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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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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让他再将我送入府,便敛衽为礼,再拜而别。
回了自己的屋子,见自己的匾额换了,成了“扶疏”,我疑道,问着荷风:“这匾额怎么换了这个?”
荷风道:“姑娘忘了?前几日还说,园子里没什么花儿,什么看花不如看叶,什么扶疏什么的①,就着了下人去换了匾,这会儿反而不记得了。”
我失笑道:“是了。我竟忘了这事儿。”又问道:“这匾额是着哪家做的?”
荷风就噗嗤笑了:“姑娘还问是哪家做的?敢情姑娘不知道么?”我确是不知道。
荷风便道:“那日小厮们来回,他们正在市上找匠人师傅呢,可巧遇上明王府的下人们,那些人就问了,便说都包在他们身上。那浑的小厮们还不躲懒去?道了是什么字,谁用的,便跑回来了。我当初还不信他们,啐了他们好几回,可今儿匾额就送来了。姑娘瞧瞧,如何了?”
我细细瞧那匾额,二字大气又带着些许可亲,便赞了一声好,笑意便溢在面上。
荷风又道:“今儿送来的时候,那小厮还说,姑娘若是不满意,便告诉一声,重做便是了。瞧姑娘这样子,必是极满意的。”
我道:“是满意。不过,我从未见过哪家的匠人刻得这样的字,这字极好,甚合我意。”荷风猜道:“怕是明王府里的私家匠人呢。”
我点头便进了屋子,鹂描正在户旁描花样子,见我进来,道:“好姑娘,怎么这时便回来了?用过饭了不曾?”
我道:“还未呢。”鹂描道:“怎的不与王爷一同用过再回?这也快午时了。”
我宽慰道:“无妨。我还不愿与他如此。鹂描,你去找人传饭罢。”鹂描应了一声便出去叫人了。
我随意斜在榻上,望着远处出神。染池就在一旁脚踏上坐了,接着描鹂描刚才的花样。鹂描又进来,看见染池,道:“哟,可不敢劳烦旁人了。这花样,经了这么多手,可是尊贵无比了呢。”
我问:“都经了谁的手?”鹂描只得笑道:“原本是小红儿听了太太的吩咐描的。后来忙得浑忘了,便给了大爷身边的百燕。百燕前几日忙得紧,随大奶奶一同回阁了,又撂下。太太又吩咐给了我。我只得继续描。今儿染池又描了。这一张花样,经了这么多人的手,可不是极尊贵了么?”
我一听,便道:“近来也没见嫂子,她可是从周府里回了?”染池道:“算日子,不是今儿就是明儿个。大爷陪大奶奶一同回去了。”
我道:“这个我知道。咱们府同周府的这桩婚事结成的时候,我都还未回府上。平时与嫂子私交甚少。”
荷风道:“姑娘,私交少,也便是好事呢。”鹂描忙止住她道:“住了口罢,小心被听去,惹闲话。”我便也不好说什么,慢慢道:“你们四个,是打小儿跟着我的。都伶俐懂规矩,从先生那儿回来,在府里上下打点也多亏了你们。如今嫂子如何,他人自有定论。她不来找我们的麻烦,我们也乐得清静。家还没交由她管……”
鹂描乐道:“敢情姑娘都知晓啊。”荷风道:“你还不晓得我们姑娘。我们都是傻子,姑娘也是傻子不成?姑娘读了那么多书,还有个胡子那么白的老头教,比咱们强多了。”
我也忍不住笑了:“先生是白胡子,荷风也不能这般打趣,先生对我们还是好的。”正玩笑着,就听丹枝进了屋说:“姑娘,大爷和大奶奶回来了。”
我收了笑,道:“知道了。”然后便吩咐人打点些东西送去。接着用饭,便也觉得没什么特别的滋味。
不一会子,百燕便来了,道:“姑娘,大爷请你去。”我拿了帕子,道:“正说着哥哥回来呢,可巧便叫了呢。染池,鹂描跟着我罢。”
进了园子,阳关正好。郁郁的树愈发青翠欲滴,柳又笼成一片,比之初春的烟柳又多了几分盛气,去了柔弱的模样,在畔招摇,不似初春的折腰舞,而是有几分剑器舞的神韵。我穿过柳下,光线时疏时密地映在水面,粼粼地波光,恰似舞娘长袖一辉,锦绸后隐约的是明灭的琉璃灯光,还是秋娘的眼底的艳光。
到了哥哥的抱厦外,百燕道:“姑娘,我要不要先去通传一声?”我止住她道:“哥哥的屋子,我又不是没来过,没外人,费那么虚礼做什么?”
百燕便领我进了堂屋,刚步进便听见那边骂:“凭他是谁,这么些年,家里给她用着、吃着,还供她去了那么好的地方读书,怎么着,就不许我说一句,就不许我们把她许给其他人家?养着这么大的姑娘,不是为了嫁人家,而是就为养着?我啐!”
百燕忙看向我,急急地安抚道:“姑娘别在意这些话……”我摆摆手道:“我自是不在意。”
我大哥娶的嫂子,也算个奇葩了,出身岭南周氏。虽说岭南原是蛮夷之地,可周氏一直是注重教养,出色的女儿倒是有不少,朝中也有一定的地位。可这位周婷,做了我嫂子后,合家才知道,周大人的正妻老了后把一个波斯小妾扶了正,养出的姑娘必是豪放不羁。我大哥因祖辈的婚约娶了她,便先是也贪新奇有趣,宠了一段,便觉无理取闹太甚,也放下了。我自打回府,便听多了她骂:“姜晏,你就被小狐狸精迷住了罢!你个挨千刀的!……”诸如此类,父母亲是不听便不烦。听见了,说她三两句,父母亲一转身,便接着骂。也算是骂遍了姜府上下。
如今,算是到我这里了。
我进了里屋,笑道:“嫂子,养着姑娘确是为了嫁人,要不周夫人打小儿便随了周大人呢。”
周婷的波斯亲娘一直死缠烂打之事,京都人尽知那个波斯姑娘在朱雀大街人最繁的地界,跪在街前,扬言周大人要是不把她接进府里,便当中褪尽所有衣衫,割喉而死。翌日周大人无奈,只得接进府里。
周婷冷笑道:“姑娘既然懂得道理,那姑娘如今都这么大了,不找个婆家,打算姜家养你一辈子吗?”
我淡淡道:“姜家养我一辈子?嫂子这话可是差了些。我此时出嫁,江浙一带的生意,交由嫂子管罢。”
她变了脸色道:“姑娘嫁人,生意自有相公去打理。况且姑娘也未亲自去打理生意,用的还都不是姜家的人?”
我依旧笑道:“是啊,倘若我嫁人,他们是不是姜家的人还未可知呢。”
她气愤道:“为姜家做事,还不忠于姜家?是何道理?”我微笑不语,坐在椅上。
鹂描道:“大奶奶这话倒对。可是,那些人不是受了姑娘的恩惠,又怎么忠于姜家呢?也是忠于姜家,可,不忠于周家,也不忠于周夫人,更是……哟,鹂描嘴笨,大奶奶勿怪啊。”
周婷脸色早变得非常,又不好对我和鹂描发作,便一掌扇在百燕脸上,登时便起了红印,骂道:“作死的,你大爷被那个小娼妇缠住了,怎么还不来,巴巴儿地把人叫来,自己跑了!”
我也不吭声,使了个眼色给染池,让染池带百燕下去把红印消去,吹着手中的茶,一时不语。一会儿便听见哥哥进来,我也不起身,继续喝着茶。
哥哥一见,便亲切道:“妹妹几日不见,清减了些。”我才抬眼道:“哥哥更是辛苦。”
哥哥近前,坐在我对首的椅子上,忽问道:“百燕呢?怎的不见她?”周婷一听便又气道:“你就会心疼那些狐媚子,一个个作死的,不见人也不与我相干!”
哥哥道:“我何时说与你相干?你心虚,倒是气焰盛!”周婷此时便不语,一甩帘子就出去了。哥哥便道:“出去了也好,省得烦心。”
我无奈道:“哥哥的好夫人,哥哥如何烦心?”他同无奈道:“好妹妹,别打趣我。你这么几日也眼看着,教我如何不烦心。幸好新院子里的桂芳还算可人,不然你哥哥我,便苦喽!”
我也不好再说,毕竟哥哥还是蛮能干,朝堂上素有“能”之称,家中事如此,也算是心烦。便问:“哥哥让我来,何事?”
哥哥赔笑道:“好妹妹,你如今也该嫁人了罢……我这里有个好人家……”我果断打断他道:“不嫁!”
他一愣,道:“为何?”我道:“真真你们是夫妻同心,那一个刚撵过我要我出门,这一个就迫不及待地要送我去别人家,我没什么不应的倒是。你们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圣旨就在书房里,你不会看看去?”
他更不解:“圣旨?”我道:“糊涂哥哥,你才回来就张罗我的事,你怎么不问问,圣旨上,圣上已经为我赐婚了,你和嫂嫂替我张罗,我谢过你们,你们要真抗旨,蓦回也拦不住。”
他又赔笑道:“好妹妹,别动气。”我道:“没动气,你知道的,我不是什么爱动气的人。”
他默默良久,才道:“是哥哥想错了。你一走,江浙那一带,也无人理会。哥哥以为是一条好路给你,没成想……”
我抚额笑道:“诶呀哥哥,我说了你那么多年的糊涂,如今我也不说了。哥哥为我好,蓦回晓得便是了。哥哥替我想这么多,蓦回感激,可哥哥也是知道我的。”
他也笑道:“是了,蓦回可是师从那么有名的先生的。还是先生看中的,我们还不用求。”
我压低声道:“罢了,哥哥,岭南那边如何了?”哥哥道:“周家还算安分。只是,关家隐隐的有苗头了,已和宋那边互通兵马,悄悄的呢。”
我点头道:“所料不错,关家的这步棋,我下得自以为还满意。暂时我不打算动,由着他们罢。宋那边我早晚知会一声。”
我知晓周、关二家仗着天高京都远,便隐隐有自立为王之想,我趁机削去他们一部分,岭南那边,便又姜家的一片天地了。
我素日也喜欢筹谋部划,大约是随了先生的习惯。
这一步步走来,看来,是愈发沉湎其中。我虽善用阴谋,却不屑过于阴损。然这其中之妙,看局势于股掌之间,也算是一乐事。先生说我还需历练,那便历练一番。
抑或,天下之势,掌控住,也是一乐事。
①红紫飘零草不芳,始宜携杖向池塘。看花应不如看叶,绿影扶疏意味长。——罗与之《看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