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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玉簟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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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场打闹,虽然声响颇大,但因为园子里没什么人经过,本来倒也不会惊动什么人,只是周慕容往外走的时候正好遇见了一个东方家一个下人,看见周慕容脸上的淤伤和血印吓了一跳:“周少爷,这是怎么了?”
周慕容却好像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甚至连他这个人都好像没看见一样,只是恍恍惚惚的一路走了出去,那个下人满腹疑惑地沿着周慕容来的方向走了一小段路就看到了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蔡添翼。
其实蔡添翼并不是被打昏过去,而是醉酒发作了睡着了而已。但那个下人一见他满身血污,衣衫凌乱的,还以为他被打得厉害,吓得脸色都白了,那个下人也算是个处事练达的老人,虽然焦急,也并不乱呼乱叫的,只是找了一个人悄悄地通知东方曜,另外再找人把蔡添翼抬到了后面的暖阁里,请了医生来看。
东方曜这时正在跟平记商行的老板平昌建谈笑风生,见一个下人急匆匆走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知道出了什么事,于是跟平昌建打了个招呼,跟下人走到僻静处,一五一十听完整件事情,皱了皱眉:“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
“老王说……”下人吞吞吐吐的,看东方曜脸色不对,只好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他看到周慕容周少爷从园子里出去,接着他走进去就看到姑爷躺在地上……周少爷脸上好像也带着伤……”
东方曜神色一凝,“唔”了一声,叫下人通知东方月蓝,他自己依旧笑容自若地回到宴会厅跟宾客周旋,有人问起蔡添翼便笑答:“他今天有公务处理,所以提前走了。”
对方多半会夸奖上一通,他一边谦让着,一边心里隐隐担忧:蔡添翼跟周慕容打架,不知道为的什么事,而周德方虽然一向看重东方家在社会上的经济影响力,但东方家也离不开周家的支持。这件事情一旦传了出去,只怕会生枝节。
他心里装着事,喝酒的时候就有些迟滞,没过一会儿,却看见东方月蓝从后面走了回来,坐在东方曜身边,东方曜有些诧异地看了女儿一眼,后者脸上平平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眼睛里却隐约有残留的泪光。
东方曜的心里不由更添了几分担心,他这个女儿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东方月蓝一向对蔡添翼百依百顺,简直是好得不得了,蔡添翼出了这样的事,本来东方月蓝是绝对不可能扔下丈夫的,如今她既一个人回到宴会厅,又是那样的表情,必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了。
只是东方月蓝脾气一惯倔强,她不愿意说的事情,怎么逼问她都不会说的,东方曜也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谈笑,只是这酒却再也喝不下去了,一散了席就匆匆地往暖阁里走。
蔡添翼已经被医治包扎过了,虽然淤了好几处,所幸没伤到筋骨,只是酒还没醒,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东方月蓝呆呆地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连东方曜进来也没察觉。
“月蓝,”东方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跟你哥哥看着,添翼受了伤,不便移动,这几日暂时在这里养,等好些了再搬回去罢。”
东方月蓝温顺地点了点头,慢慢地走了出去,她穿的还是宴会上的礼服,配的一条织锦披肩滑了大半下来,她也没发觉,一脚踩到拖在地上的披肩上,打了个踉跄,扶着门框才站稳了。身边跟着的小丫头赶紧把披肩拿了下来,帮她拿在手上。
东方曜看着她的背影在门外一拐就消失了,脸上温和慈祥的表情渐渐收了起来,转而严厉地问站在旁边的东方白:“怎么回事?添翼怎么跟周慕容打起来了?”
东方白低着头回答:“不知道,老王说他进去的时候两人已经打完了,所以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多半是喝醉了,说话间彼此冲突了才动的手。”
“那你妹妹为什么哭得那样?”东方曜哼了一声,“你有什么好瞒着我的?至不济是为了女人争风吃醋罢了。”
东方白见父亲这么说,只好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好像是为了一个女人。蔡添翼被老王送到这里的时候嘴里说了好些乱七八糟的话,被月蓝听见了,所以……”
东方曜叹了口气,“少年风流,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弄到打架斗殴,实在有失大家子弟的风度。周家偏偏又是那样的人家。添翼也太不懂事了,亏得月蓝那样对他。”
东方白低头站着也不敢吭声,心里其实也早就乱作一团,耳边一直回响着蔡添翼昏睡之前说的那句话。
……
下人通知东方月蓝的时候,他正好在旁边,于是也跟着一起过去了,还没进门就听到蔡添翼的声音:“她喜欢的人是我!她跟你在一起,不过是为了报复我……”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东方月蓝,后者的脸忽然变得刷白。
“月蓝,我看添翼是喝醉了,在说胡话。”
东方月蓝没有吱声,径自走进房间,东方白只好跟了上去。
“温暖……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是真的爱你……我……害了你……”蔡添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动了动,被子滑了下去。
东方月蓝脸色苍白得厉害,却还是镇定地俯身帮他把被子拉好。
“……我……其实我一直没有忘记你……”蔡添翼迷迷糊糊地一把抓住东方月蓝的手,“温暖……你不要走了,我不再赶你走了,你原谅我……”
“添翼,住口!”东方白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推醒蔡添翼,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滴大大的泪从东方月蓝的眼睛里落了下来,正好落在蔡添翼的脸上,他有些迷惑地半睁开眼,疑疑虑虑地问:“……温暖?你为什么在哭?”
东方月蓝再也忍不住了,一把甩开他的手,跑出了房间。
东方白在心里默默叹息,见东方月蓝走的时候把蔡添翼身上盖的被子也拉下来一大幅,便上前帮他掖了掖。
蔡添翼翻了个身,像是叹息似的说了一句话,就又睡着了。
他说的声音很低,听在东方白耳朵里,却仿若晴天霹雳:
——“你究竟是宴绯卿,还是温暖?”
宴绯卿前几天犯了风寒,晚上吃了药就睡了,偏偏秦妈忘了拉窗帘,月光明晃晃地照进来,照得她怎么都睡不实,便有些着恼地一掀被子坐了起来,光着脚跳到地上就去拉窗帘。
拉好窗帘回身,却发现房间里仿佛有个男人,因为窗帘刚被她拉上了,满屋子黑黢黢的也看不清,她吓了一跳,正要叫,来人却走了过来:“绯卿,是我。”
“吓死我了!你好端端没声没息地走进来做什么?秦妈也不通报一声。”宴绯卿抱怨着,伸手去拉灯。
周慕容想要阻止她,却已经抢不及了。
房间里的灯一亮,宴绯卿就叫了起来:“这是怎么弄的?”
“没事,小伤罢了。”周慕容把脸转了过去,不让宴绯卿看。
“什么小伤,都打成这样了还是小伤么?”宴绯卿踮起脚尖,硬把他的脸转了回来,对着自己,检视着他脸上的伤口。
“幸好没伤到眼睛。”她松了口气,叫秦妈拿了一个小小的医药箱进来,自己亲自帮周慕容上药。
“我叫秦妈帮我上就行了,你好好去躺着罢,已经伤寒了,别又添病。”周慕容拿手挡着,宴绯卿却不依,一把把他的手拨开,自顾自拿棉花棒蘸了碘酒往周慕容脸上擦。
一边涂着,一边忍不住噗哧笑了:“这涂得像唱戏里面的大花脸……你一出去,保管谁都认不出你,还以为是哪个做替身的武打演员呢!”
涂完了她又上下端详了一遍,确定所有的伤口都涂上了药,这才把药箱收好,一边收一边随口问:“是谁那么大胆?敢跟周总统的公子这么不要命地打架?”
这句话本来纯属玩笑,周慕容听了却莫名焦躁了起来:“在你眼里,我到底是周总统的公子,还是周慕容这个人?”
“这话我就不明白了,”宴绯卿莫明其妙地反问,“你不就是周总统的儿子么?还要什么是不是的?”
“跟我打架的那个人,你也认识。”周慕容咬咬牙,“就是蔡添翼。”
宴绯卿正好走开去放药箱,似是没有听真,回身过来后追问了一句:“是谁?”
“没什么。你不认识的一个人。”周慕容忽然没有了勇气,勉强对她笑了笑就站了起来,“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改天我来看你。”
周慕容走后,秦妈惦记着宴绯卿晚上没吃饭,熬了碗清粥,配了几样清淡的小菜送了上去。一走进宴绯卿房间,却发现她正抱膝坐在窗下的地上出神,窗户大开着,风吹得窗帘飞扬了起来,像有了生命一样,直往她身上扑,她的人便一会儿隐在窗帘中,一会儿又露出来。
“哎哟我的好小姐,你身上还带病呢,怎么好这样吹风的,这伤寒要是转成肺炎可怎么是好?地上那么凉,寒气一入骨,这病就难好了。”秦妈疾步上前,放下手里的食盘,把窗户噼里啪啦一气儿都关上了,这才转身说宴绯卿:“小姐,不是我说你,你若是总这样不保养自己,可没人心疼你。”
“是啊,谁心疼我呢。”宴绯卿转头对秦妈奇怪地笑了笑。
“我跟你开玩笑的呢,你也当真?周少爷对你不好么?是你自己时常别扭罢了。”秦妈瞪了她一眼。
“是,他是对我好。”宴绯卿轻叹了口气,慢慢地站了起来,“只怕今后他再也不会这样了。”
她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神气,像是绝望,又像是轻松,秦妈想再问得清楚些,宴绯卿却已经躺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裹得紧紧的,像个茧子。
秦妈熟悉她的脾气,知道她这样就是不愿意再说话,于是只好怏怏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宴绯卿却又像没事人一样,穿了件新做的旗袍,没吃早餐就出去了,说是做头发,回来的时候,果然烫了一个新发型,留着耳上的头发没烫,下面的头发烫成大波浪,用一根墨绿色的缎带松松挽在一侧,她今天穿的旗袍正好是苹果绿,跟缎带的颜色倒正好相配,十分好看。
“好看么?”她笑着在秦妈面前转了个身,看起来似乎一点都没有不开心的样子,但秦妈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不说,便也只好不问。
周慕容真的不再露面。秦妈开始还是不以为意,后来便有些嘀咕,再后来就开始担心了。也不知道他跟宴绯卿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天宴绯卿说的那句奇怪的话和周慕容离开时奇怪的表情同时浮上脑海。
“小姐,周少爷为什么不来了?”她试探着问宴绯卿。
“不来便不来。难道他就该来这里么?”宴绯卿脸一沉,手指本来在黑白琴键上行走如飞,这时便突然停了,琴盖一合,往楼上走。
每次说起周慕容,宴绯卿便总是不高兴的样子,秦妈不敢再说什么,只得绝口不提周慕容这三个字。
宴绯卿的约会却渐渐多了起来。本来想约她吃饭跳舞的人还顾忌着周慕容,现在见周慕容跟宴绯卿像是分崩了,半开玩笑地问起,宴绯卿又总是笑答“我哪里真能高攀周少爷”,况且,小报上又登出周慕容跟影视红星李乔在某情侣咖啡厅约会的照片,便信了周慕容跟宴绯卿决裂的消息——周慕容那样的大家公子,移情别恋原是常有的事。
宴绯卿也一反常态,来者不拒,于是夜夜笙歌,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汽车停在她家的门口,等着接她去吃饭。
这一天是报业大亨朱天晋的儿子朱石修请她去跳舞。
这家舞厅是朱天晋跟他妻子的兄弟一起开的,算得上是本城最大的舞厅,金壁辉煌,一楼除了一个月牙形的舞台外,不设卡座,全部辟为舞池,二楼沿舞池一圈设了供人休息的包厢,所有装修用的材料都是最好的,单只舞厅里的那些水晶灯,就都是从奥地利空运过来的,名家设计,纯手工打造,真正价值不菲。
宴绯卿跟朱石修跳了几支舞,出了一层薄汗,有些累,朱石修便陪她上楼到包厢里休息。
她坐的这个位子最好,正对着舞台,这会儿舞台上正站着一个歌女唱歌,歌词十分单调,翻来覆去就是一句:
你为什么不爱我……
她听得噗哧一笑,朱石修莫明其妙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发笑。
宴绯卿拿起桌上的半杯红酒,对他晃了晃:
“一个女人若连男人为什么不爱她都不知道,岂非可笑?”
正好音乐这时候一换,换成了一只跳探戈的拉丁舞曲,她把杯中红酒一饮而尽,立起身,“走,咱们去跳舞。”
从二楼下舞池要下一道长长的楼梯,楼梯上铺了红地毯,又在楼梯两边装了两排射灯,人从这里走下来的时候,顶上的灯光还会跟着人的身影移动,犹如电影明星出台般光耀,很多到这家舞厅跳舞的太太小姐精心装扮,从发式到鞋子,无不精心装束,都是为了下楼梯的时候可以真正达到万众瞩目,艳冠全场。
宴绯卿今天穿了条石榴红的仿西洋式样蓬蓬裙,头发松松挽在一侧,用一根红色的蕾丝系着,连鞋子都是一双朱红色的漆皮皮鞋,脸上不擦胭脂,只在唇上点了一点艳红,衬得肌肤胜雪,眉目清黛。
她一下楼,顿时有很多人的目光转向了她。有赞叹的,也有鄙视的,有嫉妒的,也有仰慕的。她倒是浑不在意,一边走,一边笑着附耳对朱石修说:“你父亲可真会做生意。只是这楼梯太长了,走完这楼梯就够累的了,哪里还能够跳舞。”
“你不知道么?到这里来的太太小姐,很多就是特地来走楼梯而不是跳舞的呢。”朱石修俏皮地冲她眨眨眼。
她嫣然一笑,目光转向舞池,却忽然怔了一怔。
不远处的舞池里,周慕容正静静地站着,看着她站的这个方向。
她的目光跟他的碰撞了一下,正准备跟他微笑致意,他却把目光转了开去,侧过脸对身边的一个红衣女人窃窃地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个女人一阵轻笑,娇俏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那个女人她也认识,是电影明星李乔。
前几天的小报上登了周慕容跟李乔在舞池跳舞的大幅照片,他的手亲热地挽在她的腰上。秦妈藏起来不给她看,她却还是看到了——那么,这是真的了。
她呆在楼梯上,不说上也不说下,心里一阵阵发紧。
她当然是不爱他的。逢场作戏罢了。只是,看见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也还是不快。
“怎么了?”朱石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周慕容跟李乔已经转到另外一边去了。
宴绯卿一笑:“我只是看见另一个女子也穿了红色裙子,有些懊悔罢了——我该穿那件紫色的。如今偏巧跟人撞了衫,你知道,女人最喜欢争这些没有用的闲气了。”
“就算所有人都穿红色,你也是最美的一个。”朱石修把头凑过来,轻轻地在她脖子上吻了一下。
宴绯卿没料到他有这一着,躲闪不及,脖子上被他亲了一下,心里恼怒,脸上就带了几分冷冷的神气,放开了朱石修的胳膊,自顾自往下走。
她走得急了些,还剩最后两级阶梯的时候,一个没留意,一脚踏空,人就向前跌了出去。
幸好旁边忽然抢上一个人来,稳稳地扶住了她。
她收不住冲势,整个人撞进了对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