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止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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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大地流动的气息。
百转千回，千回百转……
当流风凝止，大地就停止了呼吸……
清扬，清扬，你在哪里……
长长的木廊，宽大的屋宇。
清扬，清扬，我的孩子，你躲到哪里了？快出来，快出来啊。
一声又一声，急切，细弱，又仿佛病态的呻吟，回旋在他的耳边，呢喃在他身后，如轻柔诡异的风，将他包围，包围……
而屋宇低沉，低沉，硕大粗重的屋梁，漫无尽头的回廊，一重又一重，深深，迷宫。
他听见脚步声，很远又很近，他听见细碎的低语，时高又时低，掺杂了疯狂压抑的轻笑，好像躲在暗处的鬼魅，他们跟随他，攀附在一整个屋子最黑暗的角落，絮絮叨叨那些永远都不该被提起的秘密。
“你们听说过了吗？关于清扬小少主的那些事……”
“是啊，是啊……”
关于他的事……
关于母亲的事……
风，穿过身边精致古老的门就此停驻，而这里，仍然宁静，仍然黑暗，仍然窒怠……他突然感到有点困了，眼皮慢慢合上，静静地，时间也停止了。
只是那声音仍然继续着，一遍又一遍的继续着，她喊着，清扬，清扬……可是为什么要喊他呢？他不想要见她，他……有点害怕……
清扬，清扬，你的父亲又出门了，或许，是去看那个女人了吧。
闭上眼睛，却闭不上耳朵，捂住耳朵，又关不了记忆……
清扬，母亲好寂寞，为什么他从来都不来看我们，我是他的妻啊，难道他连你这个儿子都不想要见了吗？
她哭泣，总是哭泣，压抑到浑身颤抖，却仍然拼命维持那仅存的优雅，没有哭出声，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洒满他的肩膀……
清扬，你的父亲不要我，没有人需要我……她的脸庞紧贴他的胸膛，湿冷的手指轻抚着他的脊背。如此地，他站着，看着抱住自己跪在地上的母亲，他的心，渐渐陷入困惑里……母亲，他喊着，伸出手将她轻轻抱住，抱进怀里，却感到一片被泪打湿的凉，好凉，好凉……
为什么母亲要哭泣？为什么她如此悲伤？他不知道，他只是困惑，深深地困惑着，但是他没有问，无法问出口。
黑暗的，这一整个屋子……
慢慢，双眼闭上，整个身体稀释在黑暗里，他似乎听见了细微低吟的呼吸，这困扰在巨大家族的，每个人的呼吸。
清扬……这喊声穿过无尽的黑暗，刺穿粘稠而窒闷的宁静重新盘绕到了他耳边。仿佛找到了栖身的场所，它们慢慢沉淀，然后进驻在他心里，久久，不离去……
于是张开口，他轻轻的回应，母亲。
面前的门被缓缓拉开，背靠墙角，他睁开朦胧的双眼。一双手将他狠狠攫获，他看见她的脸，如此美丽至极的容颜，带着病态绝望的艳丽。她长长的发扫到他耳根，微微有点痒，又有点刺痛，努力，他很想挣脱她，却无法挣脱她眼中绚丽如夕阳般迷人的诱惑。他的母亲，那是如此美丽撩人的女子，又是如此憔悴心碎的孤独女人……
紧紧，她将他抱住，红色如火的绸衣一瞬间凄迷了他的眼睛，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迷幻的深红梦境中，醉人靡乱的香气渗透入他的身体，于是他的心愈加迷惑……
清扬，轻轻，她贴近他的耳朵，如此妩媚地说着，你怎么躲起来了？难道你也要像你父亲那样抛弃我吗？
清扬，我好寂寞，母亲好寂寞啊！你的父亲从来就不在乎我，他有太多太多的女人，他不要我了……不要我们了……
清扬，我只有你了，只有你才愿意陪在我身边……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好寂寞，陪陪我吧，陪陪你的母亲好不好？
她说着，哭着，叹息着，压抑地笑着……
我只有你了，只有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我最爱的孩子，清扬……
你看，你和你的父亲长得多像，真好，真是太好了，看到你，我就好像看见了你的父亲……你知道吗？母亲失去他了，我失去他了，我感到好痛苦，我的心好像琉璃，变得粉碎……可是你还在我身边，你在我身边，一辈子，都是我的……
香气，还是那股奇异的香气……他很想知道那是什么，为什么会给人一种如此堕落混乱的感觉？耳边母亲的声音渐渐变成呻吟，他感到一种奇怪的感觉，无助，困惑……
脑袋开始混乱，昨日的一切，又好似重新再现了起来，奇怪，他对自己说，我做了什么？不记得了，他竟一点也不记得了。只是，耳边，她的声音还在低低呢喃着，清扬，你是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我只有你了……
仿佛深陷入冰冷的海，他的身体再一次失去了控制，好像很久前发生的那些事，耳边回响着母亲说的那些话，还有，关于他的事……
“你们听说过吗，关于清扬小少主的那些事？”
“是啊，是啊……”
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异样奇异的眼神，絮絮叨叨地，仿佛在诉说着永远不该被提起的秘密……
关于他自己的……
关于母亲的……
缓缓睁开眼睛，头有点疼。
坐起身，轻轻来到门前，他打开了门。一阵风吹过，吹散屋中荒唐沉郁的空气，他稍稍有点清醒，回身，看看尚自躺着的母亲，他小心翼翼步出房门。
这里很黑，整个屋子，难道他们所有人都身处在丑陋的巨兽腹中，和污浊巨毒的空气化为一体，成为了不堪的寄居者？
屋外，淅淅沥沥下着雨。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他步入雨帘，抬头仰望，天空原来也是如此脆弱。
池塘边，他伸出手，好凉……可是这是他喜欢的凉，它们是天空的泪水，不是母亲的绝望，它们浇熄他心中惶惶的不安，慢慢，他得到了冷静。
于是，他的心，冷却。
伏在池塘边，撩拨这一池流动的水。天，阴沉，潸然泪下……他的心一点一点，和这水化为一缕冰凉的寒流，渐渐流远，不见。风，停驻，于是大地停止了呼吸。而雨，不停降临，在他的双肩，在他的双眉，在他的双眼……
他湿透了。
可是这很好，他轻轻对自己说，很好，母亲不在，不会有人，不会有呢喃，不会有笑声。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脸庞，倒映入一池流水，漫溢，晕开的无数涟漪中，他的脸破碎了，迷惘了。这是……我？
这是我……
这是他的双眸，他的眉宇，他的鼻梁。
他有一双如此灰色的眼睛，灰得如此透明，透明好似质地最佳的宝石……还是原本这就是天空的颜色，染透了他的瞳仁？
清扬，你看，你和你的父亲是多么相像……突然，她的声音在他脑际响起，好像毫无防备的匕首从他背后狠狠捅来。猛然，他惊起，挥手狠狠向池中打去，那一池跃乱的流水变成纷繁的碎冰，飞溅入空气，刺痛他接触到了的每一寸肌肤。
他不要看，他不想要……那近乎父亲的容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愤怒。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抽空了，被母亲的泪抽空了，被黑暗中细碎的流言抽空了，被父亲的幻影抽空了！空荡荡的黑暗里，他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坐着，等待着，忍受着，困惑着，无助着……
他感到深深的厌倦，这没有尽头的家……
头顶，一片阴影覆盖了晦涩天空。
他转过头，冰冷的神情凝固在停驻的风里，他听见自己冷冷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走开。”他命令着。
撑伞的人微微一怔，他脸上的神情代表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厌倦了，厌倦这个家族每一个人。他站起，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短刀，一刹那，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面前的这个人说什么，他都要他再度沉默！
可是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过手，将伞遮盖在他头顶。有条不紊地，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条白色干净的绢帕轻轻擦干他被水泪湿的脸庞。然后，自然地，他从他手中接过锐利短刀，替他插入腰际，然后，叹息。
他似乎认识他，又似乎从未与他相识。
他看到他穿着白色绸衣，束着白色的发带。他看到他的腰边挂着莹亮翠绿的玉，脸上带着淡淡哀伤。
他是东方家族的人。
东方静云……
“走开。”他又一次重复了他的话。可是他没有动，只是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异，一时间欲言又止。
面前的人穿着单薄衣衫，他的身体也是如此单薄，可是，他的双眼好像千年不化的寒冰，冷静，缺乏感情。“夫人……在找您……”他最终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心中划过一片冰凉，一刹那间，他感到面前的人会随时杀了他，尽管他自己从小就是杀手……
可是，他没有做，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冷冷从他身旁走过，将整个世界的冰冷带走。他的脸颊刮过一片沉郁的风，还有他身上带着的不正常香气，这是……迷香。突然他的脑际一片通明，一把他将他拉住，狠狠拉住。
“静云认错人了。”他听见自己说着，声音好像随时都能消散在空气里，不见，却是坚定地，坚定地……“少主原来不在这里，这里什么人也没有。”说完，他带走了伞，转身，步入那巨大黑暗的屋宇……
久久，他站在雨中，无法回神。
他知道了什么？他猜到了什么？
他感到自己的心被一种强烈的耻辱感攫获，消磨了，他心中的宁静，还有那最后的一点点痛。而他对他又是带着什么样的感情，是同情还是什么？
那关于他与母亲之间的事……
是的，他知道了，他也知道了。那么是否意味着，整个东方家族也将知道？
不，他不会说，他什么都不会说，他却选择沉默，选择从他身边走过，视若无睹。
“你觉得我长得像父亲吗？”他记得自己这么问着，远远地问着。
长廊里，他回过了头：“我觉得……少主更像女孩子。”他不想回答，不想回答他不愿意听见的那个答案，于是只能这么胡说。
他稍稍有点意外，女孩子……他淡淡地问：“如果我是女孩子你会爱我吗？”
他稍稍有点被这个问题吓到，可是还是努力审视，恭顺回答：“大概会。”
如果我是女孩子，母亲会爱我吗？她还会那么爱我吗？
困惑，他陷入深深困惑。
“你为什么会爱我？”他问着，寻求着，试图在他身上找到答案。
“我……”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这样的可能，他不曾想过……
“因为我长得漂亮吗？”他继续问着，灰色的眼睛倒映入天空，迷醉令人沉沦，“还是因为……你只是爱我。”
母亲，究竟是为了什么说爱我呢？因为我是她的儿子？还是因为……我长得像父亲？
东方静云不知道怎么回答，同样，他陷入了迷茫。
“如果我爱你，或许仅仅是因为你。”他说着，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黑沉沉的屋宇，他的身影慢慢离去，好像被黑暗吞噬。
而他依旧站在雨中，困惑，无助……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止息（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