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运会以后班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很多,教室后面的墙报被全数刷了下来,只留下一片空荡的漆黑,忽然才觉得“高中生活真的快要结束了”,然后一阵怅然若失。 后方的黑板几天后被挂上一条横幅,“为了爱,什么都可以。” 起初几个男生聚在一起总是调侃句子里特别的含义,然后彼此心照不宣地微笑,但是没有人错过,他们目光划过横幅时内心不可避免的触动。 班上的斗争意味更明显了,每天都会有新的卷子铺在课桌上,老师改卷的速度却提高了一倍不止,有人举着满意的考卷喜极而泣,有人望着一片红的卷子认真在上面用不同的颜色笔改错,批注一些注意事项。 春节的气氛在高三显得尤其浅薄,寒假休息两个星期,休假回来复习一个星期就进行一模考试,每个人的焦急都写在脸上,书包塞得鼓胀,甚至不满足地两手都提了袋子,按照复习计划将书本和练习册全都拿走,抽屉里的书其实所剩无几。 春节之前秦关约了我们出来逛街,听莫默说思危去了德国,不过我们都没有太放在心上。 假期后回去,思危的座位空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到一模成绩出来,她才姿态悠闲地回来了。皮肤似乎更加白了,偶尔出现的青春痘也平复下来,也高了不少,但是她和魏和敬的交集似乎变为零。思危莫名地再也没有和我们一起吃中午饭,高三最后的几个月需要在学校吃晚饭,我们特意去问了她的想法。 思危却淡淡地看了问话的莫默,“哦,这样啊。不用了,我约了其他人。” “……”莫默突然接不了话,嘴巴张合了几次,只说,“那好吧。” 后来几次在学校擦肩而过,她都是一副慵懒的样子,奇怪的是,我和莫默几乎和书本形影不离,但是思危却自己闲着没事才会看书,她的成绩却一直比很多人好。 我看着她和一些我们不认识的人打闹,说着一些我们很少接触的话题,突然觉得思危陌生了不止一些,其实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在你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变得不可挽回了。 离高考还有一百天的时候,学校组织了动员会,宽大的红布上豪阔地写了几个字:“高考,拼了!”学生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上面,无端地让人生出敬畏之感。 这时候全部人都进入了备考状态,宿舍安静得可怕,我拿着几张自己总结的化学反应式到走廊背,对面楼站着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走廊边上,许久都没有换一个姿势。 我很快失去了好奇心,只是疑惑地觉得这个人悠闲得有些反常了,在我低头复习的一瞬间,那个人却好像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身向后望,眼神一片苍茫。 我愣了愣,马上下楼向对面楼跑,一口气上了三楼,“魏和敬……呼……你在这里干什么……” 魏和敬的语气平淡,轻轻地笑了一下,眉眼因为过度用力而弯起,但看起来比哭还难看,“没什么,出来走走。” 这是我高考前最后一次见到魏和敬。 ***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和莫默都吓了一下,现实居然会让我们都如愿。莫默以高分被B市邮电大学的数字媒体技术专业录取,我因为专业服从调剂的原因,录取到B市外国语大学的法语专业。 虽然我喜欢的是西班牙语,但是能够在同一个城市就好了。 听到结果的一瞬间我是很平静的,下午的时候莫默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只是喊了一声。 “裳一……” 然后我就哭了。 然后她也哭了。 两个人抱团痛哭了好一阵子,莫默突然笑了,“擦!我们两考上了哭什么啊,傻逼兮兮的。” “嗯,我也觉得。”我笑着回答她。 姜渊等成绩单出来以后,就坐飞机到麻省理工了,几个人之中只有秦关的决定最让人可惜,为了照顾他的妹妹景映,他决定留在G市本地读大学。他本人却没有遗憾的意思,“答应了的事情,无论如何都应该做到。” 高三是我最怀念的时光。 那样充实的日子过得太快,在措手不及的时候,我们已经将岁月远远地抛在后面。 现在渐渐明白,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时刻在一起。 魏和敬意料之外的落选了。 起初是怕问起魏和敬的成绩和大学,后来因为准备四六级考试的关系,彼此间像是失去了联系,直到从第三者口中得知思危通过了柏林艺术学院的录取线,我才惊觉学期已经过了将近一半。 “……魏和敬知道了?”我怔怔的,突然没有了呼吸。 “知道了。” 我站在走廊外,上午的学校很静,我似乎听到思危压抑的呼吸。 “不……留下来?” “不了。”思危的声音静静的。 突然无话可说,时隔半年,却已经慢慢变得陌生。 “你知道吗……”隔着话筒,思危的声音有些断续,“魏和敬没有读大学……他说想要独自创业,他的父母都不同意……” “那你呢……?” “我?”思危轻轻地笑,却不是愉快的意思,“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同意?”我慢慢地挨靠在长廊的石栏上,试图缓解不适。 “裳一,我不能这样自私。”她持续地说,“我的父母亲一直希望我能从事设计行业,我自己也很喜欢……我的祖父母一直在英国居住,将来我的父母也会搬到英国……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我不能让魏和敬一个人等这么多年。” 我的声音慢慢变得冷淡,“郑思危,你其实是害怕,因为将来太长了,你怕自己等不到那个时候!” “是的。”思危的声音很平静,“未来太漫长了,未知是最可怕的。” 她慢慢挂上了电话,没有说一句再见。 或者也没有机会再见。 我一直压抑着自己去找魏和敬,大约半个月,他约我到咖啡厅见面。 胡子修得很干净,阳光下的短发散着层次的淡褐色,眼眸墨如点漆,一如往常的淡漠疏远。 我轻拍他的肩,“我之前还一直在期待你落魄的样子,真失望。” “落魄的通常是‘千金’。“他拿起牌目,“喝什么?” “软饮。” 他点了一杯Nicotine,一杯冻柠檬。 夜色慢慢降落到地上,他的面容蒙上一片阴影。Nicotine的后劲很足,他慢慢地有些醉意,却一直很有节制。 “我们……找个地方喝几杯?”我放下手中的冻柠檬,轻声提议。 他的眼睛一片漆黑,“谢裳一,你以为在拍电影?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微微一笑,“是,你们的剧情实在让人喷狗血。不过最后一句很破坏气氛。”顿一顿,我补充,“如果在拍电影的话。” 他低头慢慢喝着酒,杯边的光圈印在他的颈边,“公司刚刚创立,还不稳定……” 接着又拖延着说了一些公司的事情。 “为什么不到德国?”我终于不再迂回,“我相信你可以的。” “我为什么要去?”咖啡厅里一片漆黑,他的眼睛幽深,“我的母亲独自一人将我抚养长大,我不希望她的下半生依然要为我牺牲。我的生活在这里,我的亲人在这里。” 他的声音沙哑,在黑夜里透着清冷—— “为了一个人,放下自己全部的生活,我做不到。” 许久许久,他的声音慢慢地低下去,睫毛隐隐地盖住了表情,透着隐约的痛苦:“谢裳一,我不止一次想,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一定会去的。” 再睁开时,里面一片清明,“可是,我母亲在这里,我也有我的坚持。” ******** 大二升大三的时候,魏和敬的“W计算机软件有限公司”终于有了一间几十平方的独立公司,不再只是办公楼上租凭的一个小小隔间。 公司慢慢步入了轨道,同学聚会的时候,之间都表现出艳羡,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些年的他是怎样的。那是他公司成立后的第四年,公司小得称不上规模。我猜想他因为不懂应酬一定吃了不少亏,但从没有想过他真的会为“五斗米折腰”。 他弯下腰,一次次地说:“请投资这个软件。” 知道了我的窥视,他的表情淡淡的,面容在烟雾里模糊,“我的员工为了这个程式两个月没有正常休息,他们陪我打拼到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遇事退缩的上司。这两年,我首先学会的是低头。”他慢慢地熄灭烟条,“生活会磨平你所有不必要的菱角。因为我们背负别人的生活,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烟雾慢慢散去。 我微微一笑,“低头并没有什么不好。” 很久以后,我也忘了多久了,大概有十多年了吧。那时候一起在公司奋斗的我们已经各自有了家庭,公司在业界成名,他才淡淡地告诉我们,“学系统软件是很苦的,我那时候常常怀疑自己有智力上的缺失。” 他的演讲我只听过一次。那是B大的校庆,请他过来讲一些创业的经验。 我趁着周末放假,逃了几门非专业课,跟着一起去了,那时候魏和敬跟我说,“这是我曾经的梦想。” 原来他真的对B大有过憧憬。 魏和敬站到台上,似乎一切遗憾都消失了,神情沉稳:“I have never been to university. In the worst time, I had to live in the tent under the bridge,strive for a place to beg, and have nothing to eat but only a 50-cent bread to eat for 3 days. When I started my own business, I even had to kiss other's ass. If any of you don't like the person standing on the stage, please leave.(我没有读过大学,经济条件最差的时候,我在桥底下搭建帐篷和蓬头垢面的乞丐争位置,三天只吃一个5角的馒头,创业的时候经常对人鞠躬哈腰,如果有人不喜欢台上这个人,请离席,谢谢。)” 偌大的礼堂安静得听不见呼吸。 陆陆续续地有人起身离开。 小部分的位置空了下来。 他淡淡一笑,“Only these people left? (离开的只有这么少吗?)” 我暗暗叹气。 魏和敬的声音回荡在礼堂:“I failed in the exam because my two-year lover left me then...but, she's still in my heart.(我高考落榜是因为交往两年的伴侣决定离开……但现在我依旧没有忘记她。)” 礼堂里剩下了大半的空位,我的胃部一阵阵抽痛,微微躬身按住酸液翻滚的部位。 他的声音没有停止:“Many people think "W" is my initial, actually, I call her "Wei" privately, hence.(很多人以为‘W’是我名字,其实不是。我私下称她‘危’,自然……)” 偌大的礼堂稀疏地坐着人,显得空荡无比。 魏和敬终于停下话语,慢慢翻开面前的手稿,“I believe those who left are not irrational idiots, so , let's start now.(我相信留下来的并非只懂意气用事的庸才,现在开始吧。)” 我心知肚明他的考试失利,他公司的名字,都是为了谁,但是我们默契地没有提起。我不知道,他会在每次的演讲以掀开自己的伤疤为乐,过于理智的人,对自己绝对是残忍的。 演讲很顺利,大学女孩对于钦慕的人向来大方,甚至不乏一些敬佩他的男性,演讲后的问答时间几乎没有空缺。 “魏和敬。”一个男人取过了话筒,声音尔雅,“为了郑思危,你后悔过吗?” 魏和敬显然也有些错愣,声音低沉,却用中文一字一顿地回答:“我不后悔。” 顾维。 我依稀记得他的模样,原来他到回国发展了。 礼堂里一片吵闹。 顾维旁若无人,“魏和敬,你曾经是我最高的目标。” 魏和敬的表情淡淡的,“是吗?” 顾维终于放下温文的微笑,声音渗出讽刺,“你在古代一定是昏君,可是思危明明不是妲己。” 魏和敬的脸色微微地沉下去,却不见丝毫的紧张,“或许她是孟光。” 礼堂的交谈声忽然压得很低。 静静的。 风在礼堂里来回。 说话声停止了。 气氛紧绷。 顾维慢慢笑起来,嘴边弯成半月的形状,目光柔和:“结束后,喝一杯?” 魏和敬没有回答,视线扫过全场,“Any of you have questions?(这里还有谁想要提问?)” 稀落的手举起。 顾维单手握着麦克风。 抬起的手臂慢慢放下。 魏和敬眼中闪过一抹讽刺,“好。” 演讲进行到傍晚才结束。 中途冷却的气氛很快因为魏和敬风趣的语言热络,或许是我的错觉,台上魏和敬的微笑虚伪得出奇。自从思危离开后,看见最多的就是他脸上应酬的微笑。 校庆进行在思危离开的第四年。那一年,我慌乱地准备着毕业论文和即将到来的考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