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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团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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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思危是被吓醒的。
前一天晚上哭得太厉害了,眼睛酸疼,她微微睁眼,拿起被子盖过脸准备继续睡觉。
她缩进被子没有多久,就感觉床微微凹陷下去,一只手轻轻地地掀开被子,鼻间隐隐有些油烟味,她刚开始没有反应过来,推开那个人凑过来的头,“唔……走开!”
一睁眼就看见了一双眼睛,清澈深邃。
“啊!”思危翻身爬起来。
“醒了?”
思危用手掌抵着他的额头,将和敬推得远一点,“你……你怎么在我家!”
他挪揄地朝思危笑了笑,“嗯?”
“不对!”思危伸手锤他,“我怎么在你家!”
思危忽然意识到自己因为和敬稍微和善的态度整个人嚣张了起来,讪讪地收回手,以前她也是这样,仗着别人对她的好,不断地与给与求,直到把别人用尽了为止。
那时候,魏和敬应该很累吧。
魏和敬却只是拍拍她的头,态度自然得像是他们并没有这几年的空隙一样,“快起来,我做了早餐,你应该很久没有吃过了吧。”
“……有将近十年了。”思危低着头,下意识回答。
魏和敬的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没有刻意地亲密,只是自然的相碰,“起来洗漱。”
她突然握住魏和敬准备在腰间抽回的手,“……小和?!”
“嗯?”
“没事了……”她的嘴唇张合几次,却吐不出一个字。
早餐是很简单的面包加咖啡,只是摆在思危面前的是牛奶。她低头专心地吃面包,假装看不见牛奶的存在,和敬将牛奶向她的方向推,“喝一点。”
思危低着头,眼珠转了转,“喝多少?”
“起码……”和敬的手在玻璃瓶上比了比,“这里吧。”
她利落地拿起牛奶瓶,倒了一半进和敬的咖啡杯里,她知道他一向不喝加了牛奶的咖啡,“你喝了这杯咖啡,我就喝。”她微微地昂起头,看起来就像是小动物的挑衅一样。
和敬笑了一声,隐隐地叹气,举起咖啡杯喝掉了一半,扬眉看着她面前的牛奶瓶。
思危几乎是捏着鼻子喝完整瓶牛奶的。
“思危,”他递了张纸巾示意她擦掉嘴角的奶迹,“等会陪我去见一个人。”
“……谁?”
魏和敬沉默了一会,突然说,“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
思危笑了笑,似乎已经不想再说什么。
她想不到,魏和敬居然带她去见他的母亲。欧阳阿姨住的屋子不小,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木门上贴了传统的“福”字,两边贴了喜庆的对联,已经粘不紧了,被风吹得咧咧作响。
听见门锁响动,欧阳春推着轮椅出来,向着她微微一笑,转身对着和敬扬手,“来,低头!”
“妈。”魏和敬喊了一声,恭敬地蹲在欧阳阿姨的面前,微低着头。
欧阳春对着他的后脑勺一连拍打了几下,“在外面又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叫你讨个媳妇儿照顾你呢,又不听妈的!”
和敬凑过去挨在欧阳春的膝盖上,“这次,给你讨回来了。”他直起身子,替欧阳春拉好膝盖上的毯子,“给你看看,我认定的媳妇。”
欧阳春照着他的后脑勺又来了一下,“你都不问问当妈的意见呢!”
和敬难得笑出了牙齿,“我知道你一直只想我快乐。”
“儿子大了,没法管了啊……”欧阳春推着轮椅转回屋子,“都进来吧,你们两。”
和敬跟上去帮着推轮椅,扶着欧阳春坐到沙发上,蹲下来按揉她的膝盖,还有稍显萎缩的小腿,轻声细语地,“妈,等会我们去看看爸爸,好吗?”
“好好好……”欧阳春连着点了几次头,“我跟老伴儿,也久不见了,你给我去带一束姜花……我跟小姑娘说几句体己话。”
思危一直怔怔的,似乎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媳妇这个身份。
“来,小姑娘,坐这。”看着和敬出门了,欧阳春拍拍自己身侧的位置,招呼思危坐下。
没等思危说话,欧阳春就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这些年啊,小魏身边都没别人,我看着都苦。不过啊,小姑娘,我这里跟你说明白了,小魏以前喜欢过一个姑娘的,他以为我不知道呢。”欧阳春扬眉笑,那份骄傲跟和敬如出一撤,“是高中的时候了,吃饭的时候老走神,吃着吃着,就傻呵呵地在那笑!那个时候啊,我回家得晚,路过书房的时候,总有几次看见他拿着荷包在那里鬼鬼祟祟地看着照片。”
欧阳春拍了拍她的手,“……我这儿子很专一,这么多年了,也终于放下了。”
她侧头用力地擦着眼角,哑声说,“欧阳阿姨……”
“怎么了?”欧阳春静静地看着她,苍老的眼珠透出几分锐利,“小姑娘啊,你这里跟阿姨坦白讲,要是介意,那就趁早分了,省得心里有疙瘩,闹得两个人下半辈子不愉快。”她顿了顿又说,“你也别怪阿姨,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些年他一直照顾我,也没过得什么好日子。我也差不多下去陪着老伴了,他先走了,我活着,就是留个心眼给小魏将来讨媳妇的。”
“不是……”思危满脸都是湿润的泪迹,她微微抬头,吸着鼻子,轻声说,“欧阳阿姨,对不起……”
眼泪却再也忍不下去,呜的一声哭出来,哽咽地重复,“对不起……真的……”她低低地打了一个嗝,“欧阳阿姨……对不起……”
对不起,你只有一个儿子,从小宠到大,却被我这样伤害。
欧阳春将她带到自己怀里,“没事了……没事了……”
思危在她怀里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欧阳阿姨……呜……我一定会好好对他的以后……”
欧阳春有节奏地请拍着她的肩,没有说话。
一个母亲,怎么会连儿子喜欢的人都认不清,只是,她想为儿子的未来争取多一分幸福罢了。小魏不舍得让这个女孩难过,就让她这个当妈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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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和敬回来的时候,两人的聊天已经消停了好一阵子了。
简单地吃过午餐以后,魏和敬开车载着母亲和思危去了一片荒芜的草地。几人走了很久的路才找到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块,随意立在一棵高大的杨树旁边。
魏和敬蹲着身子,将周围的杂草一簇簇清理干净,才将欧阳春推到墓碑前。
欧阳春看着儿子十年如一日细致地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眼角微微有些湿润,她用老皱的,青筋凸显的手轻轻拍了拍魏和敬推着轮椅的手,“老伴儿啊……我们生了一个好儿子,这个儿子,今天终于讨了一个媳妇来见你了。”她伸手拉着思危站在墓碑前,“无论他们以前,或者以后,做错了什么,都请你保佑着他们不要再错过了……”
欧阳春微微叹了口气,“老伴儿啊,地位这些迂腐的东西咱两都别在意了,不过,不用多久,我就能下来督促你了。”欧阳春笑起来,露出里面参差不齐,发黄的牙齿,眉眼间却带着十六七岁的欢快,“你这臭老头子,在下面一定都不让人省心!”
中秋节当天,欧阳春就走了。
她像以前的每一个中秋节一样,吃过晚饭后,让和敬推着出阳台赏月,旁边的玻璃桌上依旧像往年一样,放着柚子,葡萄,月饼,不同的是,这一次多了思危。
“今年的月亮真圆,你们说是吧……”欧阳春手上拿着月饼,安详得看着月亮,“月圆了,人也应该团圆了。”她像是不经意地说着,头轻轻点着,看着魏和敬和思危笑着。
欧阳春突然想起小魏刚刚和这个女孩分开那段时间,日子过得和以前的似乎一样,事情依旧有条不絮地做,但是整个人却失去了斗志,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她把小魏带到了老头子的坟前。
“有什么话,你自己和老头子说去。”
“你站在你父亲面前,告诉他,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你要是想明白了,就干脆地告诉老头子,让他在下面帮你准备停当,我这个当妈的也不怪你。”
这是小魏第一次在她面前红了眼眶,即使后来小魏慢慢恢复,她也知道,这个女孩是无法替代的,既然拆不散,只能尽着力气撮合。
看着思危别过头,她感慨地说了一句,“慢慢磨合,慢慢来,你们的时间还长着呢,不急……”说到最后,她似乎是困倦了,握着月饼的手垂到膝盖上,头就这样斜斜地靠在了椅背上。
魏和敬低头揉了揉自己微酸的鼻尖,走过去拿走欧阳春手中的小半块月饼,替她盖好膝盖上的毯子,轻声喊了一声,“妈。”
思危的眼泪突然就这样淌了下来。
火化,葬礼,跪灵,魏和敬一件件处理了下来。
思危一直陪在他身边。
第三天下午,膝盖已经跪得发麻,魏和敬握着思危的手,用身体挡住两人交握的双手,低声道谢,“谢谢。”
思危摇头,牙齿抵着下唇,“我最该谢谢你,给我做这些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