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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角邂逅 冥冥中的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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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长的雨,不同于往日的春意,含着脉脉的情意,打在香樟树叶上,打在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打在行色匆匆的人们身上。此时此刻,在那条渐而茂密树荫,夹杂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之中,捧着一摞书本的孤独人影。他似乎与其他行人一样,紧皱的眉头显示着主人的心情状况。
渐次浓密的香樟树影,又是一阵穿肠过肚的轻风,和着雨滴打在凌觅的身上,顾不上几乎是有点寒冷的冰冻,他低着头拉长与过客的距离,尽量靠着墙根快快走,似乎与时光在赛跑。
但,人始终是要被时间狠狠地抛弃,只有风在香樟树下惆怅,同情的泪洒落在掌心,静静地凝望时间愈走愈远。
单薄的纯白衬衫,在雨水不轻不重的侵蚀下,已经湿了一大片。
凌觅依然没有慢下脚步,甚至没有为即将湿透的衬衫有过片刻的犹豫。
凭着两年的熟悉,凌觅下意识地微微抬头,“图书馆”三个大字映入眼帘,便扯动嘴角,露出难得的笑容,一瞬间仿佛驱散了蔓延着的阴霾。
凌觅记得,今天是岭南高中一年一度的书愿节。而在他的心中,始终都占据着那个愿——他能够回来。
关于书愿节,是创校后的第二年创立的。传说当时有一个男生冒着违反校规的危险,在图书馆中的一本参考书上写下一个愿,希望与他青梅竹马的女孩能够战胜血癌。在三年后,女孩的白血病找到了相配的骨髓,进行移植手术,最终恢复健康。得知这个惊天的喜讯后,便产生了书愿节。
但是为了保护图书馆的书籍能够完好无损,原始的书愿节进化成现在的模式:一年一度,许愿者将愿望写在信封里,然后夹在参考书的间隙里,经过三天,由许愿者从夹放处取回,埋在学校最南边的香樟树下。这样,仪式就完成了。
凌觅在前排的同学口中听到了关于书愿节的事情,就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来试试。为了知道这个消息,还打破了他不与同学交谈超过三句话的原则,可凌觅却觉得很值得,只要是为了他,曾经倒映在瞳孔里的熟识的背影。
他根据听到的,循序渐进地进行着。
笔下久久停滞,在短暂的怀念后,倾泻下连绵的思念。
纪寻,回来吧。
当要把信封夹到一排排参考书的缝隙中时,这似乎难到了全校第一的凌觅。
在反复思考之后,他静静地将信封放进去,那是个隐秘的角落,信封的左侧是一本印着物理竞赛习题字样的暗黄色封面参考书。
随后,凌觅找到与书架对应的角落,塞上白色耳麦,安静自习,修长的手指间转着纯黑色的钢笔,间断地在习题集上留下整洁的笔迹。
流淌的不只是沙漏中的流沙,更是左心房里交替的思念。
凌觅习惯性地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指针指向4 ,已经在图书馆里呆了两个小时。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开始整理成摞的书,回寝室准备晚上的业余党校培训。
一直希望在幽静的环境下生存的凌觅,对于参加业余党校的培训完全是置之不理的。在班主任的劝导下,一贯被冠上“好学生”的凌觅不得不妥协。然而这个前提是为了不与班主任闹僵而提高自己在班级里的“知名度”。
这也是凌觅对自己无法改变的致命弱点。想想也是,不然纪寻又如何能够在他的心里久住,却从不下逐客令。套用某人的一句话:因为爱得深沉。当然在纪寻的字典里不会有关于凌觅“爱”的解释,更新也需要一个周期,也许以永远为期限。
初春的雨总是绵而长的,绕着香樟树,隐隐约约地淅沥,印证着那句“润物细无声”,好似放肆的青春在默默地滋长,驻扎成一个坚实的堡垒,进不去,出不来,孤立成落寞的背影。
凌觅捧着书,贴着墙根快快走着。晃出一个黑影,从图书馆的转角,灰暗色调的天和昏黄的路灯,交杂出一个模糊的样子,但是还没有看清,凌觅却径直倒下,身边是凌乱的书本和破成碎片的灯光。
是转角的完美邂逅?还是又一次无声的擦肩?拥有模糊意识的凌觅胡乱地想着,脸上是微微皱紧的眉头透着淡淡的忧伤,在破成碎片的灯光下,蔓延,淌成一条关于思念的河流。
单薄的身体径直倒下,没有预兆,纪寻像是慌了阵脚般无措。
但直觉告诉他,眼前脆弱的身影似曾相识,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借着破成碎片的灯光摸索着湿地上的那个人。但是天实在是太灰暗了,朦胧得让人失去方向。
纪寻猛地一惊,心跳漏了几个节拍。
“同学,你怎么了,怎么浑身发烫?”
尽管四周冷清得没有声音,还是没有听到回答,哪怕最细微的呓语。
纪寻觉得不能够再耽搁了,这么烫的身体无不预示着此人处于高烧昏迷的状态。于是,拦腰抱起,直冲学校最北边的校医院。
铺天盖地的黑暗开始吞噬这个时间、空间,夜炫耀着它的占有权。而拉长的身影却义无反顾地奔向黑暗,在黑暗中寻觅遗失的出口。
当发现快要被疲惫拽倒的时候,纪寻便到达了门口。
医院的景象很惨淡,寥寥无几的护士,寥寥无几的病人。
不知为什么,纪寻的双脚像是被灌了铅般的沉重,眼看就要接受光明的洗礼,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哪怕倾其所有,还是无法挪动一步。
就这样僵持着,门外与门内,黑暗与光明。
噗通!
纪寻的身体失了重心,双腿无力地跪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好似春雷异动。
稀落的医院,终于在这声沉闷的如春雷般的响动叫醒,两三个护士发觉情况不妙,急忙赶上来。而此时,抽丝剥茧般的麻木弥漫开来,当怀里的人儿被搀扶起来的一刻,他重重地倒下,这次没有如此响动,因为他的身体似乎知道,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而他的嘴角带着微笑,霎时黎明好像提前降临,黑暗已不复存在。
初春的雨总是连续着,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潮湿袭击了整个世界,包括那些湿得发潮的思念。
光明总会战胜黑暗,就算没有等到阳光的救援,黎明还是没有退缩,缔造出又一个今天。
梦里的凌觅仿佛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初夏,初中校园的香樟树蓬勃地疯长,就像夏天猛升的温度和不间断滴落的汗珠。时光的线条在他的梦里慢慢勾勒,细长的眸子,肆无忌惮地笑,肆无忌惮地露出八颗洁白的牙,坚毅的下巴透着温柔的气息。他的脸上开始沉浮起隐隐的笑意。就在沉浸的时刻里,场景转换,瞬间物是人非。孤独的人只能与影子成双。他低着头,手捧书本,沿着墙根,静静地向前走着,快快地走着,似乎是在与时间赛跑。
梦,却过于真实,真实得凌觅想大声地喊出来:纪寻,你去了哪里,你会回来吧。
然而凌觅始终是不会梦呓的,因为他知道他注定孤独,在没有了纪寻之后,孤独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在虚幻中暴露呢?
因为淋过雨的关系,护士进来的时候,凌觅依然陷在沉睡当中。
隔壁的纪寻却因为身体比较健壮,而在昨晚的输液和基本检查之后,感觉告诉他可以走了,他便离开了。
又是因为淋过雨的关系,凌觅的那段记忆如同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醒来的时候便沉默地坐着,没有聚焦的眼睛望着窗外,时不时扭回来瞄瞄吊在略高处的输液瓶。时间仿佛被迫静止,人却始终无法将它定格,世事就这样变得可悲可叹了。
凌觅还是闲不住的,在失去纪寻后,他学会了太多的责任,但也学会了太多的隐忍。他要把学习当成一种事业来做,他听别人说过:事业中的人可以抛弃一切,包括爱情,当然更包括“不正当”的爱情。
他得到护士的批示:可以出院。
当他向护士询问,我可以出院吗?护士小姐。
换来护士一句腼腆的“可以”和一脸的潮红。
这柔弱的身子,真的经不住折腾,凌觅没有重力走着,几乎是飘到了寝室门口。虽然不在乎,但为了不引人注意,凌觅还是开始烦恼业余党校和缺席的问题。不久,困意袭来,医院的消毒水味的匿迹和身体的无力,造成了他一头栽倒在床铺上的现状。
也许,凌觅的问题已经不攻自破。或者说,上帝总会在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为你开启一扇窗。然而这个上帝派谁来,便不得而知了。
轮回,转过一圈总是要回到原地的。这一次的苏醒,凌觅见证了夜与日交替的时刻,神圣的仪式,在忙碌的人们眼中就像是0的0次,毫无讨论的价值。
同时,凌觅想到了那个书愿节,那个愿,和那个愿里的人。已经过去一天,那是不是意味着愿实现的距离拉近了。而且,拉近的还有我和他的记忆。
想着想着,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
紧接着,抛开明天,又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