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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2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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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这花是为你而放,”他看着我,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字字入耳,“你需记住。”
“不是为她,是为你。”
“桃花。”
第一节:若是相逢
暮春时节,秦淮的河水如往常一般波光潋滟,柳条新绿,可惜,它在我的眼中从来都没有美过,纵然画舫彻夜不灭,纵然才子低声耳语温柔,纵然画阁娉婷温香,但是我的眼中,这一切都是灰色的,从来没有过色彩。
七岁成妓,十二岁成名,到二八年华,我的一生都在风月迷情中度过。
我没有才情,我没有容貌,我会的只是用眼神媚骨勾人,说些下流卑贱的话语,让自己在秦淮艳河中稍稍过得好些。
我常常冷眼观看着楼中的那些清白女子惶恐欲死的眼神,那时候我心是冷的,没有一丝感情,甚至有时她们将求生的眼神望向我时,还会冷冷讥嘲几句。
嬷嬷说得对,风月场中没有谁是清白的。
进了这个门,你终其一生都是个妓,再有才情,再有清高,也是被人践踏出来了。
从十二岁被送进客人房中的那一刻,从十二岁我咬着牙忍受那些非人的待遇时,我的心就从未热过。
犹记我最初进这个楼时,我陪着的是名叫柳如是的女子,她长得很美,一双水眸漾着我看不懂的东西,她写的字也很漂亮,不似我写的那样飘逸柔媚,而是那种清正修长的峻拔。
她常常凭栏远望,看着远山青黛,低低吟诵。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应见我如是。
那个时候我问过她,这么多诗,姑娘为何单单只喜这一句?
她微微而笑,眸中隐约有着轻柔怀念的神色。她说,你不懂。
后来我才知道,那首诗被她所爱的人低吟过,她用情至深,可以用名字来纪念他。
可是,我不懂,一直都未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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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桃姐,有人点名要你。”刚刚放下木梳,细香便走了进来,懒懒散散地说着,似笑非笑地靠着栏杆,瞧着我。
她一向是个清高的女子,家道中落,沦落青楼,却从未放下她的小姐性子,虽容貌娟秀,但身价也仅仅七八两而已,不过她也算是幸运的了,除了进楼时被嬷嬷勉强接客以外,她到现在都未曾接客,倒也落得清静。
将木梳收进脂粉奁里,我淡淡应着,随手挑了件如是姐曾经最爱的珍珠衫,便走了出去。
那是如是姐出嫁时赠与我的,她说,她不需要了。
我就该需要么?
披着流光溢彩的珍珠衫,我唇角含着冷笑,往前走去。
楼中的大厅依旧是玉树蒹葭,歌舞撩人,酒味熏人,一路上我碰见了许多揩油的客人,好言相劝也就过去了。而此刻我却没有见到这般赖皮的客人,挂在我的身上,扯也扯不动,俨然一副睡死的模样。
“公子?公子?”我耐下性子,柔着声音,拉了下他的衣服,心中却有些暗暗着急:谁知道去晚了嬷嬷会不会生气?挂着个人去也不大好,而扔下此人,万一是个位高权重的公子爷,我也吃不了兜着走。
瞧着旁边有些幸灾乐祸的美人,我隐隐有些不平:为何这等麻烦事偏偏是我遇上?
“如是如是……”他喃喃低吟,声音低得不可听闻,我却不知为何清晰地听到了。
那个名字是如此地熟悉。
柳如是。
又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男子么?那个女子走得如此干脆,却徒留了多少为她魂牵梦萦的男子。
我的手微微软了下来。
“柳桃!你胆子可算是大……”嬷嬷一边叫骂着过来,几乎咬牙切齿,可是看见挂在我身上的这个男子后,又笑靥如花,“桃儿可真是越来越聪颖了,嬷嬷这就说嘛,他跑哪儿去了!原来是跑到桃儿这儿来了。”
嬷嬷不由分说地将我推到一个房间,还贴心地关上房门,如此一气呵成的动作,让我哭笑不得。
将男子放在榻上,我坐到梳妆台将一些较为尖利首饰取下。
刚去到一半,男子却醒了,迷蒙着眼向我望来,眼中的柔情刻骨:“如是……”
待他见到我容貌后,眼神微微一变,化为深不见底地潭水,虽含着笑,我却分明感觉冷了许多。
“你是?”他沉吟着语调,唇边笑意不变,却有着那么一种质问的意味:“我……为何会在这里来?”
我却是笑意未变,语调柔媚,“公子方才是在叫我么?如是?倒是好名,不如我更名柳如是如何?”我本是说笑,他却连最后的笑意都消失了个干净彻底,眼眸深不见底,“谁允许你叫这个名字的?”
他冷冷地扫过我的脸,有些讥讽,“你不配。”
我的笑容终于僵了下。
但是我身为妓子,最重要的一项本领便是巧笑承欢。客人冷言讥讽又如何?妇人以夫君为天,而我们则以客人为天。
这才是真正的讽刺。
望着他,我笑意酥媚:“不改便不改,柳桃给公子舞一曲如何?”
他却未曾看我,径直走向门口,拉开房门便走了出去。
徒留我一人对着空空的床榻笑容魅惑。
许久许久,我才缓缓放下唇边的笑,瞧着窗外天水一线,那清清浅浅的黛色山脉,眼中讥讽微浓。
第二节:谁知为缘
后来我才知道,那名男子名为苏慕渊,曾为柳如是入幕之宾,可仅此一次,柳如是便再没见过他。
美人们都对苏慕渊颇有怨言,说他除了对如是姐温柔以外,其余人皆是讥嘲冷眼。
或许在他心中只有柳如是才是那种配得上他的“清白”姑娘吧。
这件事情很快便在今后愈加繁忙的日子中渐渐忘却,可是,一月后嬷嬷将我叫至她的房中,她意味深长地瞧着我,慢悠悠地说,“桃儿,恭喜你了。”
我不明,相问。她却笑如春山,“桃儿,你终于要出嫁了。”
“嫁的人是苏公子,就是上次你见的那个。”她似笑非笑,“苏家书香门第,你也算是攀上高枝了。”
苏慕渊?我有些惊愕。一直到我走出了这个我待了十多年的画舫时,还有些愣愣地回不过神来。
苏家对我这个妓子,竟用的是明媒正娶,让我惊讶得不能言语,直到苏府门口,见到那个骑在马上俊朗男子,才方知一切不是梦。
是真的。
我走出那个地方了。
我嫁人了。
一切不是真的成真了,一切真的也成真了。
拜过天地,互饮交杯,我被送到新房,守着温柔的烛光静静等候。瞧着烛光下白得恍若透明的手指,我还有几分如坠梦中的感觉,恍恍惚惚一直到半夜烛光忽然湮灭。
原来那么粗,那么长的一根烛,也烧完了。
我站起,看向窗外,一片清冷。
新婚当夜,我独守新房,而他,留恋章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