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同人——今天是个好天气》summerbird

59、晚风

　　山风溪水篝篝炊烟，热汤木桌缺了谁？
　　鸟叫虫鸣鸣声燕语，何苦惹是是非非？
　　月光如水水中烟雨，昙花未放何已醉？
　　林中清影影舞花飞，梦里等着谁来陪？

　　晚风轻柔，曲声悠扬。他一只手支着脑袋，脸颊微侧，凭栏远眺，忘不尽的延绵林海。身旁如雾如云的笛声静雅婉转，说不出的宁静飘逸，可是他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甚至快要睡着。曲声突兀的扬起不和谐的一个颤音，就此停止，周围一片静谧，仿佛万物连同它们的声息都被这一层又一层的黑夜包围，沉静着，寂寞着……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叹息，东方静云将长笛放入笛匣，自顾自端起一杯新茶……
　　“不许喝。”他突然说道，“要喝就喝酒。”
　　对方却全然不在意，仍是我行我素地揭起茶盖就喝，喝完，才一脸和蔼地笑道：“少主，我吹了将近一个时辰了，口渴喝杯茶水总是可以的吧。”
　　“我要你喝酒，不是喝什么茶。”他说着，口气冰冷，仿佛是同不相识的陌生人说话一般。
　　只是他并不在意，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方才满足，然后他轻轻地说道：“真是可惜。”
　　水清扬灰色的瞳仁闪过一丝杀气，可是又渐渐恢复，他并不看他，只是冷哼一声：“你拐弯抹角的脾气还是一点没变。”
　　“很多事都会变，而我也只不过被关得太久而已。”他微笑，答得不急不缓，“很久以前的事，恐怕到了现在回想起来已经微不足道。”
　　东方静云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心里稍稍闪过一丝隐痛。
　　紫色绸裙，黑色长发，红艳的双唇……再怎么看都是个名副其实的美人啊……
　　这几百年的岁月是什么样的岁月？几百年前，他看着他的时候，他还是那个俊逸冷漠的少年，几百年后，当他再次继任族长，看见的却是个绝代冷美人，唯一不变的，恐怕就是那双灰色瞳仁中冷冽的气息。这让他有时竟变得不再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座完美无缺的神像，神圣而不容亵渎。
　　清扬太过于完美。
　　只可惜所有的完美都太过沉重。
　　他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他看着他站在广阔的厅堂，站在那个伟岸的男人身边，灰色的眼睛如冰封了千年的深潭，透明却又寒光粼粼。而他连同他的大哥以及全族的长老站在厅下，深深地拜了下去，那一刹那，他的双眸从他的眼里消失，他才感觉连地上的大理石都要比他的眼光温暖几分。
　　对于清扬他总有着一种不明的感情。这不似他对惑家人一般的感情，也不同于对清越的兄妹之情，更不是对那个左旗家小姑娘的怜惜之情。
　　“清扬，”他笑着，不让自己走神太久以免让他发觉惹他生气，“听说你去了家族的祠堂。”
　　“你无非是想问我……她怎么样而已，又何必拐弯抹角，还假惺惺在这里吹什么笛子讨我欢欣。”他看似慵懒，却也说得相当犀利毫不留情。只是说到水清越，东方静云仍从他的语调里察觉了几分的不自然。
　　微微笑着，他将茶杯放下，从容说道：“清越没事就太好了。”
　　他冷笑不语。
　　“可是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做。”东方静云说得很坦白，相同的话若是换作随便什么人说，恐怕早就掉脑袋了吧，“我以为你还是在在意那些事。”
　　“什么事？”他皱眉。
　　“清越向你举刀的事。”他答得毫无避讳。
　　“我记得教会她刀法的人似乎是你。”水清扬这么说得时候，东方静云感到自己的脖颈一阵凉意，仿佛随时都有被风吹落的危险。
　　“她是个很有悟性的孩子……”他努力为自己开脱。
　　“的确。”这算是夸奖吧。
　　“水家的孩子都很有天分，”东方静云笑着说，神情倒是像足了和蔼的老师，“我记得你很小的时候……”
　　“就能杀掉自己的父亲了。”他打断他的话头，将话说完。
　　“我并不认为你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不要以为你替我挨了他那一刀我会放过你。”他冷冷说道，“教会清越下棋，告诉她无论如何都要‘守心’而导致她离家不归的人，似乎都是你。”
　　“呃，清扬，这……”
　　“因为怕自己的侄女无人照顾结果努力训练她成为家族最无情的杀手，如此卑鄙的做法的确是你的作风。”
　　这一次东方静云沉默了。他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的确，他曾经有一度这么想过。可是最终却放弃了。
　　可是还是太迟了吧。他低头看向大地，一片寂寞的蓝黑，模糊而又沉重。他的眼中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最终，他只能教她“守心”，守住心中最后一道底线，坚韧地活下去……
　　卑鄙，的确，他并不否认。

　　“清扬，祠堂那边……曲夫人的遗体……是否……”他问得有些支支吾吾，或者是愧疚吧。对于一直都温和待他的那位夫人，对于在弥留之际仍然努力支撑笑颜的那位夫人……他只能愧疚。
　　她是曲夫人，永远都不能姓水……
　　因为澜宇主人从来就没有将她娶入门。
　　所以才会笑得豁达而又美丽？所以才会如此坚韧而动人？
　　他不记得她曾经为那些风言风语流过一滴眼泪，她总是微笑着去迎接那些恶意的中伤。
　　她是如此地坚强，如此地……令人难忘。
　　他看了看坐在身边的水清扬。他阴晴不定的眼眸，也只有想起她时才会分外黯然……
　　那天是初春吧，天空细雨连绵。
　　“替我照顾她们。我可怜的孩子……”隔着门帘，他听见她轻声的叹息——这一辈子她唯一的叹息。紧紧地她抓住那个一身黑衣少年的衣袖，他看不清他们的神情，却听见她勉强地轻声一笑，“清扬，怎么了？这是什么神情？难道要你照顾两个可爱的女孩子真有那么难？”就算是那时，她还能微笑自若。
　　“你放心，”他听见他的声音竟是自己从未听闻的温柔，“你一死，我就送她们去陪你。”
　　可是，她还是微笑着，断断续续地说：“你不会，清扬。你一定能替我守着她们。你……比任何人都可靠。只可惜……”说到这里她不竟语调有些悲戚，“只可惜，她们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冠以水姓的吧……”
　　“她们可以。”他看见他的背影的是如此沉重，而他的声音，仍然清朗，握着她的手，他轻轻说道，“如果这是你的希望，从此以后，她们就姓水。”
　　仿佛终于脱去了重担，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谢谢，清扬，真是麻烦你了。总是……不断的麻烦你呢……”
　　一阵如泣如诉的风吹过，撩起串串如水滴般晶莹透彻的珠帘，他看见她举起的手无力落下，带走大地最后的一丝余温……缓缓地，温柔地，他松开她的手，放下她的手臂，轻轻低喃：“睡吧，母亲大人……”
　　他怔忡地站在门口，望着他的眼光渐渐降温，一点一滴地冰封入沉沉的海底。然后，他站起，抓起身边黑色长刀，头也不会从他身边走出。
　　“你去哪里？”他预感到情况不妙，赶紧问道。
　　“去找父亲。”他回答地很简单。
　　“找澜宇主人吗？”他望着他手中的风皇，“你不会是……”
　　“那两个丫头必须姓水，这是她的愿望。”
　　“可是你父亲不会同意的。”
　　“谁要他同意。”他的唇边露出一丝冷笑。

　　他离去的时候广袖轻轻飞扬，黑发散入夜幕，融于夜幕，清扬，他呢喃着他的名字，一阵清新扬逸的晚风悄悄经过，携着淡淡紫昙的香气，又散入夜里，不见，不见了……
　　而他只能叹息。
　　“时夕，我们走吧。”呆呆站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这么说着，干脆利落地带上了斩魂刀，追随那一阵最飘忽不定的风走向未知的命运。
　　血气很重，这是他来到紫琮阁的第一个感受，不由地，他加快步伐，打开殿阁沉重的大门。他知道这是澜宇主人例行公事的地方，也是他声色纵乐的地方。而那一天……
　　门无声无息地被推开了。
　　他看见他单手抓着风皇，身体沉稳而决断。而那个伟岸的男人好整以暇的将水清宇的刀鞘扔开，脸上的神情如此平静，平静的如一池死水，没有哪一阵狂风能打扰到他的安宁。
　　面对如此气势沉稳如磐石的父亲，他却如风一般的平淡。他出刀，一秒不到，他已近他声旁，东方静云只感到一阵清风拂面，可是水清扬的那一刀却打断了水澜宇身后的一条两人方能合抱的大柱！
　　他看见澜宇主人的脸上浮现一丝惊讶，然后是他冷淡平常的声音：“你到这里来什么都不说就要取你父亲的性命吗？”
　　“呼呼呼”的三刀回答了他的提问，水清扬的脸上没有表情，甚至没有杀气，可是凌厉的刀气却并不比杀气来得更加温和。面对自己的儿子，水澜宇不敢怠慢，长袖一甩，水清宇的刀刃如奔腾的海浪，携着无尽的灵压向他致命砍去。
　　蓝色如怒如啸的刀刃激起周围空气的震荡，水清宇原本就是为了毁灭而铸，在水澜宇的手中更是威力百倍。眼看水清扬就要被这强烈狂浪击成碎片，却无端升起一片洁白的雾气顷刻模糊了水澜宇的双眼。
　　“静云，你也想背叛我吗！”他沉稳的声音震动他的耳膜，可是他既然已经拔刀就没有收起的道理。只是轻轻微笑，一声“不敢”，却已经一刀优美的划出，只取对方的心脏，既然决定要维护清扬，就不必要再心慈手软。东方静云的刀法奇诡难测，白雾之间他洁白的身影更难捕捉，刀光剑影全成了雾里看花，无论是澜宇主人的，还是清扬的，全都融入一片迷茫的白色，他知道，无论是澜宇主人，还是清扬，当这一片白雾散去，最后站着的那个人的，都会背负上更加沉重的命运。
　　即使如此，他仍然希望最后能走出的那个人会是清扬！
　　风，他听见风声，他知道他就在他身边，刀光铿锵，全擦着他的耳朵而过，在这一片白色雾气里，清扬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替他挡去致命的攻击。否则凭他自己的实力怎么能躲过主人如此多次的攻击！可是，他的雾气敌不过水清宇的水汽，顷刻见，白雾被水刃击溃，层层云烟中一把尖锐的半透明刀刃如箭如虹直向他身边的水清扬飞去。“当！”果断地，他扔下时夕，提一口气在胸臆，周围景物瞬间模糊，他已经瞬步挡到他面前，“扑”！长长的刀刃透体而过，他感到胸口从未有过的凉意，却也只是轻哼一声，白色的鲜血从嘴角流出，染红了他白色的纱衣，勉勉强强微笑，他说着：“得罪……主人……”接着身后一阵清风扬起他白色染红的纱衣，眼前一道紫光划过，水清扬的身影飘飞入半空，一瞬，化为万千蝴蝶，不见踪影。水澜宇冷哼一声，待要拔刀却发觉怎么也拔不出来。东方静云闭上眼睛无言微笑，身上最后的那一点力气全都凝聚在抓住刀刃的手上，强力将水清宇留在自己的体内。
　　“你……”他想说，却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无数紫色蝴蝶一瞬间从四面八方聚集，紫色的翅膀辉映了夜空，透明了月光，仅仅一个眨眼的片刻，琉璃般晶莹的飞蝶化作月光下最美丽的利刃，从他的胸口穿透而过，一刹那间，半空中绽开一蓬巨大血花，连星辰都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而躲避闪耀在天空尽头。东方静云的白衣顷刻被染成红衣，竟似泡进了血池，身上一片刺鼻的腥气。而万千的蝴蝶在那跌落的躯体后舒展羽翅，翩翩围拢，再次凝聚，紫色的光晕逐渐黯淡，默默深沉。月光下显出他黑色飘逸的背影，独独立在轻柔晚风中，冷酷，无情……
　　蝶化……
　　那就是蝶化吧，好美，却又如此令人绝望！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他平静的眼神，那的确是清扬，他认识也不认识的清扬。
　　没有人能触碰他的想法，从来都没有。
　　对于他，他只能追随。却追随得心安理得。
　　而对着清越，清扬究竟是怎样的感情？是爱，还是冷漠？东方静云摇了摇头，毕竟他不明白的东西太多……
　　可是他仍然不去深究，每个人总有关于自己的秘密……
　　“静云，过去的事无须多想。”他的声音还是一样冷冽，清酒让他的双眸带上了一些醉意。东方静云从回忆中挣脱，夜风还是温柔的吹着，他看见他轻盈的紫色长裙迎风飞起，宛如欲脱离尘世永不回头。
　　“清扬你醉了。”
　　醉了，或许……
　　人生纵有千年又能醉过几个春秋？
　　清醒一世又能挽回多少遗憾？
　　他恨自己不能醉。
　　这就是父亲所谓的一醉难求吗？
　　这就是那个纵情于生乐的男人最大的痛楚吗？
　　不知不觉，他竟觉得自己和他越来越像。
　　可悲……
　　可是，他仍然清醒着，仍然面对着，仍然，回味着……
　　清越，他无法挽留，所以他放手。
　　清烟，她不承认自己的姓氏，既然她不想，他干脆就踢她出门。
　　清亦，想要的是自由，他又何必将家里规矩的条条框框搬出来去恼他？
　　一个又一个，他让他们离开，离开这道沉重的大门。
　　清宇世家，不需要任何人再来作它的祭品。
　　“静云，”他突然说道，神情说不出的认真。
　　“这次又怎么了？”他还是笑得不温不火，好整以暇。
　　“听说你娶妻了。”
　　东方静云愣了愣：“呃，的确如此。”
　　“我还听说在婚宴上她弃你于不顾，自己扬长而去。”
　　“啊，这个我倒是不介意的。”东方静云一脸好脾气地笑着，却看见水清扬的嘴角扬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呃……清扬，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有。”冷冷地，他回答，可是神情却是一副作出决定的样子。
　　东方静云不由地心中一凉，他该不会是……糟糕，要是清扬去找她的话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呢！
　　“呃，清扬，这个……你最近有什么打算？”
　　“没有打算。”晃动手中的酒杯，他冷彻透心的双眸看着杯中一弯修眉似的上弦月，却是一副盘算着什么的样子。
　　“我的夫人……”
　　“静云，既然来了就喝杯酒吧。”他突然转换话题，突兀的简直到了生硬的地步，一挥手，一只盛满清酒的酒杯已经伸到他嘴边。
　　“不，我……”东方静云还未及说完已经被狠命灌下一杯，开始还没觉得什么，一会儿之后只觉火辣辣的一片从喉咙烧到了胃里，接着双眼一黑已没有意识……

　　“啊，东方族长终于醒啦。”他睁开眼，听见平日里照顾他起居的小女仆兴奋地大呼小叫。
　　“我这是……”
　　“族长大人喝醉了，是少主带您回来的。”
　　少主？对了！
　　“少主现在人呢？”
　　“说是去静灵庭一次。”
　　轰！他只听见耳膜一震雷鸣。
　　冷静一点，他安慰自己，他不一定会是去找她，更何况，他并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此刻她在静灵庭。
　　“啊，寒轩小姐真是幸福啊！能见到少主亲临呢！”
　　轰！又是一击，怎么！他感觉自己要被震昏了！
　　“清，清扬说是要去看……她么？”
　　“原本是不知道，可是……”那女孩挺了挺胸，无比自豪的说道，“是我告诉少主族长夫人是左旗家的小姐呢。”
　　呼！一阵风吹过，东方静云已然不见。
　　再一次地，他踏上了新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