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ck Rose》筱祭

6、询问

　　18.
　　江户的雨带有别样的气味。
　　天人还没有来之前，雨是清澈无比的。
　　春天是单纯的泥土芬芳，夏天是荷花绚烂的香味，秋天是菊花的味道，冬天是雪清纯而淡的气味。
　　自从天人侵略，就再也没有这种味道。是腐烂的靡香，一种像尸体崩坏然后长在上面的蘑菇的恶心气味。
　　阴暗、冰冷……让人作呕。

　　此刻，一名栗色头发的少年疯狂地在这恶心的雨夜里奔跑。
　　他踩过的水洼溅起无数水滴，飞舞在空中，被风千刀万剐。

　　China……

　　心脏在不停地收缩、膨胀。砰砰的声音掩盖了他粗重的喘息声。
　　腹部有种被拉扯的痛，但总悟似乎感觉不到，依旧用尽力气地向万事屋奔去。

　　混蛋……混蛋白痴女……
　　别给我出事啊……
　　我命令你别给我出事啊，混蛋！！

　　总悟的瞳孔因为奔跑的痛苦而微微发抖。
　　脑袋被雨水砸得要爆炸。

　　China，我们周日还要一起去看电影的啊……
　　我们的决斗还没有分出胜负啊……
　　你绝对不可以出事……绝不可以……

　　你要留在我身边，一直……
　　一直…………
　　一直陪我打架……
　　所以……你绝不能出事……
　　绝对不可以！！

　　栗色头发的少年终于狂跑到了万事屋。
　　还未喘息片刻，总悟就颤抖着手一把拉开了玄关。
　　“China！”刚刚呼出这个名字，总悟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猩红的眸子不停地在万事屋里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大厅里没有……

　　他捂着腹部，快速地走到橱柜那里。

　　没有……
　　橱柜里没有……

　　难道是……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银时的卧室那里，唰地拉开卧室的门。
　　心脏在胸膛里拼命地冲撞，他感觉呼吸有些痛苦，突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一瞬间他很害怕他看不到人。
　　但是下一刻他却突然希望他看不到人。

　　“冲田桑？”新八看着无力地靠着玄关的总悟，有些吃惊。
　　冲田因为咳嗽，声音听起来发干发哑，“China，咳咳……她……”

　　他的眼睛在卧室里不停地搜寻，然而，一个昏睡的身影撞乱了他的视线。

　　榻榻米上的人儿睡得很沉。
　　总悟从来没见过她这么苍白的脸庞。
　　她的两个团子被摘了下来，粉色的发丝有些散乱地披在那里。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梦，眉毛拧在了一起，眼睫毛在微微地颤抖着。毫无血色的唇被抿得死紧的。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想要涌出的叫喊就这样卡死在喉咙里，看着一点都没有血色的熟悉的脸，总悟感觉自己的眼睛发黑。
　　他支了支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到神乐面前。苍白的脸看得越来越清楚，总悟腿一软，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心在胸膛里一下缓、一下急地跳着。眼前好像出现了幻觉，姐姐死前温柔而祥和的脸和面前这张苍白的面孔重合在了一起。他突然觉得胃在翻江倒海，随时都能吐出来。

　　“不用担心，”突然有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总悟愣了愣，抬眼撞上了一双深红的眼眸，
　　“神乐酱不是那么脆弱的人。你要相信她。”
　　胸膛被心脏撞了一下。
　　窗外雨声不绝，哗啦哗啦的声音轻易地掩盖了自己错乱的呼吸声。
　　“啊。”总悟的手指蜷缩起来。

　　——你要相信她。
　　总悟深深呼吸了一下，肌肉扯痛了神经。

　　银时见状，无奈地搔搔头发。这个时候应该给他们两个单独呆一段时间吧……他扫了一眼正在给神乐敷药的新八。收拾好散落在地上带血的绷带，向新八走过去，“新八叽，别捣鼓这些药了。交给总一郎君吧。”
　　“别看总一郎君杀人很利落，救人也是很拿手的哦。”
　　“哎？”新八愣了愣。
　　“走吧，新八叽。找你姐姐去。”他的猩红的眼眸闪了闪，“我就去找多串君好了。”
　　新八明白了银时的意思。他将手里的事情停下来，起身走出卧室，银时尾随。在走之前，银发的男人回过头说，“神乐就交给你了。”

　　玄关被关了起来。
　　卧室里一片宁静。

　　窗外雨声不停。犹如回忆一样不停地涌入脑袋里。

　　“老娘果然最爱醋昆布。”
　　“跟我决斗阿鲁！”
　　“嘛，想不到你意外的善良呢。”
　　…………
　　……

　　“你有够神经大条的啊，白痴女。”过了很久之后，总悟低声喃喃，声音小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我才走了没多久，你就把自己弄伤了。你是怎么照顾自己的啊，混蛋。”

　　总悟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突突地敲打着自己的太阳穴。

　　“还说要和我决斗呢，”总悟扯了扯自己的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嘲讽，“现在这幅惨样，算是你输给我了啊。”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总悟的眉毛蹙了起来。他的手抚上刀，紧紧地握住。半晌后，又松开了刀。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神乐苍白的脸庞。

　　突然，神乐动了一下。

　　“银酱……”

　　像是看到了什么很痛苦的东西一样，神乐的额头开始冒出汗来。她拼命转过头去，不停地挣扎。
　　“银酱，银酱……不，不要……”
　　神乐一脸慌乱，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在总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神乐突然间睁开了眼睛。
　　澄蓝的眼睛里充溢着惊恐，不停地颤抖着。

　　“喂，China……”
　　神乐唰地坐了起来，她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一种濒临崩溃的害怕，“银酱，银酱……银酱在哪里？！”
　　“呃？”总悟没反应过来，却被神乐一把揪起了领子。
　　“银酱在哪里？！”

　　这个暴力女，看起来还真精神啊……
　　总悟搔搔头发，心却是安了下来。

　　——你要相信她。
　　旦那果然最了解她啊。

　　“旦那的话你就别担心了，他还蹦蹦跳跳地去找他的情人呢。”
　　银酱，还活着？……
　　粉色头发的少女听到之后，像是浑身都解放了一样，砰地一下重重跌回床上。散乱的发丝扎到了眼睛，她眼睛却眨也不眨。

　　银酱没有事阿鲁。那么尼桑拿出的那件衣服只是为了迷惑我吗？
　　神乐的手紧紧地抓着棉被。棉被在她手里变成皱巴巴的一团。

　　“我说啊，你真的很神经大条。”一个懒散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神乐把注意力收回来。她才发现栗色头发的少年坐在他旁边。

　　哎哎，等等，为什么抖S混蛋会在这里？

　　神乐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嗓口一甜差点要吐出血来。
　　“笨蛋，”总悟看到眼前的人儿蜷缩起来，心尖痛了一下，“你就不会慢点吗？”
　　“你、你为什么在这里阿鲁？”神乐捂着肚子，任由总悟将她按回床上。
　　“例行检查。”总悟不紧不慢地答。
　　一滴汗滑下来，“你是笨蛋阿鲁。”

　　“嘁”总悟一脸不爽地帮神乐捂好被子，顺便将几根扎到她眼睛的发丝挽到耳朵后面。神乐的脸在触碰到总悟滚烫的手指后，一抹殷红染上了她的耳根。

　　“你才是笨蛋吧，”总悟用手戳着她柔软的脸，“我才离开多久啊，你就受伤了。”

　　总悟没有发现，这句话让神乐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尼桑似乎永远都在微笑的脸又浮现在了脑海里。

　　——今天我来，是找你有事情的。
　　——神乐，你要把真选组一番队队长冲田总悟给杀了。没有拒绝的余地哦。

　　雨已经开始慢慢地停了，水啪嗒啪嗒地从屋檐那里滑下来。雨滴不再那么奋不顾身地冲到地上粉碎，而是化作一丝丝充斥着腐烂气味的空气。
　　室内滞留的空气中，味道越来越浓。让人喘不过气来。

　　神乐呆呆地看着总悟，澄蓝的眼睛不再那么有神。
　　戳在她脸上的手指与她冰冷的脸形成强烈的反比，炽热的温度烧得她脸上发疼。

　　她冷硬地搬开那只手指。
　　心口像是被石头堵住了一样，呼吸不过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滞了滞，才缓缓地像叹气一样吐出来，“我饿了。”

　　总悟看着被神乐推开的手指。片刻后，慢慢蜷起来。
　　他知道她刚才肯定有在想什么事情，而且这件事情可能还是和他有关的。
　　但是……既然她不想说，那么他也不勉强她说出来。

　　“那你就乖乖地躺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做饭给你吃。”
　　“我想吃蛋浇饭阿鲁。”
　　“病人就给我乖乖的喝粥吧。”
　　“嘁，小气。”

　　卧室的门拉开，又关上。砰地一下，总悟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
　　有种恍然若失的感觉。
　　神乐失了失神，在昏暗的卧室内颤抖着闭上眼睛。

　　我该怎么办阿鲁……

　　19．
　　总悟煮完一大锅粥之后就端过去给神乐，看着神乐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安心。偶尔有几缕粉色的发丝掉到了粥里，总悟总是不厌其烦地帮她挽起来。
　　“你个白痴女，头发又掉到粥里去了。”
　　而被叫作白痴女的少女总是在少年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僵了僵，然后更加用力地去喝粥。
　　仿佛要把自己的脸埋在锅里。这样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天空的颜色逐渐深了起来。歌舞伎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映出一条繁华的大道。雨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殆尽了，只是街道里的夜店散发的欲望的味道，使刚刚变得清新的空气又郁结起来。
　　看着神乐吃东西发呆了很久之后，总悟突然想起来什么。他摸出手机，瞥了一眼神乐之后最后还是决定到大厅里说话。
　　熟练地拨通电话，嘟嘟几声后对方接了。
　　“你混蛋到现在才打电话给我，还没有报告就死到哪里去了。”声音怒不可遏。
　　总悟掏了掏耳朵，面无表情，“所以我现在就给你报告啊土方桑。”
　　能够听到对方咔嚓一声的火机响，接着一阵吐烟的细细声响，“快说吧混蛋。”
　　“和近藤桑想的一样，那个贩毒集团的确和攘夷志士有关。”
　　“……嗯。”
　　“我在那里潜伏的时候，听到有两个搬运毒品的人说了一个消息。”
　　“继续。”
　　总悟回头看了看银时的卧室，但是因为没有开灯所以看不清楚。他移开视线，眸中的红色翻涌变深，
　　“春雨的人好像要和贩毒集团所隶属的攘夷志士组织引发登势一方势力和真选组对抗。”
　　“什么？”土方有些吃惊。
　　“我所听到的就是这些。”
　　“真是棘手……”土方沉默片刻之后，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辛苦你了小子。”
　　总悟“啊”了一声，按了终止通话的键。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他重新走进银时的卧室里。
　　神乐已经把满满的一锅粥吃完了，正在那里发呆。总悟心想你这个女人胃口还真大啊，一边耐心地把那巨大的锅端起来走出去洗了。哗啦啦的水冲掉了锅里的粥渣，水在夜里变得冰凉，通过热传递把总悟的手也一起变得冰凉。
　　洗完了锅，他踱步走进银时的卧室，拉开玄关发现神乐依旧像个雕塑一样坐在那里。只是姿势变成了用两只手圈起自己的姿势，看起来很安全不受任何人伤害。像个婴儿一样。神乐听到总悟回来的脚步声，转了转脖子看着总悟。她的脸被埋进了黑暗里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些苦涩。
　　要换药了么。说起来离第一次换药也应该过了有一段时间了。总悟从刚才银时放药的地方把急救箱拿出来，稍微看了一下就把绷带和剪刀取了出来。
　　神乐默默地看着总悟，表面平静而内心汹涌澎湃。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又觉得不够用力似的，又死死地咬下去。被咬的地方立刻变得更加苍白。
　　“抖S混蛋，如果有两样你很珍惜的东西，但现在面临选择，只能选择一样，你会怎么办阿鲁？”
　　总悟闻言手停了一下，但马上就继续把药拿出来。“那就要看情况了。”
　　神乐听到之后有一段时间不再说话。卧室里安静得过分。总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开始将她手上染血的绷带一点一点取下来。透过皮肤穿来的热将总悟的手灼得发痛，总悟蹙紧了眉，硬是没有去看那埋在黑暗里的神乐的脸。
　　当开始上药阶段的时候，神乐有些发哑的声音抖着冒了出来，“呐，税金小偷。”
　　“我可是保护江户的hero啊，别老税金小偷税金小偷的叫。”
　　“如果……我是说如果，”神乐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的，挠得总悟的心能难受，
　　“如果我死了，你会忘了我吗？”
　　气氛在那一瞬间凝固起来。
　　总悟想，自己今天的心脏是怎么回事，老是跳得很不安分。他扯了扯嘴角，将刚才僵住而停下来的手强行动起来，“China你脑袋秀逗了吗？突然问这个问题。”
　　“问答我阿鲁。”
　　声音很认真，一点都不容拒绝。
　　总悟叹了叹气，将最后一点金创药涂好，轻轻拍了拍。药的味道很刺鼻，熏得两个人差点要流眼泪。总悟哑了哑嗓子，终于把声音挤出来，却如叹息般细不可闻，
　　“……China，你虽然很神经大条，很白痴，”
　　可以感觉得出来旁边的神乐开始有些不爽。
　　总悟手里的工作没停，一点一点地仔细地将绷带好好地绑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但是傻人有傻福，一定可以嫁到一个很好的老公，然后生一堆孩子，老年的时候儿女承欢膝下，再笑着死掉。”
　　“……”
　　总悟有些自嘲地笑了，“我是一个警口察，到时候肯定在你死之前就被杀掉了，哪里还说得上忘不忘得了你。”
　　流动的夜风很冰凉，拂过两人的脸却像扇着两人巴掌。神乐突然伸出手抓住总悟的袖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动作太大而在床上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那要是我比你先死呢？你会不会把我忘了？”

　　“肯定会把你忘掉。”
　　“混蛋。”
　　一巴掌下来，拍得总悟后背火辣辣的疼。

　　“混蛋这句话说的没错。”

　　神乐，你不能出事。
　　但如果你死了，我会毫不犹豫地忘掉你。
　　因为，如果我想起你，我可能会痛苦的要去死。
　　原谅我是个苟且偷生的混蛋，因为我身上所背负的东西，不只有你啊，神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