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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娥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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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某城的一处宅院。
寒冬,外面绒绒地下着雪,厚厚地积在地面,一辆黑色轿车被雪盖得像只新出炉的面包,松蓬蓬的。
壁炉里烧了火,满室暖意,窗户玻璃上的雪花被热气一熏,融化成液体,一行一行地沿着玻璃往下淌。
窗前站着的一名少女淘气地在玻璃上呵了口气,伸手指在上面画画,她想画的是个男人的头,却始终画不好,看起来什么都不像,换了好几面窗户都没成,不由有些着恼,一扭身,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人,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奔了过去。
“平叔叔,我听说你们俱乐部圣诞节有个派对很热闹哦。”
坐在沙发上的是平记商行的老板平昌建。他已经年近五十了,头发有些花白,年纪虽然有些大,保养得却很好,眉目间依稀看得出年轻时候的风采。穿一身米色西服,结了条灰色底加粉色条纹的领带,咖啡色意大利小牛皮皮鞋,都是上好的货色,却贵气得很有分寸。他见少女过来,宠溺地放下手里的证券报,刮了刮她的鼻子。
“小精怪,又想出什么鬼主意了?”
“谁想出鬼主意了,”少女撒娇地在平昌建的身边坐下,扭股糖一样扭住了对方的胳膊,“人家只是好奇想去看看嘛!”
“哦?只是想去看看热闹?没有别的想法?”平昌建故意顿了顿,“我看,你是想去看看那个周慕容周公子吧?”
“啊呀平叔叔你为老不尊……”少女的脸腾地烧红了,一把放开他的胳膊,别过身去,假装生气的样子,笑意却源源不断地从眼角眉梢透了出来。
“哦原来你对周慕容一点兴趣都没有,是我误会了……”平昌建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脑袋,一脸懊恼地重新拿起报纸,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周慕容这张照片拍得不好。”
“这张报纸上有他的照片么?我看看!”少女眼睛一亮,伸手把报纸一把抢了过去,正预备看,却看到对方脸上的笑意,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平叔叔你欺负我,我不依!”她把报纸哗地扔到地上,一跺脚,身子扭得像麻花,“我再不理你了。”
“好了好了……”平昌建大笑,“平叔叔跟你开个玩笑罢了,还真跟平叔叔生气啊。”
“你看看你,嘴巴撅得好挂三只油瓶了,小美女变扁嘴鸭子了多难看。”他见少女没有如往常一样发笑,却仍旧撅着嘴,只好假装无奈地叹了口气:“唉,好吧,我们的小公主既然都发话了,平叔叔就冒着被你妈骂的风险带你去参加圣诞派对吧。”
“平叔叔最好了!”少女终于笑了起来,眉眼间笑意盈盈,波光流转,像极了她的母亲。
平昌建看着她,心里忽然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二十五年前的那个黄昏。
车马人流,满街都是喧闹。他拉着一车煤汗流浃背往前走,拉完这车煤,他就有钱买半斤馒头带回家了。
他已经拉了一天,腰僵得直不起来,握在车把上的手,禁不住微微地颤抖,脚上的水泡破了,出了水,粘在鞋底,一走动,撕开粘连的地方,就有一阵刺心的痛,可是他一想到等在家里的年老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心里浮起一股温暖,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人太挤了,他左右尽力避让着,终究还是撞到了一个少女。
少女回过头来,月白裙子、莲青色毛线背心,头发只到耳边的高度,肤色白皙细腻,婷婷如新绽的莲。
裙子上的一抹黑色迹子触目惊心。他知道自己闯了祸,漠然地停下车子,等着谩骂和痛斥。
“你这人怎么搞的?不长眼睛的吗?”跟少女一起的一个男人眉毛一挑,怒气冲冲地斥责,目光里充满鄙夷和不屑地打量着他。那样子的盛气凌人,他早已麻木。
“孝勤,他也不是有心的,算了罢。”被弄污了裙子的少女对他友好地笑了笑,左颊浮现出一个很可爱的酒涡,没有说什么,转身便继续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滚滚的人流里面。那袭月白裙子渐渐消失,而那个笑却一直留在了他的生命里。
他这一生,拼尽了心血,却始终没有得到她。他那么努力地想要成为能配得上她的男人,可到头来,在她面前,他一直那么卑微。低到了尘埃里面去。
外面银装素裹,屋子里通了暖气,一派春光。
“平老板,好久不见,最近发大财了吧?”
“哪里哪里,王老板太客气了,听说你刚换了一座大宅子啊?恭喜恭喜……”
“托大家的福……哈哈哈。”
……
朱碧儿无聊地跟在平昌建身边,简直想打哈欠了,早知道这个所谓的圣诞派对这么无聊,她情愿拉母亲一起去看话剧了。不过,本来她来这里,为的也不是看热闹……
她的脸微微红了。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打量着四周围。
这是个中西合璧的花厅,大而阔气,天花板上垂着巨大的水晶灯,沉沉地垂下水滴形的坠子,墙上悬着几副西洋油画,画的是维纳斯诞生。
地上铺着朱红色长毛地毯,织着山茶花的图样,厅的一头放着几张花梨木大案子,上面置放着各式吃食和斟好的葡萄酒,穿着黑色西洋式样小马夹的侍者端着托盘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满场里,衣香鬓影,莺声燕语,实是富贵已极。
趁平昌建跟人寒暄没有注意,朱碧儿悄悄地退了出去,离开那帮子满口应酬的商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清澄了些,转了一圈,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满眼只是陌生的脸,平昌建也不知道在哪里,她微微有些发慌,转到厅的一道门外,看见一条红木楼梯蜿蜒直上,她仰头看了看,没看见什么人影,犹豫着回头看了一眼,吸了口气,提起裙角,悄悄走了上去。
楼上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排的房间,门户紧闭,地上铺着红色的长毛地毯,鞋子踏上去鸦雀无声的。她走了一圈,没有一个人,耳边隐隐传来楼下的喧闹,直觉得无趣,正想转身下楼,却忽然听到人声,仿佛是女人的声音,好奇心顿起,走了过去。
声音是从一扇橡木门里传来的。那扇门虚掩着,朱碧儿小心地走到门前,从半开的门缝里往里面看。
一看之下,朱碧儿的脸嘭地红了。
里面是一对男女。
男的脸因为背对着门,所以看不清。
女的是个电影明星,叫李乔,朱碧儿在报纸上经常看到她的花边新闻,不是跟哪个富商有染,就是跟哪家的富家公子传出绯闻,戏又演得极差,被人戏称“李花瓶”,她自己听了倒不生气,反而大大方方地回应“花瓶总比做陶罐漱口杯子好”。朱碧儿没看过她的戏,但光凭这一句话,就莫名地存了些好感。
此刻她正坐在一个男人的膝上,双手勾住男人的脖子,媚眼如丝地发嗲:“你在我面前这么放肆,在宴绯卿面前可也敢这样不成?”那声音腻得像瓶子里的蜂蜜,舀起一勺,下面的糖丝牵连着千丝万缕。
“你提她做什么?我跟她又不熟。”男人声音有些发冷。
“真的不熟?”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揶揄。
“宴绯卿这种女人,跟谁走得不近?独我不成?”男人忽然有些烦躁,把李乔往怀里一拽,狠狠地吻了下去。
“碧儿,你在这里做什么?平叔叔找你找了半天啦。”平昌建忽然站在了朱碧儿的后面,她吓了一跳,手上一用力,那道半开的门被她的手一推,无声地开了,她吃不住劲,一跤跌了进去。
屋子里的两个人一下子站了起来。
男人剑眉星目,长身玉立,是位极英挺的年轻男子,看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穿一件咖啡色猎装,朱碧儿一眼看去,只觉得无比熟悉,却又透着一丝陌生。
李乔今天的打扮很耀眼,头发烫成大波浪,轰轰烈烈地垂在脑后,穿着低胸的一件火红色晚礼服,手上戴一副同色的长手套,直抹到手肘上方,只露出一段珠圆玉润的粉臂。腕上卡着一只三四寸阔的手镯,密密匝匝地镶嵌着一圈圈碎钻,围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红宝石,脖子上也戴了一只配套的项圈,中间镶嵌的红宝石,足有鸽蛋大小,流光溢彩,将人的眼睛几乎灼痛。
看见房间外面的几个人,她略略有些尴尬,但毕竟是走过大场面的人,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算作招呼,眼睛余光瞥到正挣扎着起身的朱碧儿,心里对这个贸贸然闯入的少女着恼,忍不住出言讥讽:“慕容,这些都是你请来的客人吗?拜访主人的方式还真特别呢!”
“碧儿,原来你在这里,叫我好找。”平昌建毕竟老江湖了,眼睛一搭就知道大概的原委,若无其事地含笑问候,“这位是我一个故交的宝贝女儿,刚从学校毕业,我带她来见识见识,谁知道人太多,走散了,碧儿大约以为我躲在屋子里唬她,一时莽撞,打扰到慕容公子的雅兴了。”
周慕容扬了扬眉,不太高兴的样子,但也没说什么。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宴绯卿呢?”忽然有个男子连跑带跳地从楼梯上来。浓眉大眼,头发理得短短的,穿着一身白色的西服,却没有系领结,长得不算英俊,但笑起来满脸阳光,让人不由心生亲近之意。
“宴绯卿?”周慕容眉毛一挑,脸色不变,声音却有些异样,“她也来了么?”
“可不是,”来人一脸的笑意,“她刚刚同我说上楼休息会子,怎么这么半天也不下来?等会儿找着了她,可不能放过她,非要她跳支舞赔罪才作数。”
“东方,你别趁我不在时作弄我,须知隔墙有耳呢。下次聂老三再要罚你,你看我帮不帮你说话。”
一个娇慵的声音从屋子里面传来。紧接着,一扇暗门开了,出来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
原来这间屋子里面还有个暗间。门上糊着跟墙壁颜色一样的罗马墙纸,不注意便发现不了。刚刚这个女子一直在里间。这会儿听到熟人的声音才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走了出来。
照理说,在这种场合,伸懒腰是很失仪的事,但由这女子做出来,却一点都不觉得唐突,反而觉得有无限的慵懒,无限的妩媚。
朱碧儿不禁看的呆了。
被人叫做宴绯卿的女子鸟袅娜娜走到众人面前,抬手捋了一下鬓角的碎发,微笑着跟各人打招呼:“平老板,慕容公子,李小姐……这位小妹妹长得真美,我可不认识,恕我不能称呼啦。”
“我叫朱碧儿。”朱碧儿大胆地抬头看她。宴绯卿这个名字,她仿佛在哪里听说过。
宴绯卿今天穿了一身珍珠灰色的晚装,拢着一件紫色披肩,朱碧儿前几天刚陪母亲去过绸缎庄,所以一眼就认出这披肩的质地是现在很流行的叫做“冰心玉锦”的缎子,据说是用雪山上的一种蚕吐出的丝织成,穿用这种料子做出来的衣服,肌肤生寒,再热的天都不会出汗。
宴绯卿的这件披肩,紫色的底子上用极细的金线绣了碎碎的樱花。紫色是十分难穿的颜色,要降服了它,才能穿出味道来。别人用这样艳丽的颜色,朱碧儿必然觉得艳俗,但用在宴绯卿身上,却让人觉得十分雅致。
她的全身上下只耳朵上缀了两只珍珠耳环,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斜插着一只老式的银簪,冰心玉锦质地滑不留手,那披肩不时滑下,露出雪白的肩膀,宴绯卿只好不停地伸手把它拢上去,朱碧儿看得目不转睛,连眼珠子都好像定住了,她自己母亲就是公认的美人,却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女子,举手抬足,都是风情。
“对不住啦,慕容公子,我先来的,本想静静地休息一会子,谁知道你跟李小姐后来也进来了,我也不方便出去跟你们打招呼。只好等到现在才出来。”宴绯卿嫣然一笑。
周慕容脸色变了变,却不好说什么。
旁边的李乔饶是再大方,也禁不住红了脸。
“绯卿,你在上面躲了这么久,也该下去了吧,老三他们都等着看你跳舞哪!”东方白刚上楼,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是个极聪明的人,看见周慕容的表情和弥漫在现场的尴尬气氛,多少有些明白,开口解围。
“下面人太多了,闹得我头痛,我才上来一会儿,你又来催命,还让不让人消停了。”宴绯卿似真非真地抱怨着,伸手很自然地挽起了东方白的手臂,对朱碧儿笑了笑,转身跟东方白一起下了楼。
“慕容”,李乔抬头看周慕容,本想招呼他一起下楼,却发现他的脸色有些阴沉,心里有些害怕,不敢再说下去了。
“我们下去吧。”周慕容却淡淡地说了一句,带头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他的脚步就立住了。
走在身侧的李乔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宴会厅中央的舞池里,宴绯卿正在跟一个高个子男人跳舞。跳的是华尔兹,这种舞步,最讲究步法,男女配合不好便左支右绌,宴绯卿跟她的舞伴却仿佛有种天生的默契,跳得行云流水,正在喝酒聊天的宾客都停下了说话,看着她的舞姿,不时发出喝彩声。
跳了几节,宴绯卿跟舞伴换了个位,一个漂亮的滑步,披肩没拢住,滑了出去,露出背后的肌肤来,原来宴绯卿今天穿的晚装前面的样子很普通,后背却开了个衩,一直开到腰际,露出中间一线柔腻雪白的肌肤。场下不知道谁吹了一声口哨,接着就响起了一片喝彩声。
“哇,这件衣服好别致!”朱碧儿情不自禁地低呼,身前的周慕容回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嫌她多嘴似的。
她心里立刻一阵懊恼。原本来这个无聊的聚会就是为了见周慕容一面,自己却偏偏在他面前出了那么大一个糗,现在,又这么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一样大呼小叫的,难怪招他的厌烦。
“宴绯卿这一手舞倒真的不错。”李乔忍不住说,脚上情不自禁地合着音乐打起了拍子。
“你想跳舞么?”周慕容淡淡地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乔看了看周慕容的脸色,陪笑回答:“当然没有,我今天来,是为着陪你,怎么好一个人跑去跳舞呢。”
“谁说一个人?我跟你一起跳。”
“不用了……”李乔看不出周慕容是真心还是假意,不敢答应。
“既然你不想跳,那么……”周慕容忽然转身,问朱碧儿,“你会跳舞么?”
“会……会一点,学校里面教过的,不过不太好……”朱碧儿紧张得说不好话,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会就行了。”周慕容绅士派地一躬身,不容拒绝地把她的手把自己臂上轻轻一搭就往楼下走,“我请你跳支舞。”
“可……可是……”朱碧儿无奈地跟着他走,心里有些不安,匆忙间回头看见怔在原地的李乔,歉意地对她笑了笑,李乔却没有注意,只是一脸的恍惚,她今天化的妆是时下很流行的泪妆,眼角下方用眉笔点了一颗小小的痣,那颗痣远远看着,有种凄艳的感觉。
周慕容走得并不快,可是她却总觉得跟不上他的步伐,慌慌张张地赶着,险些儿踩到自己的裙摆,踉跄了一下,差点一脚踩空,幸好周慕容在她的腰上扶了一把才站稳。
“谢谢。”她低着头蚊呐般道了谢,腰上被他的手扶过的地方,有种很奇异的触感,温热得让她的心跳有些不稳。
她偷偷地抬起睫毛看了他一眼,周慕容的侧面很好看,线条流利而漂亮,像画得上佳的一幅素描作品,眉心微微地蹙,仿佛不痛快似的。她出神地看着,不留神周慕容的目光扫了过来,正好碰着了她的,她一下子羞红了脸,像在厨房被抓住偷吃点心的现行,忙忙转开了目光。转头的瞬间,眼角余光不知道是一时慌张花了眼还是什么,看见周慕容微微一笑。
“慕容!”不知道下面谁看见周慕容,叫了一声,满场的目光便都在一瞬间集中到了楼梯上的两人身上。朱碧儿从来没有被那么多双眼睛在同一时间那么密密地盯过,那些目光像天花板上坠着的水晶灯的灯光一样打在她的脸上,她的脸烧得更厉害了,脚步也开始虚浮,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一步一步往下走,那条楼梯却仿佛永远到不了头。
“别紧张。”周慕容感觉到了她的不安,偏过头轻轻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右手安慰地在她搭在他手臂上的手背上拍了拍。
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她却奇异地安了心,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放松了身体往下走。
华尔兹的舞曲停了停,又响了起来,是施特劳斯的一支圆舞曲,她练钢琴的时候练习过。
周慕容带着她滑进了舞池,引导步、右转、右换步、左转、左换步、原地左转、止步、原地右转……她的裙角飞扬了起来,落下来的时候裙摆上的蕾丝边痒痒地擦到了她的小腿肚。
周慕容带得很好,朱碧儿几乎不用动什么脑筋,身体本能地跟着他前进,后退,一圈圈地旋转,跳了几节,她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抬头看向自己的舞伴。
周慕容脸上却没有一点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忽然寒了寒,转头看向别处。
舞池里这时只有他们这一对还有宴绯卿这一对人在跳。宴绯卿落在地上的披肩,早就由一个侍女捡了起来,本想递还给她,宴绯卿却已经旋转了开去。
她那条珍珠灰色的晚装,一旋转就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漾开来,她自己就成了涟漪里的一支水莲。婷婷的,带着清早的雾气。
音乐声忽然停了下来。朱碧儿刹不住脚,又旋了个身才站住,宴绯卿那一对也停了下来,朱碧儿这才看清,刚才跟宴绯卿一起跳舞的,是个年轻的男子,五官端正,戴了副金丝眼镜,看穿着倒颇为华贵。
“聂老三,你怎么霸着宴绯卿不放了?大家都排队要请她跳舞呢。”东方白站在留声机旁边,笑嘻嘻地起哄。朱碧儿这才明白,是他关了留声机。
被叫做聂老三的男子笑着骂了他一句,携着宴绯卿退了场。宴绯卿临走前回头有意无意地看了朱碧儿他们一眼。
她跳了许久,出了些汗,两鬓的发丝濡湿地沾在脸上,脸色被蒸得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看见朱碧儿也在看她,便大大方方地笑了笑。
“你老是看她,是觉得她很好看?”周慕容忽然问。
“我……”朱碧儿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脸色变幻莫测,叫她有些无措。
“她的确很美。”周慕容淡淡地说,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刚才跟她跳舞的,是聂外长的三公子,那个东方白,虽然不是官宦出身,却也是豪门世家,那边等着跟她跳舞的,不是大富之家的子弟,就是手握兵权的门阀,”周慕容扯了扯嘴角,嘲讽地笑,“你瞧,这个女人有多么了不起,她的裙下之臣聚在一起,可以建立一个王朝。”
“那你呢?”朱碧儿冲口而出,这句话一说出口,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这句话对周慕容来说无疑是个很大的冒犯,可是她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强烈的渴望,催着她把这句话吐了出来。
周慕容仿佛大大地震动了一下,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她。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眼睛里却流露出一股迷惘的神气。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后悔了。开始害怕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