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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初吻——第九号风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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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早早收拾好行李,下楼结完帐吃完早餐,趁清晨凉快到外头溜达了一圈,买了些钥匙扣之类零碎小物件,打算回去送同事。回到旅馆时,苏震正在前台结账。
我从袋子里扒拉出一个钥匙扣递给他,说:“送给你做纪念。”
他看了我一眼,说:“谢谢,我不要。”
我固执的往他手里塞,“你一定要收下!这两天承蒙你照顾,我吃得好玩得好睡得也好,眼看要分道扬镳了,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能给你的,就借这钥匙牌上一句话与你互勉,也祝你一路顺风。”
苏震缓缓接过钥匙牌,凑近了看上面刻的字,低声念出:“我叫锄禾,你叫当午;我叫清明,你叫河图;我叫弯弓……”
“靠!拿错了!”我一把将之夺了回来,在袋子里翻找了半天,才找出正确的那一个,很是欣慰的递给了他。
他看了一眼,将食指穿进钥匙环,握在了掌心里,轻轻点点头说:“好,我收下了。”
一同走出旅馆时,我拍了拍他手臂说:“苏先生,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我,仿佛若有所思。
我正纳闷呢,他掏出了钱包。这个动作看得我心砰砰直跳,他为什么要给我钱啊?我是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金钱的,除非他能说出个道理来……就在我幻想他要抽出一沓纸币往我脸上没完没了的砸之时,他抽出了一张名片递给我,说:“我看你的模样像无业游民,什么时候来G市,说不定能赏你口饭吃。”
我接过名片,瞪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看我像无业游民了?那是我没跟你说,偶可是技术型人才呢……哎,你在龙腾自控?哇,你还是个CTO!你别蒙我啊,蒙我可蒙不住,我回去稍稍一打听就知道你是真还是假。如果是真的……你确定上面的电话都能联系到你?”我指着上头的一串号码问他。
他根本没拾我这茬,推开我的手说:“看来你知道龙腾,不过这也不出奇,龙腾是业界的楚翘。”他抬腕看了看表,“不和你说了,再会。”
说完他便拦了辆计程车扬长而去,我还在研究着他的名片。龙腾我当然知道,做自动化控制的除了我所在的中联,龙腾也是很不错的一家公司,规模虽然不比中联,但是待遇却是业界首屈一指的,特别是针对中联的挖角,近几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像前任技术部经理就是被他们高薪引诱了去,混得风生水起,听说都能在香港买房了,听得我好生羡慕。
说起这个我又想起了该死的沈越了,若不是龙腾挖角挖得措手不及,能有他什么事?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蹲着呢!
我把名片妥妥的收进我的背包里,想着说不定哪天真的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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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向我的下一个目的地前进,六小时的高速奔袭,我风尘仆仆的到了杭州。
在我刚记事的时候,我们一家子曾经来过杭州,只是去了哪、吃了啥都不记得,只记得出了一个差错,我爸把我妈弄“丢”了。
当时我爸抱着我坐在马路牙子上,阴阳怪气的对我说:“你妈不见了,今后就剩咱爷俩了,你伤不伤心?”
据我爹后来补充,那时我哭得快断气了,我一遍遍无视他跟我说我妈被拐了的事实,张着手撕心裂肺的冲着路过的人们要糖葫芦,后来我妈垮着脸从某个阴暗角落走出来,无奈的对我爸说:“你说她是聪明啊,还是没良心?”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游山玩水,吃杭帮菜,面色红润,神清气爽,整个人彻底活过来了!美中不足的是,总是有不受欢迎的电话骚扰,我很遗憾我的手机不能设置来电防火墙,所以不胜其扰之下,我索性关机。
晚上在酒店上网的时候,我遇到了技术部的同事唐彬,他与沈越私交最好,知道的消息最多,于是我很低调的发了条信息问他这几天公司有没有风吹草动。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道:“吹风草动?祖宗,都翻天了!你拍拍屁股走了,可把老大给害惨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我有点心虚。
唐彬说:“前天福祥渔业公司的那批备件在舟山港装船运去新加坡,你突然走了,丢下一大摊子事没人管,老大让毛志杰帮你善后,但临上船时发现唯独少了木托的熏蒸证明,货就一直扣在海关那出不去,眼看交货期就要耽误,渔场天天给汪总打电话催,老大就天天被汪总抓着骂,骂得那个狗血淋头,差点没疯了!”
我心里一咯噔,暗想大事不妙!福祥渔业是沈越交给我的第一个独立负责的案子,案子虽然不算大,但为了它我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就差肝脑涂地了。一个月前第一批设备和调试工程师抵达目的地开始安装调试,而第二批货件因为材料价格上涨,承包商一合计成本,亏了,宁愿不要最后一笔尾款也不给我们供货了,我费尽周章,联系别的厂家,不是挤不出档期,就是趁火打劫哄抬市价,再加上沈越还天天给我施压,弄得我心力交瘁,一个星期就掉了五斤肉。
幸亏事情最终是解决了,但我也大病了一场,刚回到公司就发生了“狸猫换太子”门事件,一路演变恶化至今,我压根都忘了第二批货要出海的事了,于是乎那张熏蒸证明就一直压在商检局那。想来这几天的“骚扰”电话大概都是关于这事的,我真是该死!
我赶紧把手机打开,拨号码,电话通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便吼了起来。
“稀客啊!林染,原来你还晓得打电话,你干脆不要露面彻底消失得了!临走了还要给我捅娄子,就为一个转正!我要知道你那么在乎这个,我把我的位置给你!”
他一定是又是熬了好几个通宵,不然他的声音不会听起来那么嘶哑,跟砂纸一样糙。深深的负罪感一下子擒住了我,动弹不得。
“说话!林染你给我说话!”
我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我马上回来,匆匆挂断了电话,开始收拾行李。
坐到出租车上,我担心得哭了。司机看我哭得伤心,一个劲的安慰我,说失恋没什么大不了的,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一段。我任由他曲解我的心情,我行我素的继续哭。哭到最后,司机师傅都叹了口气,说你真的很爱他。
我买到了夜里12点的红眼航班,返回S城,一路上我都在反思。
我想起很多一直没放心上的事,我忘了这三年间沈越为部门弟兄担下多少大大小小的失误,当着大家的面他总是毫不留情,却从没在领导面前说过一句不是;逢年过节他总是自掏腰包,请我们吃饭唱歌桑拿按摩一条龙;谁手头周转不灵,问他借多少有多少,从不催着还;只要有功劳,那都是我们的,只要是责任,那全是他的;除去转正和加班的不公平,每次年终考核,他总是给我很高的评价;每次加班总是给我买最好的盒饭,还一脸贱兮兮的说:跟老大混,有肉吃……
飞机突然失重,我扶住了扶手,看窗外,正浓云密布。看来走了这些天,波塞冬的势力犹存。
此后一直到降落,飞机穿过云层,越过雷区,一路都在颠簸,颠得我吐满三个呕吐袋,走下旋梯的时候双腿都在打颤。
我赶到公司,推了推门,开着,这意味着又有人在通宵达旦老,而这十有八成是沈越。
沈越干起活不要命,一星期至少有两天会睡在公司,若早晨来得早就能看见他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刮胡子的场景,满脸的泡泡,跟圣诞老人似的,还一边含含糊糊的嘱咐我说:“小林,帮我下楼买份KFC。”
我蹑手蹑脚走到沈越办公室的门口站了好一会,听里头没什么动静,我轻轻将门拧开,发现台灯亮着,人却不在。
不知为何,我松了一口气。我退了一步,踩到一只脚,我扭头一看,沈越跟个野人似的,胡子拉碴,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
“看你老半天了,鬼鬼祟祟的干嘛?”
我有些无地自容,垂着头不说话。
他伸手捏住我脸颊的肉,将我脑袋扯了起来,阴阳怪气的说:“几天不见,小猪儿怎么面黄肌瘦的?”
本来我是内疚难过的,但此刻我又生气了,我一把撇开他的手,没好气的说:“听说你死了,我特地赶回来给你烧纸!”
“那你得扎个像你这么捣蛋的女娃娃下来陪我,不然我一定很寂寞。”
我狠啐了他一口,“我连夜赶乘红眼航班回来,差点没被闪电劈死在空中,你还在这拿我开玩笑!”
他瞪大了眼,“坐飞机来的?你去哪了?”
“你别管,我闯下的祸我自己承担,公司损失多少我赔多少就是!”
“嗬,好大的口气,感觉给你根扫帚你就能撬起地球啊。”
他白了我一眼,回办公室坐下,戴上他的黑框眼镜。
他不近视,有点老花,天生的。他对这个一直觉得遗憾,因为这让他不得不放弃了他最初的理想,走上了技术型人才的道路,聊天时他时常会发出感慨:本来,我该是一名艺术家的……
我站在桌边看他,紧张的等着他跟我说事情有多严重,可他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你也别愁眉苦脸了,反正事情最终是解决了,我也不想再追究谁的责任,说到底,我也有错。”
这样的态度,确实是我熟悉的沈越。
他最爱危言耸听了,平时工作时跟个碎嘴的婆娘似的不厌其烦的叮嘱大家做设计时要仔细要耐心,不断给我们打大剂量的预防针。等真出了事,别人急得跟什么似的,他反倒淡定了,安抚每一个人,让所有人宽心,大包大揽的说这事你别管,由我来摆平。
他从来不是个锦上添花的人,只会雪中送炭。
我垂着头说:“我只是不想临走了还欠你的人情。”
“林染,做事要考虑后果,你也别总提要走,你先听完我一席肺腑之言再决定走或不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