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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沙落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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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都抓了那孟获六次了,为什么又将他放走了?”许子言此时,已经跟诸葛亮个子差不多高了,但是在先生面前,他始终是个孩子。
“你猜不出来?”诸葛亮笑笑,一脸期许地看着许子言。
“我只知道,先生想攻取中原,北伐,但是欲取外,必先安内,所以要先平定南方。所以才这样费劲心思对付孟获。”许子言思考着,似乎很认真。
“然后呢?”诸葛亮想着,看来这个小子是个可塑之才。
“然后?”许子言侧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先生莫不是想……收服孟获?”
诸葛亮笑了,“孺子可教。那孟获本就是山野之人,这样的人,往往也是最重义气的,要让他心服口服,便可为我所用,与其破他全军,不如攻心。”
“那先生你可有信心第七次抓住他?”
“自然有。”
这时的先生,双鬓已然有了白发,但也更为老成,已不是当年出山时那个风度翩翩飘然若仙的先生了。但是,这样的先生,却更能让人心安。
孟获真的被诸葛亮擒了七次,心服口服,于是南方大定。
这样,后方安定了,先生也终于可以放下心来,完成先主未竟的心愿。
于是,先生写下一纸出师表,下令,兴兵北伐。
那张出师表,许子言看过。他觉得那大概是先生自此以后所有的愿望了。或许还有流露出来的,对先主刘备的浓浓的思念。
但凡事都不能尽如人意,或许对先生来说,是完全的不如意。
他走的比别人更艰难。
如果说,上次攻取西川是不得不为之,那么,出岐山,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如果说,上次去西川是勇敢,那么,出岐山,则是无奈下的悲壮。是他对先主刘备誓言的坚定的兑现。
许子言一直就知道,先生儒雅的外表下,内里所蕴藏的倔强和执着,是与生俱来由始至终的。
这种倔强和执着,成就了他,却也毁了他。
这种倔强和执着,成就了他的英明,毁了他的身体。
可他一定不会后悔。
但马谡终于在失了街亭以后被斩,孔明几乎是含着泪下的令,可是,时间很残忍,没有给他任何的喘息。紧接着而来的,便是司马懿带大军直袭西城。可西城是座空城,逃也来不及,如果守不住,诸葛孔明必然被擒。
在许子言印象里,先生带他上战场的时候,也只有这一次了。
那天,天朗气清,他被先生带着,抱着那把余音,登上了城楼。香案,古琴,余音。看似很美好的氛围,实则蕴藏杀机。一个不小心,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诸葛亮必须让司马懿相信,这座城,他设了伏,司马懿一旦进来,便再出不去。
临上城楼的时候,先生说,子言,你不要紧张,要神色自若。
许子言相信诸葛先生,所以,他没有紧张。当诸葛亮按出第一个音的时候,许子言就知道,先生一定没有问题。
一首曲毕,当司马懿终于被吓跑,先生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几乎是被许子言扶着才走下城楼,手心里全是汗。
“快走,司马懿必然很快就会发现的。”
他这一首曲子,为全军争取了时间,也让大家安然地撤回了蜀地。
但只有许子言知道,诸葛亮坐在回去的车上,口中却曾经喃喃地说过一句话,主公,抱歉。
许子言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刘备道歉,先生必然是因为没能北伐成功而懊恼吧。可先生,这不是你的错,许子言心里想着,也只是默默地抱着琴,拂着琴上的断纹,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不知道的是,刘备临终前对诸葛亮的那句话,马谡此人,断不可重用。
诸葛亮知道,刘备或许无能,或许软弱,或许被人骂作假仁假义,一无是处,但是,他识人,他待人,也是真诚的,即使是在他自己不希望的情况下,他也愿意选择真诚。而他待自己,更是无可挑剔。
这样的感情,让诸葛孔明在执手和他走出草庐的那一刹那,便立誓要用一辈子来还付。
直到后来,和刘备朝夕相处,诸葛亮更加的明白,刘备待他,是真诚的,甚至到最后一刻,宁可被孔明恨也不要骗他。
所以他说了对不起,所以他告诉了诸葛孔明自己在利用他,所以他给了诸葛亮一个离开的机会。
但是,诸葛亮留下了,心甘情愿。
因为感情,相互付出。
阿四有些抽泣。
“老先生,那后来呢,刘备死了,诸葛亮要怎么办?他一定很难过。”
老先生却摇了摇头。
“我起初,也以为先生必然压抑着巨大的悲伤,后来才发现,其实不是。在先生心里,先主从未离开过。”
“人这一辈子,终是无法逃脱生老病死的,这是规律,先生知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他很傻,为什么始终要在心里留着那份执着不肯放手,我后来问过先生,你猜他怎么回答?”
“他怎么说?”
“他说,想不到,我诸葛孔明居然被你这个小滑头看透了。然后一脸装出来的懊恼,接着便是,释然。”
阿四破涕为笑,原来,其实先生什么都知道,不过,他也开始明白,有些时候,心不由自己控制,不是了解了,便能够放得下的。
“不过,放不下也好,人也得有一些执念,才不会有缺憾。”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必须实践自己的诺言,释然,不代表可以言而无信。
先生经历了这次大创,身体便逐渐一天不如一天,但是,他依旧在不断地进行着北伐的大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因为他知道,北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如若偏安一隅,则蜀汉必死无疑。
直到最后一次,在上方谷,好不容易用火攻将司马懿逼到绝路,诸葛亮却被一场大雨浇得心里凉透。
他说,天不佑我,助尔曹。
这一句,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诸葛孔明死之前,交代完了他所有的事情,包括撤军,包括继任。而最后陪在他身边的人,是许子言。
“先生,你好好歇歇,子言陪你。”
诸葛亮淡淡的一笑,那个笑,和当年在草庐里拿出鱼绳时的那个笑容很相似,只是,充满了沧桑感。
“子言,我死了,你不要难过。”
“先生,不会的……”可是许子言的话,却被诸葛亮截断了。
“生老病死,有什么好回避的,你我都心知肚明。”
缓了口气,诸葛亮才又慢慢地开口:“子言,余音,你要好好地保存。你都这么大了,我也没想着,给你寻个好亲事,让你跟着我东奔西跑,不得安生,先生我,很抱歉。”
先生,你为什么总是在说抱歉,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我死之后,你还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战乱是祸,离得越远越好。”
许子言使劲地点着头,“好。”
“子言,从小到大,你都是最乖的,好孩子,能够平凡地活着,是种福气。”
“好。”
许子言的眼泪,也已止不住,但他不想在他的先生面前留,只能悄悄地背转身去擦泪。却听到了先生最后的呢喃。
“主公,亮来见你。”
虽然大业未成,但诸葛孔明,也已问心无愧。
当年的豪情壮志,言犹在耳,只是,说话的人已不再。
自此,所有纷繁,犹如蒲公英的种子,飘散四处,踪影再不见。
公元234年,亮六出祁山。 8月,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吴大举攻魏合肥。
公元239年,1月曹睿亡,曹芳继位
公元244年,曹爽派兵攻打蜀不利,伤亡惨重。
公元248年,懿封为丞相。
公元251年,7月,司马懿死。
公元263年,昭三路伐蜀,蜀亡。
再后来,魏晋,又是战乱。
于是,在平息了许久,天下又开始重复它原先的轨迹。历史从来没有平静,也从来都不平静,有的,只是无限的循环。人生渺渺,确实犹如蝼蚁。
平静,是福。
许子言此刻,也终于忽然明白了先生最后让他回草庐的用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