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庸与不平庸》发条鸦

2、第二次相遇

　　张哲也遇见林秋之的日子注定是个特殊的日子，这不仅因为那天正巧是张哲也的生日，更不可能是因为那天恰好有个不大不小的招聘会，而是因为——就在那天的晚上，他又一次地遇见了林秋之，而这次，他没有逃走。

　　我们来追朔一下整个过程：

　　2003年10月3日的下午，张哲也突然想起今天是他的法定生日，然后又想起他的老爸此时正在国外出差，而在医院当领导的老妈照例要值班，至于同学——黄金周还留在学校的，大概也只有学霸级的人物了，不见也罢。通常这种情况下张哲也只有一种选择：到小食堂点几个比较好的菜，然后等楚剑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忘记他生日的家伙打来第一个生日贺电，再故作不在乎地损他一通然后挂掉。

　　然而今年的所有事件似乎居心叵测地有意不照张哲也预想的方向发展。首先是他发现小食堂不知何时开始了一年一度的翻修，然后是楚剑不知何故迟迟没有打电话来，到了约莫9点的时候，他意外地收到了田诗颖的电话，怯生生地问他有没有时间出去玩。收到电话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楚剑的用意。照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尤其是对方还是外语学院的院花的情况下，然而张哲也只是蓦然有种被欺骗的愤怒，撒了个谎说已经回家懒得再出来，想想不妥又解释说今天是他生日，家里不少亲戚在给他庆祝走不开，说到后来张哲也几乎心虚得觉得自己声音也在打颤。好在对方没有多为难他，说了句没关系就挂了电话。

　　关掉手机张哲也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甚至动起了去上自修的念头，然而他又想起他所有的书都在寝室里，回去很可能会看到某个家伙得意地等着看好戏的嘴脸，这么一想只好放弃，咯啦啦地踩着地上掉落的秋叶，漫无目的地一路逛到了学校的小广场。

　　10月的夜晚，他就这样把手插在肥肥的沙滩裤袋里，露出圆圆的膝盖和细细的小腿，脚上穿着厚厚的松糕鞋，信步走过校园著名的情侣街，一直绕到校园小情侣最爱的中心小广场里，站在仿欧式的马赛克图案中心，嗅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玉兰花的香气——那是学校在钢筋水泥中刻意制造出来的浪漫情调——踯躅如一个失恋的诗人，然后，在漆黑一团中，借着一点点香烟的火光，用他加上隐形眼镜接近2.0的视力，从黑魆魆的背景中一眼认出了一身黑衣、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的林秋之。

　　其实那一刻，张哲也指天发誓，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有人和我一样无聊。

　　“抽烟吗？”这是林秋之对他说的第二句话，当时他还不知道那个男孩名叫林秋之。

　　“不，谢谢，我讨厌烟味。”张哲也说出口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林秋之立刻把烟丢到地上踩灭，火光扑灭的时候他有一丝心慌，仿佛是害怕那一点点的辨认依据消失后，主角就会像隐身人一样消失到黑乎乎的背景中去。

　　“失恋了？”林秋之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很浓的诱惑，和一丝嘲讽的味道。

　　“没，你呢？”

　　“刚分手。”

　　交谈就是在这样诡异的对话中开始的，就像一场被掐去了开头的电影。再聊了好一会儿差不多弄清了对方整个的分手经过之后，张哲也才想起问他的名字，这才知道男孩的名字叫林秋之，正如我们早就知道的那样，是到上海来找男朋友玩的，然后因为某个被隐瞒的原因，突然分手。说分手或许并不确切，因为，如林秋之再三和他强调的那样，两个人都不曾当真过，当然张哲也可以把它理解为某种死鸭子嘴硬的表现，然而他却相信了，因为他听见这话的时候不知为何心底有点小小的喜悦，这点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喜悦出色地欺骗了他的所有理智，直到后来有一天他忽然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理智，和——坚强。

　　然而此时的小帅哥张哲也，只是心惊肉跳外带一点暗自的窃喜听着林秋人讲述他的故事，时不时地向外张望偶尔走过的行人，像是偷情又害怕被发现的丈夫。

　　林秋之的世界，对那时的张哲也，复杂得有些不可想象：他的父亲是南京军区某个师的师长，三岁时父母离异，从此不停地在各个叔叔阿姨婶婶伯伯之间辗转寄居，还得时不时地回母亲那里听她唠叨自己不幸的婚姻。初中毕业，林秋之没进老爸安排的重点中学，而是直接去考了美院附中，为此差点被老爸打瞎眼睛。从小他就因为他与众不同的“性向”和“长相”受尽老爸的毒打和同学的鄙视。他的师长老爸，虽然不怎么喜欢这个儿子，但却不允许他在别人面前丢自己的脸，因此，林秋人的每一任男友都会在认识他不久后收到来自他老爸的一份“特别礼物”，而和庞德在一起（张哲也终于知道了他男朋友的名字，而且貌似听过）的原因就是庞德的老爸有着差
　　不多硬的后台，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被双方家长暗中鄙视。

　　看，同性恋也是要讲门当户对的，林秋之不无讽刺地评论道，张哲也以无产阶级群众的立场表示深刻赞同，两个人的手很夸张地握在了一起。

　　那一刻，张哲也回忆道，仿佛真的有一种电流穿过手心流入体内，让他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那种感觉，就好像内心深处有些什么被唤醒了一样。黑暗中两个看不清彼此表情的人，却在彼此握住的双手中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真实感，真实得像刻意做糊了的电影胶片，散发着宿命的味道。
　　如果一切可以从头再来，坐在去往荷兰的飞机上他问自己，我会用同样的一双手改变这个结局么？或者不如直接改变这个开始更好些？

　　飞机越升越高，地面的景色渐渐消失不见，拉下窗叶机舱内漆黑一团，唯有耳机里的摇滚乐还在沙沙作响。一点冰冷的液体藉由黑暗的掩护缓缓划过脸颊，张哲也忽然意识到，一切都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