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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九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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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诀别之夜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解决了。”施维络打了个呵欠,筷子尖挑起一块点心,“小桥总算安全了!”
“还未拿到珊瑚,谨慎一些为好。”张顺道。
聊天的二人转头看了看桌边的第三个人。面色苍白的少年目光定格在桌角的苍蝇身上,目不转睛地出神。施维络正要出言劝慰,时迁忽然抬头道:“师兄来过了。”
施维络和张顺都微微吃了一惊。施维络道:“你见到他了?”
时迁摇头:“不,他若不肯见我,我是万万找不到他的。但我知道,他来过了。”他停了停,“总算他并没有死。我打算今夜去崔府问个究竟。”
入夜,时迁穿上夜行衣,浑身上下紧趁利落离开。施维络与张顺知道就算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他亦是一定要去闯闯的,所以并未加以劝阻。
月上中天的时候,燕青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李师师恐怕没有机会见到那南海蓝珊瑚了,因为皇上说要亲自将药煎好拿来给美人喝。李师师千般娇嗲要看传说中的药引南海蓝珊瑚,皇上却为难地说珊瑚已经被朝中第一大医家崔家拿走碾碎做药去了。
“这……”施维络着急道,“时迁哥哥去了崔府,他还不知道珊瑚就在那里的事……”
“这样,我去寻他,顺便盗那珊瑚。”张顺道。
燕青摆了摆手道:“张兄,我听说崔府戒备森严,并非一般之地。那崔府的长子崔长风乃是朝廷苍龙卫的第一把金交椅,头号的高人。”
“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况且时迁兄弟已经去了。”张顺道,“我不可见柳姑娘命在旦夕而不顾!”
燕青想了想道:“那小乙便与张兄同去,也好有个照应。”他转向施维络,“施姑娘,若我等真有不测,姑娘万不可冒险,应回梁山求救才是。”
施维络点头应了,目送二人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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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维络悬着一颗心迷迷糊糊到天色微亮,只听见院子里有鸟叫,并无人生。
一个人也没有回来?!
她猛地惊醒起身,冲下床打开门,仍是昨夜的模样,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她心里怀着侥幸,去敲了张顺和时迁屋的门,门一推就开了,也是空无一人。
他们没有回来。
他们出危险了。
施维络立在院中,如堕冰窟。她几乎想要拔剑冲出去,去崔府救他们出来。但她忽然想起了燕青走时的话:“姑娘万不可冒险,应回梁山求救才是。”
施维络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正想要镇定下来想想自己如今应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客栈之外传来一阵喧哗之声,还伴随着兵器相撞的声音。有人喊道:“官爷,您这是要做什么啊!”
一个粗暴的声音道:“捉拿朝廷要犯!快闪开!跑了犯人,唯你是问!”
施维络一愣神的功夫,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力量拽住,整个人飞了起来,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抱在在一个人的怀里,定睛一看这人竟是董平。还未等她做出反应,董平抱着她穿房越脊已然奔出很远,到一片僻静之处方才将她放下。
施维络后退两步,整了整衣服,皱眉道:“你如何在此?”
“我来救你。”董平眉眼弯弯笑道,“你可知外面那些人是来抓你的?”
“是公明哥哥派你来的?”施维络依旧皱着一双秀眉看着这个男人。
“自然。”董平道,“我来帮你。”
施维络想了想,道:“如今时迁哥哥和张顺哥哥恐怕是被他们抓了,你能怎么帮我?”
“帮你去救他们。”董平道,“你不是已经要仗剑而出了吗?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指了指天上的日头,“天黑以后。”
“可是现在还是早晨……”施维络抬头看了看天,盘算着这一天的时间如何度过。难道要跟董平在一起?
“姑娘随我来。”董平向她伸出一只白皙而修长的手。
“去哪里?”
“去一个消磨白日时光之处啊。”董平脸上带着笑意,“姑娘已经被全城通缉,不能去逛街了。”
“你带路吧。”施维络无可奈何道。
“请姑娘先换上这件衣服扮成男人。”董平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施维络。施维络打开,里面是一件男人的衣服,还有头巾。她把男装套在自己的衣服外面,又把头发梳好。董平看着她,点了点头,道:“走吧。”
之后的情节施维络觉得很是似曾相识。
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演的吗!一个姑娘为了躲避什么,躲在一个姑娘最不可能去的地方!
天香楼。
俗称窑子、妓院。
“你是要羞辱我吗。”施维络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恶狠狠地对董平道。
董平平静地坐在桌边端着茶碗,轻轻撇去浮在表面的茶叶道:“姑娘稍安勿躁。”
施维络见他悠然的样子,不知怎的怒从心头起,伸手将他手中的茶碗一下打翻在地。
董平愣了愣,然后突然地抓住她的手,抬头用黑亮的眸子望定了她,用一种仿佛撒娇般的语气
道:“小络,我知你恨我。”
施维络手忽然被他握住,浑身一颤,更是暴怒,待要出手,却又听他轻声道:“孩子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她的心仿佛被什么猛抓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董平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柔声道:“董平欠你的,以后定然都会还给你,你恨我也好,打我骂我也好,我都认。现在时迁张顺被抓,柳姑娘命在旦夕,你再讨厌我不愿见我也忍耐些好么?”
施维络默然,推开他,抹了抹眼泪道:“不要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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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熬到了天色擦黑,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天香楼的后门直奔崔府。董平似乎早已打探好了路途,熟门熟路带着施维络绕到府邸后侧一扇小门处,轻轻用手叩门三下。
施维络没见过偷入人家府邸还带敲门的,惊道:“你……”
董平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不大工夫,门竟然开了。门缝里探出一个姑娘的脸来,虽然天黑看不真切,那轮廓模模糊糊却是很标致的。姑娘见了董平,欣喜地“啊”了一声,慌忙将他拽进了门里,董平伸手一拉施维络,两人都进到院子里。
“他是谁?”姑娘看见还着男装的施维络,问董平。
“我的小厮。”董平淡然道,“可以为咱们把风放哨。”
姑娘听了,娇羞地垂了头道:“董爷……艳儿以为您不会来了……”
“怎会?”董平伸手托起姑娘的脸,“董某自从前日见了姑娘便魂牵梦萦念念不忘。”
施维络在一边听着,被他那温柔粘腻如蜜糖般的语调弄出一身鸡皮疙瘩来。
“董爷,这里、这里非是说话之地,请随我来。”姑娘却陶醉其中,说话都有些颤抖了。说罢在前带路。
姑娘轻车熟路走了僻静的路途,透过院中高矮错落的树林花丛可以看见院中时不时走过举着火把巡逻的队伍。
“怎会有这么多巡逻的人?”董平轻声问道。
姑娘道:“昨夜闯进来两个飞贼,被当场抓了,少爷害怕有同伙来救援,因此加派了巡逻的人手。”
“抓了飞贼不送官府制裁吗?还关在自己府中?”董平装作不经意问道。
艳儿姑娘道:“在京城,崔府就是官府,少爷就是王法,府里也有专门关押犯人的地方,比那些官府牢狱还要难以逃脱呢。”
跟着艳儿姑娘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小跨院中,艳儿姑娘关了院门低声道:“董爷,这就是我的住处了。”
董平一笑,左手揽过姑娘,右手扶在她细嫩的后颈上,将她的脸抵在自己胸前,柔声道:“艳儿,对不住了。”
施维络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看见一声也没有来得及发出的艳儿姑娘从董平的胸前慢慢滑落跌倒在地上。
“董平!你!”施维络瞪大了眼睛。
董平又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弯腰将死去的姑娘抱起,走去推开屋门进屋,将她平躺着放在床上。
“你也……太心狠手辣了!”施维络皱着眉道。
“为何要留着祸患。”董平淡淡地道,“这姑娘是个小管事的,这里应该已经深入了崔府,
走。”
“你怎么认识她的?”施维络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
董平看了她一眼,道:“掌握规律,安排意外、偶遇和英雄救美。姑娘们都喜欢这一套不是么?”他突然凑近了她,用一种撒娇的语气,“可是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施维络又皱起眉来,后退了一步,脸上显出厌恶的表情。
“你不要出声,先在这院子里待一会儿。我去去就回。”他直起身子,走出院子去。
施维络并没有等太久,董平回来了,道:“打探到关押他们的地方了,跟我来。”
施维络跟着董平,蹑足潜踪,向着崔府的深处走去。董平很轻易地躲过了几队巡逻的家丁,来到一个灯火通明的大院子外。两人隐蔽在树林里面,施维络轻声问:“他们被关在这里?”
董平点了点头道:“这么多看守,有些棘手。声东击西的办法又有些老套,恐怕崔长风这样的老江湖不会上当。”正说着忽然他冷不丁回过头去望向背后无尽的黑夜里,然后低声对施维络道:“有人发现我们了。”
话音刚落,一支小小的飞镖将一张纸条悄无声息地钉在了董平身侧的树干上。董平拔下飞镖,展开纸条,借着月光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左转第三个跨院。署名是“盗跖”。
“盗跖?时迁哥哥的师兄!”施维络忍不住开口道,她看了看董平,“他要帮咱们?”
董平团起纸条,沉吟了一下,道:“是敌是友还不一定。他能在崔家隐身这些年不露音讯,谁知发生了什么?但目前你我别无他法,只能去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施维络和董平按着纸条上的指示找到了那件跨院,跨院的门虚掩着,一推便开了,两个人进了跨院里,门竟然在他们背后自动的关上了!
施维络觉得有点像恐怖片,吓得一激灵,倒退一步正撞在董平怀里,董平顺势将她抱住,一只手还捂在了她的眼睛上。施维络十分生气一下忘了恐惧,想要去拔刀劈了对自己动手动脚的董平,却只觉得有好几个什么东西带着刺骨的寒意贴着自己的鼻尖飞了过去,接着有一点温热的液体滴在鼻尖上。那先冷后热的感觉十分奇妙,她的心中一动。
董平捂住她眼睛的手放了下来,松开她,向着屋里说道:“盗跖先生,您叫我二人前来就是为了取我们的性命么?那么何必费劲在此动手?方才叫破我们的行藏不就可以了?”
“哈哈哈哈。”屋里传来一阵笑声,油灯亮了,屋内一人朗声道,“二位请进。”
施维络与董平走近房间,她抹了抹刚才滴到鼻尖上的液体,竟是血。她转头看见董平垂着的右手手背上一道长长的伤口,心里软了软,想到如果不是他,那么自己可能就要成一个盲人了。
灯下桌前坐着一个中年的男子,虽然坐着,却依旧可以看出他身材高大,虽然有了岁月的侵蚀痕迹,却仍然能够看出他的相貌丰神俊朗,当真是仪表堂堂的一位美男子。
“您就是时迁哥哥的师兄,盗跖先生?”施维络想着先跟他套个近乎,于是把时迁搬了出来。
“不错。”男人点了点头。
“那么请您帮我们救出时迁哥哥吧。”施维络继续说道。
“我不能。”盗跖说道。
“不能?”施维络惊讶道,“您不是时迁哥哥的亲师兄吗?他落了难您眼睁睁不管?您既然不是想帮我们救人,那您叫我们来做什么?难道真是要杀掉我们?”
“你真是个性急的姑娘。”男人说道,“请坐,我给你们说个故事。”
施维络与董平对望了一眼。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人家说要说故事,就听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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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个男孩,自小父亲被迫征去从军,走后毫无音讯,男孩又在八岁上死了母亲,只好从此讨饭为生。一日男孩讨饭到一处富庶的县城,一位善人看男孩年纪小很可怜,便出手大方地给了他一吊钱。男孩十分开心,买了吃的,揣着剩下的钱在桥洞下睡觉。没曾料竟然有个蓬头垢面的要饭花子跟了来要抢男孩的钱。
男孩饿怕了,这些钱就是吃食啊,怎能教旁人无故抢去?于是男孩奋起反抗,但那要饭花子是成年人,又好像是会几招的,把男孩打得口吐鲜血,躺翻在地。花子把男孩身上的钱翻出来扬长而去。
男孩又伤心身上又疼,在桥洞下着了凉,发了一场高烧险些死去。然而天无绝人之路,他竟被一位路过的高人给带回去,给他吃药,退了烧,治了伤,又见他天赋聪颖,收了他为徒。
男孩跟着师傅游离学艺,半个月后经过一个树林,却见林中一棵树下躺着一个死人十分眼熟,定睛一看竟是那日抢他钱的花子。男孩还是小孩心性,啐了那死去的花子一口,骂了句活该。又去摸了摸他的衣裳,想看看自己的钱还有没有。
钱没有摸到,却摸到一件让男孩如遭晴天霹雳的事物。
那是一个类似于名牌的东西,有些军队会将名牌发给自己的士兵以便证明身份和正确统计。名牌上写的是此人的籍贯与姓名。这花子的名牌上,那籍贯是男孩的家乡,而名字,赫然是男孩父亲的名字。
要说命运弄人,大抵便是如此罢。
师父帮着男孩葬了父亲。
男孩心中悲痛而愤怒。这件事情的发生无疑是这个时代的错误!可是一己之力,又如何颠覆整个时代?
他心中含着满满的愤慨刻苦学艺,男孩长成了青年。青年以自己特立独行的作风与放荡不羁的态度在江湖里扬名立万。人们将他比作当年狂放犀利的“盗跖”,他也为此十分骄傲。
直到他遇见了那个叫崔长风的人。那是四年前。青年入京城盗宝,却遇到难缠的对手,打斗间败落,被对方生擒活捉,关押起来。
那个人说自己叫做崔长风,又说久闻青年在江湖里的名声,问他愿不愿意做自己的手下。
青年从来都是骄傲独行,怎甘愿做别人的手下?不禁昂首狂骂。
那个叫做崔长风的人并不恼怒,只是说道,你以为你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撼动这个时代?其实连你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改变分毫!我可以带你见识到真正的力量。独立于这个时代的力量。
青年被迫服食了暂时废去武功的药丸,跟着崔长风去了一个叫做“苍龙卫”的组织。
青年发现这“苍龙卫”竟是大有来头。其起源可追溯至太祖杯酒释兵权之时。
乾德元年,太祖赵匡胤听了赵普的建议害怕君主弱而臣子强,手下的将领也效法自己当年“黄袍加身”发动政变,于是请来诸位位高权重的大臣饮酒,席间言语暗示众人交出兵权。太祖此举与汉高祖大杀功臣的行为相较,实在是宽和的典范。从此以后太祖巩固了中央集权。然而虽然大权独揽,太祖纵观以往历代兴旺更替,心中又不踏实起来。太祖认为,一个朝代的衰败,往往起于一个中央集权的昏君,而昏君的出现,是因为他亲小人而远贤臣,从而在昏庸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败了江山基业。经过深思熟虑,太祖暗中成立了一个叫做“苍龙卫”的组织。这个组织招纳严格筛选的精英,无论文武,皆是万里挑一的上上人选。它独立于朝廷中的任何部门,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可以跟皇帝叫板。而这个组织的任务就是,及时除掉那些妄图靠近皇帝蛊惑皇帝葬送江山的奸臣、小人,使皇帝身边视听严正。
青年这才惊讶地发现,之前本朝的历代皇帝治下,许多大臣的死并不是无缘无故的。
“苍龙卫”就这样在太祖的授意之下成立、发展、壮大,它是整个朝廷的影子,它成为整个国家机器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虽然起初是被迫的,但青年跟着“苍龙卫”做了不少杀贪官剿污吏的事情以后,他的心活动了。这是一个真正独立的组织,这似乎是一个可以扭转时代的契机。
青年由开始的不忿变作心甘情愿,正式加入了“苍龙卫”,立誓至死效忠。誓死效忠“苍龙卫”意味着青年有了不一样的身份,他必须与自己的过去告别,不再联系以往的亲人朋友和爱人,因此青年隐姓埋名,离开江湖,彻底为“苍龙卫”效力。
男人停了下来,似乎在回味着这个故事。
“那么为什么要跟我们说这个故事?”董平明亮的黑眸望着油灯下的男人,“晚辈在您的眼睛里看见了动摇和疑惑。”
男人瞥了他一眼,道:“你说的对。自称独立、表面上看着独立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独立。青年被眼前所见蒙蔽了心灵,以至于愿意舍下自己所有的一切,可是处于当今的时代之中,又有什么是真正独立的呢?”
施维络大概明白了这位盗跖先生所想要表达的意思,想了想,问道:“前辈说的不能帮我们救时迁哥哥是因为向‘苍龙卫’发了誓?”
盗跖沉默了,没有回答。
董平站起身来道:“恐怕前辈更多的情绪是悔恨与不甘。这些年来所信仰的,为了它抛弃一切的东西,其实并不如前辈所想象那样高尚。既如此,此时弃暗投明还算是为时未晚!您就不想对这些年来亏欠您师弟的情感加以补偿吗?”
盗跖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仍旧沉默。
“前辈您想的,对不对?”施维络见董平将话说到如此份上,急忙趁热打铁道,“您引了我们前来就是其实是想要去救时迁哥哥的,对不对?只是您心中仍有疑虑。请您不要再疑虑,既然已经醒悟所有的东西都有历史局限性,您所期望的那种组织是不存在的,那么为何还要为它压抑您的情感呢?”
“历史局限性?”盗跖听到施维络的用词,眼睛瞪大了,“小姑娘,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词?”
“额,我师父教我的。”施维络自知说漏了嘴,“前辈,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时迁哥哥,您的师弟如今命悬一线,您必须要帮助我们啊!”
盗跖眯了眯眼睛,道:“你们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前辈……”施维络还想再说几句,却见盗跖摆了摆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到她手中:“小姑娘,时迁回去了你便将这信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