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卷珠帘 ...

  •   朱碧儿这场病反反复复,好了又发,足足拖了半个多月,病愈之后,清减了不少,穿起裙子来腰身部位空荡荡的,反而比从前多了一份楚楚的气质。
      她病的时候尽躺在床上,闷得发慌,稍好了些便叫张妈搬了张椅子到花园里。
      “小姐,这个花园你都看了十几年了还有什么好看的,你刚刚好,得小心养着,不能吹风的,这花园子四面通风的,仔细又招了风寒……”张妈絮絮叨叨地劝着,朱碧儿却不肯听她的,只好无奈地把一张花梨大躺椅搬到背风的地方,又拿了个芙蓉坐褥铺在椅子上,软绵的一层,朱碧儿坐了,她又去拿了一条手工织的驼毛挑花小毯给朱碧儿严严实实地从脚面盖到下颌。
      朱碧儿哭笑不得,“张妈,你当我是纸人儿啊风一吹就倒,还得拿个镇子镇住。”
      张妈正要说什么,门铃响了。这门铃是西洋式样的,一叫起来,滋滋地响,像指甲划在玻璃上的声音,听得人心里麻酥酥的难受,又分外地响。
      张妈不放心地看了朱碧儿一眼,跑去前厅开门。

      朱碧儿孩子气地朝张妈走的方向吐了吐舌头,悄悄地把毯子掀开一些,把手臂抽了出来,搁在毯上,本来只想着合眼养会儿神的,她是久病初愈的人,身子虚,起先折腾了一下有些倦了,加上阳光又暖和,不知不觉就盹着了。
      迷迷糊糊间仿佛觉到有个人走到自己旁边,又伸手帮她把毯子掖了回来,以为是张妈,心里就有些着恼,一把把毯子重新掀开,还没睁开眼就叫了起来:“张妈,你能不能不要烦我?”
      对方却不吱声,朱碧儿心下诧异,张开眼睛一看,顿时红了脸。

      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根本不是张妈,而是叶双眉。
      “啊呀,”朱碧儿尴尬地坐了起来,“周伯母……我还以为是张妈呢……”
      叶双眉笑着轻轻地把她按了回去,帮她掖了掖毯子:“碧儿,病刚好,是不能出风的,我不是外人,你躺着罢,不必坐起来了,咱们就这么聊会子天。”
      “我前阵子去了趟北平,才回来,听说你病了好些日子,便过来看看。你妈也见外,早跟我说了,我们家的一个医官,医术极好,叫他来帮你看看,只怕倒好得快些,也不必拖那么久了,瞧你瘦的。”

      “医生说我大约是穿的衣服太少,受了风寒,现已经大好了,只是张妈大惊小怪,不许我做这个,不许我做那个的,妈妈也气人,一点也不肯帮我说话,我现在成天窝在家里,都快发霉啦。”朱碧儿嘟着嘴抱怨。

      “嗯,我瞧你精神不坏,”叶双眉笑着打量着她,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朱碧儿的手,“病好了也该出去走走,老闷在屋子里是不好……这么着罢,过几日我们家里正好有个餐会,你自回了南边也还没跟你周伯父见过面呢,正好大家都见见,我来邀请,你妈必然不会不放人。”
      “真的吗?”朱碧儿欢喜得叫了起来,叫完发现叶双眉笑吟吟看着自己,才不好意思地咬着嘴唇笑了。

      “自然是真的,正好你还可以跟慕容见见面,聊聊天。慕容恐怕还不知道你就是小时候在我们家住的那位小客人吧?”
      朱碧儿心里一动,低低地说了一句:“他早就忘记我了。”
      叶双眉没有听清,追问了一句。
      朱碧儿摇摇头,扬起脸笑了:“我这一瘦下来,我妈又给我做了新衣裳,这回正好派上用场。”

      徐书慧跟朱碧儿到周家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车子。
      周家搬了好几次,这一处的宅院,已经不是朱碧儿当初寄居的那一处了,比从前大了许多,是处西洋式样的建筑,外面用西洋雕花栏杆代替围墙,围栏上隔几段就安了一盏罗马风格的庭灯,整座庭院外面路灯灼灼,雪亮的光直照到几丈开外,真个是恍如白昼。
      门口的警卫验明了徐书慧她们的请柬之后方才客气地让行,一名下人立刻接了上来,殷勤地把她们迎了进去。
      “周伯母家规矩可真多。”趁那名下人没注意,朱碧儿小声地附在母亲的耳边说。
      “你周伯父这几年官越当越大,自然是要万事小心,多防着点的。”
      朱碧儿不以为然地转头去看周围的景色。虽是夜晚,但周府灯火通明,连前庭碎石子径边上都点了灯,四处草木花卉、亭台水色,被四处的光一照,倒也看得分明。

      周家的宅子大概有好几重院落,她们现在走的,虽然灯火明亮,但除了路上迎送的下人和宾客外,没有什么人声,小径的旁边种了一溜的荷兰矮种牵牛花,现在正开得艳丽,玫瑰色的鲜花带一直铺到前厅门口。再往东是个很大的喷水池,水面上依稀浮着几支睡莲。现在还没到睡莲花开的季节,水面上只有几茎翠浓的叶子飘着。从一个罗马风格雕像的某个部位喷出来的水,纷纷扬扬地落入池子,被灯光一折,透出阿暖的光,也像是一注温好的酒,泛着温暖的黄。

      走过第一重院落,方是举行宴会的正厅。
      还只走到正厅门口,就听到一阵阵的喧闹,混杂着西式点心淡淡的甜香味和女人身上的脂粉味,从里面一浪浪地扑出来,当中有个女声,笑得格外娇俏,朱碧儿一下子就听出来,是李乔的声音。
      她忽然有些迟疑。
      那日在书房门外看见李乔跟周慕容拥吻的场景不觉涌上心头。

      就这一滞步的工夫,叶双眉却眼尖地看到了她们,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书慧,怎么才来?”又拉着朱碧儿的手,亲自携着她走了进去。
      “把二少爷叫来。”她一边走一边吩咐身边的下人。
      “不用了……”朱碧儿刚想推辞,那个下人已经很伶俐地走了开去。

      周家的宴会厅比那日圣诞节去的那一家要大得多,设计得很特别,面向花园的一侧是整幅的玻璃墙,这会儿窗帘全部拉起,束在一边,从厅里往外看,能看得到园子里的风景。
      花园的西面是个人工湖,水下面安了灯,现在都开着,橙色的光从湖底往上透上来,把湖面映得像一块色度纯净的玉石。
      湖面上也浮着些睡莲的叶,池边种着几株金合欢和其他一些朱碧儿说不出名目的草木。湖的一侧树了一架峥嵘的假山,紧靠着假山也有一架紫藤。只可惜未到花季,只有冷清清几支干。
      不知道周家旧时的那架紫藤现在在哪里,还开不开花。朱碧儿想着那架紫藤,不知不觉走到了玻璃墙前面,玻璃擦得太干净了,她又心神恍惚,一不小心就一头撞了上去,发出沉闷的一记声响,痛得她一缩头,本能地伸手去揉被撞痛了的额角。

      揉了两下,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撞得那么大声,一定被别的人看见了,心下一阵懊恼,于是放慢了揉的速度,眼睛从手臂下方偷偷去看旁边的人有没有注意到刚才的糗事。
      “不用看了,我告诉你好了,刚才没人看见你用头撞玻璃。”
      朱碧儿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转向声音的方向,不留神又砰地撞在了玻璃上。

      旁边的这个人轻笑出声。
      “你知不知道嘲笑别人的失误是有欠风度的事情?”朱碧儿又羞又气,忍痛把手从额上放开,勉强按捺住心里的怒气,一抬头,正好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对方眉毛一挑,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充满怒意的眼睛:“我一点都不觉得我在嘲笑你啊。”
      “你……”朱碧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碧儿!”徐书慧发现朱碧儿不见了,开始四处张望。
      碧儿转身答应了一声,再回过头,那个年轻男子却已经不见了。
      “碧儿,你怎么一会儿功夫就跑不见了,叫我好一阵找。快点过去吧,周伯母跟你慕容哥哥也都在找你呢。”
      “哦。”朱碧儿一边应着一边忍不住回头找那个男子,宴会厅里都是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男士们都穿着礼服,太太小姐们则穿得争奇斗艳,衣香鬓影,繁华如锦,一时之间,实在分不出谁是谁。

      “碧儿,刚才去哪里了?”叶双眉拉了朱碧儿,走到一个正在背着身跟人说话的男人面前,“慕容,你看是谁来了?”
      那个男人一转身。朱碧儿看见他的脸,心立时别地跳快了一拍。
      周慕容今天穿得很正式,细咖啡格子西服,里面衬白色小立领衬衫,袖口露出一寸,上面扣了对镶钻的袖扣。
      “是母亲的客人吗?”周慕容微微倾身,绅士派地问候,笑容煦然,连说话的语气都和气了许多,跟那天在圣诞宴会上见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他笑得越客气,朱碧儿的心就越是沉了下去,一直沉到无尽的深处。冰寒的水底。
      笑容一分一分地从她的脸上抽掉,心里一阵阵地刺痛,这个几乎被她当作梦想来期待的男人,却第二次把她忘记了。
      ——他就算忘记了许多年前紫藤花下,他对她的承诺,怎么可以只隔半个月便那么轻易地忘记了他跟她的那支华尔兹?难道他跟自己的回忆,就那么没有价值那么不值得铭记么?

      “你这孩子,”叶双眉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正想说什么,朱碧儿却忙忙地打断了:“叶伯母是说,我跟周先生其实曾经在圣诞节的那次宴会上见过面的,大概周先生已经忘记了。”
      “哦。”周慕容释然地笑,坦然回答:“我真是不记得了,大约那天去的人太多了。抱歉。”
      “没关系,”朱碧儿努力地让自己笑得轻松一点,“其实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慕容!”有个男子在宴厅一角对周慕容招手。
      周慕容转头跟对方打了个招呼,对徐书慧和朱碧儿点了点头,又轻轻搂了搂他母亲的肩,便匆匆地穿过人群到那个角落去了。

      朱碧儿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吞没。心里存了十几年的期盼,一寸寸地熄灭。

      “别管他了,我这儿子,整日里忙个不停,比他父亲还忙,一天也难得见他几次面,也没见他忙出什么名堂来。”叶双眉歉意地笑笑,虽是责备的语气,眼睛里却满是笑意,显是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充满了宠爱。
      “我听说慕容在外交部做事,又管着他祖父家的一家百货公司,自然是比旁人忙了些的。”徐书慧陪笑回答。
      “他哪里能管什么百货公司?不过是应个虚名罢了,幸好叶家也还有不少老臣子,替他扛着点。”叶双眉一路笑着把她们引到了宴会厅的一处角落。

      这里大约是供宾客休憩的地方,地方虽小,布置得却颇具匠心。
      一架八扇屏风将它与大厅隔开,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叶双眉见朱碧儿一直打量屏风,便笑着解释:“这扇屏风倒是有来历的东西,上面的刺绣有个名字,叫“韩媛绣”,我听你周伯父说起过,绣这屏风的叫韩希孟,是崇祯年间的一个女子,她的夫家顾氏以闺阁刺绣而闻名,传到韩希孟时,绣品最著名, 被称为“韩媛绣”,最擅长摹临宋元名迹。早年顾家绣品大多为家藏玩赏或馈赠亲友之用。后来家道中落,生活便倚赖女眷的刺绣维持,但现在传下来的,不过寥寥几幅罢了,这一幅韩希孟绣的《宋元名迹册》也算是难得的宝贝了,更难得的是上面还有董其昌的题赞,我们家也是机缘巧合才得了这个。”
      正在闲话,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叶双眉微微皱了皱眉,叫了个下人去打听。
      那个下人去了会儿,回来报说,二少爷在门口拦了个人不许进来。
      叶双眉正用一只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盏撇着杯口的茶叶,听完下人回报后把茶盏一放,轻斥:“混账!来者都是客,二少爷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么?你不好好把原委弄清楚,反拿这个来糊弄我!皮痒了不成?”
      下人不敢再说话,垂手立在旁边。
      叶双眉想了想,起身笑着对徐书慧交待:“书慧,你跟碧儿先留在这里吃点点心,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周伯母,我陪你一道去吧。”朱碧儿也站了起来。
      “也好,”叶双眉挽起朱碧儿的手,笑谑:“只是你妈大概要吃醋了。”
      徐书慧笑着啐了她一口:“堂堂副总统夫人居然也这么贫嘴,也不怕外人笑话!”
      “什么外人,我可把碧儿当成我们家里人了呢!只不知道你这做妈妈的,肯是不肯。”叶双眉语带双关地笑说了一句。

      叶双眉的话似乎颇有深意,徐书慧吓了一跳,心里一则惊一则喜,惊喜之后又漫漫地卷上一股辛酸的意味,一时之间,酸涩不能言,只得笑笑敷衍了过去。朱碧儿倒没想那么多,只当小时在周家住过,叶双眉是小时候带过她的,把她当成自己人,也没甚么出奇的。

      刚没走到门口,就察觉到了弥漫在空气里的紧张气氛。
      一群人围在门口,却没什么人说话,人人脸上带着尴尬和为难的表情,圈子中间站着四个人,两男两女。这几个人,朱碧儿都曾见过:站在周慕容旁边的是李乔,另外的一对,就是曾在上次的舞会中以一曲华尔兹艳惊四座的宴绯卿和她的那个舞伴。
      “慕容,你这是什么意思?”宴绯卿旁边的是聂士佳。此时他勉强按捺住怒气,压低了声音问。
      “没什么意思,只是,我的生日宴会,不想见到一些人。”周慕容淡淡地回答。
      “你在说谁?”饶是聂士佳脾气素来温和,也禁不住发了怒,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慕容,别顽了。”李乔不安地推了推周慕容,央求地仰头看着他,后者却不为所动。

      叶双眉远远地一眼就注意到站在聂士佳旁边的女子。
      别人都是一脸的紧张,她却安之若素地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派安然地站在一边。
      参加宴会的女宾不是貂裘就是银狐大麾,环佩叮当,她却穿了一件紫色哆罗呢狐狸皮短袄,下面是一条黑白格子粗花呢马裤,配了双鹿皮小靴,满头青丝却斜斜地挽在后脑,英气勃勃之中,自带着一分柔美,这一打扮,分外妩媚生姿,硬是把其他的人都比了下去。
      “那个女孩子,你认识吗?”她顿住了脚,侧过头问朱碧儿。

      “她就是宴绯卿,”朱碧儿咬了咬唇,低下了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水红妆缎洋装,裹一件白狐皮披肩。这水红妆缎是平昌建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国内没有这种料子,穿上的时候还颇为得意,见了宴绯卿这一身打扮,忽然就觉着自己的俗气。
      “哦,”叶双眉若有所思地看着朱碧儿的表情,心下有了分数。做了官太太多年,人情世故,早就修炼得火眼金睛,起先若还有三分不确定,看见朱碧儿的样子,便也差不多确定了。周慕容这一闹,为的多半不是聂家老三,而是聂老三身边的这个女子。

      “你今天就给我说个明白,我聂士佳也不是什么涎皮赖脸的人物,聂家虽比不上周家权倾天下,却也温饱无虞,倒也犯不着来贴你的冷脸!”聂士佳气得说话声音都变了。
      “三少,犯不着生那么大的气,只怕周公子不愿意招待的人不是你,而是我罢了。”宴绯卿淡淡地插了一句,坦然地转向周慕容,“周公子,我今天来,只是因为三少盛情难却,倒不是冲着你的面子,所以,你也犯不着跟我怄气。你既然不喜我来,我走也就是了,免得坏了大家的兴致。”
      “你是我带来的,不欢迎你,也就是不欢迎我。”聂士佳冷冷地冲周慕容点点头,拥着宴绯卿转身就走,“周慕容,你们周家的待客之道,我聂老三算见识了。”

      “士佳,怎么才来就要走?也不跟伯母说几句话吗?你周伯父前儿可刚跟我提到你呢!说你越大越出息了!”叶双眉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聂士佳被她这么一说,便不好意思就走,只好立住了脚,转过身来。
      “慕容,怎么不请士佳进来?一大群子人堵在门口,是嫌我们家厅不够大吗?”叶双眉半嗔怪半玩笑地说了一句,大家都附和地笑了,凝在空气里的尴尬气氛立刻被冲淡了不少。
      “你的眼光真益发好了,这位是谁家的小姐?你妈可没跟我说你有这么个漂亮的女朋友呢。赶明儿我告诉了你妈,她还不得乐坏了!”她假装不知情地打量着宴绯卿。

      聂士佳脸上现出了几分尴尬——宴绯卿对于他的母亲来说是一块心病。

      宴绯卿却脸色如常,一点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不卑不亢地对叶双眉说:“周夫人,我跟三少不过是比较熟的朋友而已,听说他要来参加周公子的生日会,我一时贪玩,便央他带我来见识一下。本来只想略略坐一会儿就走,没成想惊动了您,真是叨扰了。”
      “哦,原来是这样。既然来了,就好好玩玩吧,今儿请的人大多是慕容的朋友,你们年轻人谈得来,多聊聊。我们家新来了个厨子,做的菜倒还过得去,等会儿多吃点,别客气。”叶双眉听了宴绯卿的这席话,微微有些诧异,倒有些对她刮目相看,脸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说了两句客套话,又淡淡地扫了一眼站在周慕容身边的李乔,转身吩咐周慕容:“慕容,士佳他们都不是外人,让他们随喜就好,反而自在些。你一会儿陪碧儿去后花园逛逛。她没来过咱们家,你带她四处看看。”

      “是,母亲。”周慕容不敢违抗母亲的意思,恭恭敬敬地答应了一声,对朱碧儿欠欠身,右手臂微微端着,做了个邀请的动作,朱碧儿迟疑着没动,直到叶双眉鼓励地对她点点头,才犹豫地挽了周慕容的手臂,从人群里穿了出去。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周慕容的身体就变得有些僵硬,朱碧儿识趣地把手从他的手臂上拿开,低头默默地跟在他后面走。

      周慕容走得虽然不快,但步子大,没过多久,朱碧儿就落在他后面很大一截。她咬了咬牙,拼命加快步伐,毕竟是病后没多久,精神气都没有完全恢复,走了一小段路就有些不济了,额角上密密地沁出汗珠子来,腿脚有些发软,出的汗被冷风一激,全贴在皮肤上,凉浸浸的,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她停住脚,看着周慕容越来越远的背影,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悲伤,眼前一阵晕眩,低低地叫了一声“慕容哥哥”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又开始做梦。漫长的,跌宕的。昏沉沉的。
      周家的老宅,在一座山的脚下,夏天一到,山上野生的覆盆子结了实,红艳艳的,酸酸甜甜,比什么都好吃,周慕容总是趁门房不备偷偷溜出去,采了果实,串在狗尾巴草的草梗上,长长的一串,像玛瑙项链。
      她艳羡极了,央着他带自己出去。好容易他答应了,她却没走几步就踩进了一个土坑,扭了脚,周慕容却早就走得不见了人影,身边林木森森,叶子萧萧地落,她害怕地哭了:“慕容哥哥,慕容哥哥……”
      周慕容终于发现不对,折返来找她。
      她的脚受伤了,周慕容只好背着她下山,小孩子没力气,背了一会儿,她的身体一点点地从他的背上滑了下去,他咬咬牙,用力把她的身体往上一耸,却没有拿捏好分寸,她一下子从他的背上滑了出去,跌在地上时,手肘撞到了路边的一块青石,喀拉一声,脱了臼。
      她额上的冷汗一粒粒地冒了出来,痛得眼泪直迸,却还是努力忍着安慰他:“慕容哥哥,你别担心,我不痛,一点也不痛。”
      周慕容吓白了脸,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一咬牙,背起她就往山下跑。
      他走得极不稳,她在他的背上颠颠簸簸,手臂和脚踝一阵阵地发痛,可是心里却异样地安心,居然不知不觉在他的背上盹着了。

      “慕容哥哥……”朱碧儿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痛苦地皱着眉,不安地动了一下。
      她昏迷着,这四个字说得又低又含糊,周慕容没有听清,低头追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朱碧儿却没有回答,侧转了头,一滴大大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滚了下来。
      周慕容看着在他怀里蜷缩着的女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内疚。

      她那么小,抱起来几乎没什么份量,像一只小猫咪,半张脸埋在白狐披肩茸茸的风毛里,更显得楚楚可怜,大概是发了烧,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粘在皮肤上。
      他若早知道她生着病,决计不会抛下她不管,故意在园子里兜一个大圈才回来找她。可是她为什么不对他明说呢?

      走了一段路就有下人看到,慌不迭地跑过来要帮忙,他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拒绝了,自己把她抱到了一间客房里,刚安顿好,从下人那里得知了消息的徐书慧和叶双眉就抢进了房。
      “慕容,你也太胡闹了!我不是让你好好照顾着她吗怎么好好地又晕倒了……”叶双眉一边吩咐下人叫医官过来,一边轻声斥责。

      徐书慧忙劝了一句:“这也不能怪他,碧儿的病原本大概就没断根。”
      叶双眉这才消气,又训了几句方才作罢。医官很快来了,周慕容不方便留在房间,讪讪地走了出来。把门阖上的瞬间,抬眼看到躺在床上那个女孩,他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依稀记得从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情。

      他闯了祸,把一个小女孩的手肘摔得脱臼,他背着她拼了命地跑回家,母亲见了大惊失色,狠狠地骂了他一顿,下人们手忙脚乱地请了医官,一大堆人围着那个小小的人儿忙碌,他呆呆地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满心的懊恼和惶惑。
      “姨姨,不是慕容哥哥的错,是我自己不留神摔倒的。”床上的那个小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用力挣着说了一句,声音因为痛楚而有些发颤,但吐字分外清晰。
      这些事,好像发生过,又好像只是他的幻觉。他疑惑地摇摇头,懒得去想,轻轻关上了门。锁芯“嗒”的一声扣上锁舌,就把所有的内疚和疑惑全关在了里面。

      “周伯母,不怪慕容哥哥……是……我自己不小心着了凉。”朱碧儿睁开眼,嗓子干得厉害,她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也是干的,像被劈开的一段竹节。叶双眉听了却笑了,温柔地回答:“是。不是他的错。”
      周慕容走到宴会厅的外面,里面还是笑语喧然,一派富贵景象,他忽然不想要进去了,趁人没有注意,又返身走回了后花园。
      花园里没有什么人,下人都去了前庭招呼客人,几盏庭灯昏昏地亮着,他沿着石子漫的一条小径慢慢地走着,风吹在身上有些寒瑟,他想起这个园子的假山下面有个小小的山洞。少年时期,每逢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他总会一个人躲到那个小山洞里,静静地坐上半天。
      记忆里,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那里了。但那个位置却一直记在心上。
      熟稔地左转。
      穿过紫藤花架就到了假山前面。这座山是用太湖石搭建的,用的石头是周德方专程派人从太湖运送过来,峥嵘挺峭,小小一座山,却有名山大川的气势。

      山洞的入口在假山西侧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这里是个死角,没有安庭灯,连湖面反射的余光也到不了这里,但借着薄薄的月光和还是能看见山洞淡黑色轮廓,像一张小小的嘴一样张着,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他刚猫腰走进去,就发现里面有人。

      “谁在里面?”他低低地喝了一声,浑身都开始警戒,手迅速伸到怀里握住了一把特制的迷你勃朗宁手枪,同时闪身避到山洞一角,一连串的动作,利落干净。
      这个山洞,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个人若是想在这里偷袭他,就打错了算盘。他心里冷哼了一下,血管里的血液因为兴奋而燃烧了起来——因为父亲的身份,从小他就被教育着学习各种械斗和防身术,以防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保护自己,几年下来,却一直没有遇到什么事,这次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山洞里的人却沉默着没有说话,只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周慕容有些意外,这个藏匿者的呼吸声听起来纤弱得像是女子。
      “再不回答我就开枪了。”他沉声威胁,□□保险早已打开,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有一粒子弹从黑暗中飞出,射进山洞里那个人的胸口或者其他部位。

      “是我。”

      “你……绯卿?”他大大地意外,手上的力气忽然全部消失了。

      “是。”宴绯卿安安静静地回答。

      周慕容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虽然看不清五官,但也已经确定眼前这个淡黑色的人影的确是宴绯卿,却忽然孩子气地有些疑惑起来,偷偷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痛得一皱眉,才真切地觉得眼前这一切并不是梦境或者幻觉。
      心里开始生出密密匝匝的欢喜。

      他收了枪,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嘴上却依然淡淡的,“怎么聂三少没有陪你吗?”
      宴绯卿没出声。
      周慕容却不肯放松:“还有东方白呢?东方白不在的话,朱石修、温千杨、张贺业呢……你的那些裙下之臣都到哪里去了?风情万种的宴绯卿不跟男人们周旋却一个人躲在黑乎乎的山洞,这样不是暴殄天物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宴绯卿终于抬起头,冷冷地看他,“你今天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羞辱了我一顿,也该够了吧?这里没其它的人,你就算羞辱了我也没人看到,我这种女人,脸皮一向很厚,你再怎么骂我,我都不会难受,所以周公子你就不用费心了。”

      “人必自辱,然后人辱之,我听说宴小姐你诗词歌赋无一不通,不会连这句话都不懂吧?”这句话一出口,周慕容立刻后悔了,他是那么有自制力的人,可是面对她的时候,他却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宴绯卿定定地看了他很久。山洞里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能感觉到宴绯卿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那眼神里,居然隐隐有一抹悲愤和痛楚。
      她一言不发地起身,预备走出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刺痛,来不及细想就抢了上去,将她从后面紧紧地抱住。抱得那样紧,简直是箍着她了。

      “放开我。”宴绯卿冷冷地呵斥,身体却没有动。

      “阿暖,你一定要这样吗?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从前一样好好的?”他脱口而出,脸一低,往她的后颈吻了下去。
      怀中的身体一震,忽然用力挣开他的手臂:“我是宴绯卿,不是什么阿暖,周公子,你认错人了。”

      他终于颓然地松了手,她已经走到了山洞的外面,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里有一种绝望的神气。他的心也开始绝望起来,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到了肉里,可是心里的痛更加汹涌地盖住了手上的痛。

      她短促地看了他一眼,便匆匆转过身去,他的手动了动,想伸手拉她,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默默地看着她逃亡一般匆匆地绕过假山,消失在视线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