奴家陪夜吗?去啊,谁取了上来,奴家就陪谁。再磨蹭,丝巾沉底,可就没那么容易拿上来了。”
男人们面面相觑,急急要自己的家丁跳下池去。她拦住了,一字一句道:“谁想得到这头筹,谁自己下去,让别人代劳怎么能显出你们的真心?不是爱奴家么,难道都是哄奴家的假话了?”夜晚的水在黑暗里深不可测,两岸摇曳的灯光只照得那水幽深至极。她得意地看着杨二少看着池水苍白的脸,还有这群男人束手无策的样子,心里就痛快得想笑。便毫不掩饰地放肆笑起来,身体摆动宛如一朵红艳到极致的月季,一个颤动都惊心动魄,勾得他们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仿佛只眨一下,这花就在那瞬间枯萎了。他们有心采这朵花,却怕那冷冷的刺扎到了手。
外围突然有人道:“那东西对姑娘极重要?”
她意识模糊,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是啊……”
话未落,一道人影噗通一下跳入池水,有人尖叫了一声:“李师爷!”落玉音心里猛然一抽——是他么?那个穷酸的傻子?!她这一惊,酒顿时醒了,大喊道:“来人,掌灯,掌灯!”也反身跳到那池水里了,男人们拉不住她,都叫了起来,楼里乱作一团。
夜沉水深,她又一次体验到青龙池的水那刺骨的寒。只是上次,她拼了命想逃出去,换一个生,这一次,她却是自己拼了命跳进来。
灯光照不入水底,只看见上面依稀乱晃的几点白光,与两岸繁灯星星点点,灯红酒绿。她在水里,那些男人却没有一个下来救她,扑通扑通落水的都是家丁。她心里已经有了谱,只是在水里寻不见李当伯的身影,心里第一次懊悔起来,纠成一团,悔恨几乎击垮了她。她记得他那涨红的脸,初见她时狼狈的样子,他的身影,他的笑,他送来的纸花和情诗,胸口那个不该有心跳的位置隐隐生起疼来。什么时候这样的在意他,不知道,不知道。她想喊他的名字,水里传不出去。
胸臆里的空气没了,她也不愿意走,坚持着在水里睁大眼睛找他的影子。突然呛了一口水,气息全散了,她身子立刻沉了下去。蓦然有人搂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水面上带。终于透出一口气时,她看见水面上与她鼻息相对的那人文秀的脸,头发被打湿了,贴着脸颊如此狼狈,手里却还抓着她扔下去的丝巾,紧张地看着她。她心里生出失而复得的狂喜,哇地哭了出来:“蠢货,为了个不值钱的东西,你值得吗?”
李当伯很是纳闷:“你不说,这东西对你很重要么?”
她捶打他的胸口哭哭啼啼:“再重要,能有命重要么?”他摇摇头,不解释,只是笑而不语。
上了岸,侍女们忙用锦被裹了他俩。落玉音环视众人,冷冷地道:“你们都看见了,我落玉音说话算话,今夜的头筹是李公子的。各位再找别的姑娘寻欢作乐吧,奴家不奉陪了。”
妈妈急忙上来道:“阿音,你这……他,我不是瞧不起师爷,他也算救了你,这过夜钱,妈妈明白,你说不,我绝对不会抽他的。可房钱,阿音,你总不能叫楼里倒贴了吧?”
李当伯当然明白,只是笑了笑,将丝巾放在落玉音手里,取下锦被就要离开。
落玉音却上前一步牵起了李当伯的手:“妈妈,你不能没有良心。我落玉音不死,赚的钱,我卖给妈妈的十年,楼里能拿到多少?李师爷救的这条命,还不值这一夜的房钱?妈妈真想要,就算在我头上,下次的恩客钱,我一分不留,全给妈妈便是。”
妈妈当然知道一个上品姑娘的价值,她卖到楼里十年,这等罕见的美貌,若是自己扶植好了,就算是二十八岁的老姑娘,花魁仍然是她的,照样会有人砸钱换她一笑。这棵摇钱树,她不想她脱离自己的掌控,却也不想逼急了她,要是一拍两散,指不定谁家就要挖去了。想到此处,妈妈苦着脸,挥挥手放行。
落玉音的房里升了火盆,她换了身干净的裙子,坐过来帮李当伯烤衣服。坐的近了,那淡淡的香气飘到李当伯的鼻端,他一瞬间脸色通红,去夺落玉音手里的外套:“不,不用,我可以……”
落玉音躲开他的手,他拘谨地坐在她身边。爱慕了许久的女人,终于离她那么近了,触手可及,可他别说碰她,却是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突然他想起什么来,急急地从怀里掏出什么,那东西已经皱巴巴揉成一团,墨迹晕开了,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落玉音看着好奇:“这是什么?”
李当伯郁闷地展平,对那团污七八糟的东西竟小心得像是宝贝一样:“这是你上次的丝巾,本来我题了诗藏着,哪想到今日碰了水,成了这副模样。”
“诗,是给我的么?”
“哎?”李当伯红着脸,点头,“是,是啊……”
“明明我才是女子,你竟比我还羞涩。”她抿着唇笑,夺过那团已经看不出是丝巾的东西,扔到火盆里去了,噼啪一下,脆弱的丝线就烧成了灰。李当伯抢救不及,惶急道:“落姑娘,你这是为何啊?”
落玉音将救上来的那方丝巾烤干,展平在桌上,亲自研了墨,笑吟吟地从笔筒里挑了一支紫毫,放入他的手里:“那张丝巾,坏了就坏了,不值得心痛。这张是你救上来的,才值得做个见证,你把那首诗,再写给我,好么?”
她仰望他,再无那些冷傲狷狂,眼里全是细碎的光。他点点头,握紧了那支笔,在丝巾上写下:
“ 高楼一何峻。苕苕峻而安。绮窗出尘冥。飞阶蹑云端。佳人抚琴瑟。纤手清且闲。芳草随风结。哀响馥若兰。玉容谁能顾。倾城在一弹。伫立望日昃。踯躅再三叹。不怨伫立久。但愿歌者欢。思驾归鸿羽。比翼双飞翰。”
她吹干了墨迹,将丝巾贴在胸口,这诗里是歌女的祈愿,是她的倩影,可那心情,又是托一个女子的口吻说他的心事。她从未在一个人的爱里感到这般贴心的细微疼痛,传遍她的身体。她是没有心的妖怪,可她记得这一夜,记得这夜里的温度,风的气息。月亮的光亮,这样剔透得照到她的心里,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感情,可是抓不住,她只感到了喜悦,就像小桃说的,安宁。
落玉音这样的女人,或者说是妖怪,不爱就是不爱,可是突然学会了爱,爱就是爱了。不隐藏,也不躲避。
她是块木头,能领悟到这里已经不容易,想起了什么,惶恐又不安:“我是出身青楼的女人,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最看重女人的清白,可我已经不是了……如果能早点遇见你,再多的金子,就算是被妈妈打死,我也不换的。”她平日里不在意,现在却这样着急着辩解,“但我不是人尽可夫的女人,我只有一次……一次,就什么都不同了,是么?你会看不起我,是么?”
只有一次,对于女人,最贵重的东西就不在了。她掉了眼泪,想着她总算明白了爱情,可是有些东西就是不完整的。就算爱她,李当伯也只把当青楼里的女人,有一天扔掉了,也不可惜。
李当伯鼓起勇气,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压在自己的胸膛,让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不怕,我知道你是个骄傲的女人,容不得别人去作践,一切只是身不由己。若是真心爱你,哪还顾得这些,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一切都好了……”
他将唇深深印在她柔软的唇上,吻生涩笨拙。她却觉得欢喜,紧紧贴着他的体温,感受他狂热的心跳。她闭上眼睛,感受他那摩挲过书页的手指,轻轻揉捏她的肌肤,让她浑身都燥热起来。
这就是爱情么?烧得她天昏地暗,再不顾其他。
当李当伯要扯开她的腰带时,蓦地颤抖了一下,强迫自己从欲望里清醒过来,他推开了落玉音。落玉音惊诧地望着她,身体里的火苗还在烧着,脸颊绯红,却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我还不能碰你。阿音……我能叫你阿音么?你记得我送你的花么?七朵,我是要娶你为妻的。我要为了你,更有出息,到时八抬大轿,我要你做我的妻子,不再受别人欺辱。到时,你才是我的,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你听听,男人说话,都那么好听。可是做起来却那么不容易。”落玉音的茶已经冷了,她没有喝几口,苦笑着向杜璃珠摇了摇头,“杨家二少也和月季如说过要娶她吧,但是她死了。我凭什么却相信这个男人的话?男人有钱就变坏,大概是因为他太穷,所以我才更加相信他。我修行还不够,太傻。”
深夜里一片哗然,廊上都是脚步声和叫声,惊醒了落玉音。她听出惨叫里有小桃的声音,急忙披了外裙下楼。
楼底下已经围了好多楼里的人,她挤进去,一群打手押着一男一女跪在地上,他俩瑟瑟发抖,旁边扔着两个包袱。老鸨一脸怒色,坐在太师椅上。龟公躬着身子递上一杯热茶给她消气,老鸨却气急,接过来一口未喝,全泼在了女人身上,女人一声痛叫,抬起头来。落玉音心里一惊——是小桃!
小桃这一抬头也看见了她,艰难地扭动身体,想要过去,却动弹不得。她身边的姑娘都被小桃披头散发脸上带血的模样吓退了几步。落玉音本身就是妖怪,她不吓别人就不错了,出生入死,哪里怕活人吓她。小桃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向她的方向哭叫道:“姐姐,救我!”
原来是小桃凑够了卖身钱,老鸨嫌钱少,决不放行。于是小桃便和洪庆私奔了,被抓了回来。老鸨做妈妈十多年了,在冀城的烟花界里,花大娘做老鸨,是行当里的大姐大,谁不是要让着三分的,从未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一气之下,各抽了他们二十鞭子,惊动了一楼的人。
老鸨见围观的人多了,一拍桌子:“看,你们就仔细看好了,谁逃出去,抓回来都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你们都是女人,我也是这行里出身的,我体谅你们也想有个依靠,你们心里的小九九,我知道,却不计较。但是有了男人,心都飞了,规矩也不要了?我花娘的醉红楼难不成是你家的厕所,进进出出?小桃,你十岁被卖进我楼里,这八九年来,吃喝玩乐,穿的用的,培养你成姑娘,哪样不是靠我?五十两买进来你是个黄毛丫头,给那么多钱,是看你家里穷,我把你养大了,就以为五十两你就这样打发掉我了?”她重重喘了几口气,向姑娘们挥挥手,“去去去,都回去睡觉去,别熬出黑眼圈来坏了生意。”
现下老鸨是在气头上,没有人敢得罪她。姑娘们想看热闹,被老鸨一赶,也不敢再多看。只有落玉音没走,还走近了几步,扶起了小桃,又向老鸨走去,依偎道:“妈妈,何必拿别人的过错气坏自己的身体呢?既然小桃的心都不在这里了,便发发善心,开个价码,放她出去吧。”
老鸨气急反笑,狠狠道:“阿音,我宠你,是念你对我贡献极大,你爱怎的便怎的,爱见谁不见谁,你说话,我不管。如今这是家事,阿音你别插手太宽。要开个价码,这八年,我花在小桃身上的,还有我要赚回的,加上小桃还没过气呢,三百两,你掂量着,其实并不高。还是给你的面子,你自己想想吧。”
小桃一听到这个价钱,腿一软,向落玉音跪着行了几步,紧紧抓住她的裙子,哆嗦着嘴唇道:“姐姐,我知道的……你赚了那么多,先借借我,我一定加倍还给姐姐,一辈子念着姐姐的好……”
却听老鸨悠悠道:“三百两,只是赎你自己,还有五十两,买走你家洪庆。还有啊……阿音,你别想着施舍好心,我知道你到底还是看上了那个穷师爷,小桃就是你的镜子。我醉红楼就是一个大笼子,你想飞进来容易,出去就不简单了,看看小桃再想想你自己,你的价格,能比这个丫头低?再说,这丫头没了我这地方,她和洪庆还能靠什么赚钱?一个普通人家,三百五十两是什么分量,他们还得起你?”
落玉音垂下头去,抓住了自己的袖口。妈妈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不再逼她,招手让龟公上了一杯新茶,一口口抿着,玩味地看着落玉音脸色起伏不定,小桃在她脚下嘤嘤哭泣。许久,落玉音叹了一口气,从怀里取了一叠银票,又拨下头上一支玉簪,放在小桃手里:“这几日我是急用钱,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这银票和簪子,合起总也值个一百来两,先拿去缓缓吧。”
小桃还是嘤嘤哭着,泄了气似的坐在地上:“姐姐,你竟不肯帮我?”老鸨挑起眉,冷笑:“小桃,你知足吧。这楼上楼下,谁敢借你百八十两的?多大的数字,阿音一下就能拿出来,估计还是自己等着用,一直筹好了放着,给你用,还不算仁至义尽?”
“妈妈……”落玉音摇了摇头。妈妈继续冷冷道:“小桃,收了你这一百五十两,还有两百两,别想着拖着就算了,我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会明白,你们这些个姑娘,顺从我时,我一切依你们,要是忤逆了我,我也能让你不好过。来呀——”
打手上来,夺了小桃手里的簪子和银票,把她从落玉音脚边拖开,落玉音急忙上前一步,还没反应过来,白光从她眼前闪过,只听一声惨叫,叮的一声,银戒掉在了血泊里。落玉音看着那妖异的红色,晃了晃身体,眼前一片空白,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杀人的夜晚。
小桃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做姑娘,只是眼里没了神采,恩客也不太爱搭理她了。妈妈向她比一比数钱的姿势,就能吓得她一身冷汗。
杨二少开始对落玉音越缠越紧,而李当伯被引荐给朝廷,才华受到赏识,封了个校书郎,落玉音知道,虽然李当伯的确有才,但是之所以真能遇上伯乐,全靠她上下打点,否则有点声望的人物怎有工夫会带一个穷师爷去面见杨国公?新官上任,为避闲言碎语,李当伯就很少出没在醉红楼。她只能体谅他,因为她还记得他的承诺,等他飞黄腾达了来娶她回家。
被杨二少缠得没法子,她便躲到小桃那里去,她明显感觉到小桃对她的神色变了,眼神里带有恐惧,不安,幽怨,还有回避。小桃手伤未好,她给她梳头。对着铜镜,小桃幽幽地看着她的身影,低声喃喃:“姐姐,你为何不帮我?”
她被惊得几乎松掉手中的梳子,定了定神,这才歉意道:“小桃,我也是过意不去。只是当伯说他未得功名不会娶我,我哪能这样漫无目的的等下去?而他那么傲,肯定不会愿意接受我的帮助,我便只好将手头的现钱偷偷带出去让人打点一切,这才手头发了紧。”
小桃垂下眼帘,过了一会,才低低说:“姐姐能为我筹到一百,我也该感谢姐姐才是。”
看上去冰释前嫌,可是落玉音心里不是滋味,便和小桃有了距离。
李当伯为了名声少来往于醉红楼,却也难耐情思,鸿雁传书,深夜幽会以解相思之苦。情到浓时,李当伯就会自扇脸颊,骂自己龌龊。她抚摸她的脸,又疼又苦。他真是个极好的男人,太要求自己,真是令人悲愤。
可是那一次却出了问题。那天是李当伯生辰,她备了礼物给他,出门看见小桃,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幽会的事,小桃是知道的,所以只要不看见她穿墙,并不怕她深夜撞到。她以为小桃是想借钱而羞于开口,便笑道:“我赶着出门,你的事,我一直挂在心上,小桃,你且信我。”
小桃递给她一把刀:“不是的,姐姐,夜深人乱,拿着防身。”她也没在意,笑笑便受到了袖子里。
她提着灯笼,在青龙池畔等着。他少有的迟到了,附近没有一个人,不知为何,心里不安起来,七上八下。突然有人从身后抱紧了她,她吓得灯笼掉在了地上,灭了。感觉到身后宽阔的肩膀,心一下定了起来,笑道:“你又玩这些玩意,要吓死我么?你今天生日,我备了礼物,你猜是什么?”
李当伯没有回答,只是喘着气咬她的耳垂。她被弄痒了,咯咯笑道:“别玩了,也不回答我,不给你猜了。上次你说,买玉环就是圆圆满满,就是缘分,我一直记着……今次我买了,让你看到就想起我,好不好?放开我,我取了给你看看。”
对方还是没有回答,手却伸到了她怀里去。她好气又好笑,挣扎了几下,突然反应过来——这种调戏的行径,是李当伯所不齿的!她当即喝问:“你是谁?”
对方沉默地将她压在地上,撕扯着她的衣襟,那枚本来要送他的平安玉环叮的一声掉在地上,碎了。落玉音挣扎着,想起那把小刀,从袖子里掏出来,向对方狠狠刺过去,她刺偏了,擦在男人的肩头。对方大怒,原本还顾忌的行为顿时变得粗暴起来,夺下她手里的刀子,一个巴掌打得她七荤八素,晕头转向。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李当伯没有像上次在水里一样救了他,他没来,男人得了逞。
这个事实证明,妖活了多大,没有一个良好的教育也是行不通的。从凝出人身开始她就活在人的世界里,纸醉金迷都让她忘了修行,那点微末的灵力,也只够她跳舞时空手散点花瓣,幽会时穿墙出醉红楼。要是都像戏本里写的那样,妖怪神通广大,那么就不会有如今的悲剧。
可是她没有。听到男人占有时愉悦的一句:“落姑娘,我终于得到了你。”——她身子直发抖,那是杨二少。那个瞬间,她恨不得立时变回琵琶,可是她不敢,因为这件事传出去,被李当伯发现她是妖怪,她不知道,李当伯还敢不敢要她。
所以,只能忍。
她经历了这个最痛苦的过程,终于等到了结束,她不是处子,本该像妓女一样,做一次没钱赚的买卖,但是她是有钱赚的,完事后杨二少一脸歉意地许以重金。落玉音却踢翻了他准备好的金踝子,这种千疮百孔的感觉,身不由己的感觉,背叛了李当伯的感觉,就起来恨不得吐干了全身的内脏,洗干净。可是洗不掉了,这噩梦的一夜,让妖精崩溃了。
看着那碎了的玉环,她含泪捡起了地上的刀子,这刀在危急时刻没有能救她,但也足以让她解决痛苦。杨二少一把又夺了过去,这次扔进了青龙池里:“你不过一个卖身的娼妇,又不是被夺了处子之身,哭哭啼啼还不够,搞这么贞烈做什么?我听说你和李当伯那穷鬼好上了,我姑且不过是你第三个男人,话是这么说,谁知道你之前有没有张当伯,赵当伯?我给你的金子,是你上任月季如不知几夜的恩钱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落玉音胸口剧痛,咬牙道:“你休得侮辱我!”
“侮辱你?”杨二少怒上心头,一把扣住她的手,拉得极近,眼睛几乎对上,“我告诉你,你的李当伯为什么没来,而我来了?因为我得了消息,知道你在这等着,而李当伯收了我的一百两银子,老实滚回老家去了,你懂了吗?你就是只破鞋,被人踢到我这里来的,我花钱穿了你,是你的荣幸。”
落玉音倔强的表情变了,她后退了几步,捂住胸口,气息压在心头,直喘不出去,闷得发痛。顿时只觉得五雷轰顶,耳朵里嗡嗡的,再听不见其他。
落玉音手里的茶杯翻了,说到此处,嘴唇不住颤抖。杜璃珠将她手里的杯子拿了下来,拉着她到了自己的闺房。两个绝美的女人面对面在床上躺着。杜璃珠握住了她的手,温度传进琵琶冰冷的手心。落玉音感激地一笑,闭上眼睛,痛苦地回忆那些往事。
回到青楼,落玉音大病一场。作为器物之灵,自然没有受之体肤的病,这是心病。
老鸨识人无数,当然晓得。她又收了二少的封口钱。就算不收,帮落玉音大闹杨府也肯定不敢。但她真心疼爱这个手下爱将,便帮她挡了客,安心在床上休养。
落玉音也不迁怒老鸨,只是虚弱地恳求:“妈妈,若想帮我治这心病,求您替我查查李当伯的行踪,为何我躺下两天了,他不仅没有书信,连面也不见我。您让我死了心,阿音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很快就好了。”
老鸨为难道:“痴女哟,你一直高傲,竟为这个不成器的男人成了这样低贱了,和小桃又有什么区别?罢了,小桃要走了,让她和你道了别,也把话和你撂了吧。”
小桃便带了包裹从门边走过来,坐在她床边。落玉音吃力地捧着她的手:“小桃,还疼么?你怎么那么快就出去了?可别借了高债,那个会逼死人的。姐姐这几天想了办法,给你筹到了两百两,要是借了什么不该借的钱,就用这个还了吧。”小桃看着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个布包,笑了笑,推了回去:“这个我不需要了,我的钱是自己赚的,不欠别人分毫,倒是姐姐那个一百两,我要还给姐姐。”她反倒自己从包袱里掏出了一个布包,硬推给了落玉音,落玉音推迟了几下,心里黯然,只能接过,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个翡翠镯子:“既然不需要了,姐姐这里还有个上等的翡翠镯子,一直都很喜欢,是夏家的上等货,有铭文证明,哪日不好过了,就卖掉,值个五十两,可以救急。”
小桃看着她将镯子戴到她手上来,叹了口气,声音低缓,像是怕惊了她:“姐姐,我告诉你,但是你心里要有个准备……李郎前几日官拜至了尚书令,却突然告假回家,说是母亲病重,路费,是杨二少出的……”
那镯子戴在了小桃的手腕上,她看着那翠绿的纹路,不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温度一点点冷下去。小桃也不抽手,任她抓着,继续道:“还有,他昨日回来,杨家就发布了喜讯。杨国公,要把小女儿嫁给他……他如今算是前途无量了。姐姐,若是他还记挂着你,就算是纳做个妾,也是终成眷属,逃离这苦海了吧……比起我那可怜的月主子,算是有了个归宿。”
落玉音的身体冷到了极点,她仰天长笑了一声,凄厉绝望,昏厥过去。
杜璃珠沉默了,落玉音在被子里颤抖着身子,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泣。她知道她心里的痛楚,却必须问下去:“他没有再来看你?”
“也算有吧,不过是假借名义,躲躲闪闪,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也没去见他,怕自己失态了,竟然输给这样的男人。”
“那么你靠近不了他是怎么回事?”
落玉音将刘海拨到耳后,淡淡道:“一日忍不住,想去见他未来的娘子,便遁入杨公小女的闺房,一看却是她——她身边有很多男人,也经常来我们楼里通宵买醉,那时还以为是哪家大人包养的姑娘。我真不敢相信,他在我面前说仁义道德,曾经信誓旦旦,现在却要一个失身贵族小姐也不肯要我,只是因为我们的身份不同么?我当时就动了杀念,想要杀了杨小姐,不曾想她醒了,没法子,只好被她看见了穿墙。第二日,便请来道士做法,许她两道符,杨小姐还将其中一道给了李当伯。我修行不够,抵不住那罡气。大人,你让我该怎么做?”
杜璃珠皱着眉头想了半晌,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且宽心在我这里睡一觉,你的事,我插一手就是。给我一日时间,后日,也就是宴会那天清早,你来找我。记住,别穿黑衣跳我窗子,最近那窗棂,又是被人扒,又是被人跳的,我想修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