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高山流水 ...
-
此次赤壁之战,虽是孔明用计,西蜀也有功,可名声大振的,是周公瑾。
许子言不由地替先生不服气。
“先生,要不是你,那周瑜怎么可能如此顺利!可是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啊!”
“非也。”诸葛亮摇了摇头,“做事,最重要是达到目的,若是能联合,功与名就是让了他又如何?况且,那一把火,要不是周郎,也烧不起来。你想,再怎么火烧连营,曹操毕竟有二十万水军,而我们总共才三五万兵,要水战,必是公瑾无疑。”
“那东风呢?”许子言依旧不服气。
“哈哈哈哈……”诸葛亮笑了,笑声爽朗,“我可不会作法,只是,略懂天象罢了。”这时的先生,面露狡黠,很可爱,也很特别。
这样的先生,值得最好的幸福。
“怪道哉您总是说,这样的诸葛先生,真是神人!”阿四听着老人的叙述,心底不由地敬佩起这位从未谋面过的诸葛先生。这样的先生,真想跟他见一面啊!
“是啊,”老人笑道,“先生其实常常被用兵之事烦扰,他这样的一面,很少显露,只可惜,太多的限制,还是让先生不得不忧心。”
“还好,他有刘备。”
“是啊,还好,他有刘备。”老人喃喃地重复。
可是,他可曾后悔,见过刘备?如果不见,他会不会更后悔?那么,人生会不会又是另一番光景?
人生没有如果。
听过,见了,相谈,执手,接着,便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那他后来跟刘备怎么样了呢?”阿四撑着头,兴味盎然。
“后来……”
后来的故事,好像,他并不快乐。
江东仗着赤壁之战,对荆州越来越虎视眈眈。他们不断地过来索要,就好像,荆州本来就是他们的。
当那个叫做鲁肃的人第二次来的时候,先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东吴连一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们,这样东奔西跑,无处安生的日子,究竟要到什么时候?
诸葛亮看着中原的版图,似乎,心下有了计较。
“子言,看来,我们终于要去西川了。”
“西川?那是什么地方?”许子言很好奇,先生的语气里,似乎隐隐有了什么喜悦之感。
“西川,那自古便是天府之国,粮草丰盛,百姓安居,更重要得是,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如果能攻下西川,那主公的大业就真的可以奠定了。”
“那西川很难攻取吗?”
“很难。”
“那先生你有把握吗?”
“没有。”
“那你还去?”
许子言这一问,反倒把诸葛亮说愣了,稍后便回过神来,却对着许子言默默地一笑。“子言,我们这是,兵行险招,不得已为之,却又不得不为之啊。”
许子言觉得,先生的无奈,真的很多。
但是,他也渐渐知道,先生的无奈,自己也没有办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跟着先生,做一根小小的支柱便好。
仰起小脸,许子言撒娇似地道:“那先生,我们就赶快去西川吧!我相信先生。”
此言一出,许子言却似乎看到了些许愁,从先生的脸上,一闪而过。
只一瞬。
“现在……还不行。”诸葛亮放下了手中的书简。
“为什么?”
“主公去了东吴,他要……取亲了。孙权之胞妹,孙尚香。”
许子言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自己就沉默了,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先生你今日就不要烦军务了吧,你弹琴给子言听吧,子言好久没有听过了。”许子言忽然拉着诸葛亮的袖口,不断地撒娇,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
诸葛亮被他闹得没办法了。也是,很久没有陪他了,也罢,今日权当为他解解闷吧。
于是,山上,晴空碧落下,出现了两个身影,一高,一矮。
“余音”发出来的声音,很温,很柔,但是,内里却藏着巨大的力度。许子言开始觉得,那不是琴的声音,那是先生在跟他说话。
说那些,想说却又不能说的话。
先生似乎,不快乐。但是,却又藏着,守着,不愿意让人发现。
但终究还是希望流露出来的吧?毕竟没有多少人愿意独自忍受痛苦,虽然他们能够忍受。
许子言抬眼,忽然发现先生安静淡然的脸上,在没有任何起伏的眼角,有一颗眼泪。
很浅,很淡,很透明,几乎不能被发现。
许子言抬起手,轻轻地,帮他拂去。
先生你不要难过,子言会陪着你的。
等到刘备终于回来了,也带来了他的新夫人,孙尚香。
孙尚香很漂亮,也很开朗,就像阳光一样,在刘备的军营里,就是一颗明珠。刘备待他很好。
但是,接刘备回来的时候,先生却使计,让江东的周瑜周都督旧伤复发,抱病而亡。
“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许子言记得,先生曾经对他说过,周瑜是他的知音,或许能够成为一辈子不可多得的挚友。他也记得,先生说,周公瑾之才,不在他之下。他还记得,先生说,他希望和周公瑾把酒言欢畅谈天下。
但现在,先生说,是他间接害死了周公瑾。
更重要的是,在那么多江东谋士的质问和唾骂下,孙刘联盟要如何去维护。
于是,愁上加愁。
许子言坚持要跟着诸葛亮去江东吊唁周瑜周公瑾,他对这位能让先生如此的人,依旧心怀敬重。
他看到先生哭的声泪俱下。江东的谋臣唾骂他,无视他,甚至为难他。大家都说,诸葛孔明那是在做戏,先气死了都督,再来哭泣作甚?假慈悲。但是,先生全都默默地受了,连一个不字也没有,只有满面的清泪。
许子言知道,先生是真的哭了。
那是一种,不得不亲手毁掉知音,却连后悔的情绪都不允许有的无奈。
是一种痛彻心扉,但是却又无处相诉的悲凉。
独留于世,知音再难求。
先生回来的那晚,刘备丢下了新婚的孙尚香,整晚都陪着先生,许子言只是抱着琴,默默地离开,他知道,现在刘备陪着先生,会比自己好。
他也知道,刘备和先生,已经谁也离不开谁了。
虽然刘备娶了孙尚香,虽然他陪先生的时间少了,虽然他似乎很软弱,虽然他看上去永远那么平静。
但是,心,交付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先生说过,岂在朝朝暮暮。
幸得,江东的鲁肃,和诸葛孔明是持相同意见的,他帮诸葛亮说话,帮他维持孙刘联盟,体会诸葛亮的苦衷。
许子言很感激他。鲁肃守着陆口的那几年,江东和蜀,几乎可以说,关系很好。他们就像粘合剂,虽然很累,但是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也正因为如此,先生才能腾出手来,和刘备一起去攻打西川。
取西川的路途,很顺利,先生和刘备携手,张飞赵云和黄忠打头,一路势如破竹,攻城略地犹如探囊取物。
许子言很少被先生带上战场,先生说危险,而许子言最重要的任务,只是守着那把琴,听着频频的捷报传来,并陪着先生喜悦。这样的日子,似乎也很好,巴蜀真的是一个好地方。就像先生所说,物产丰盛,人杰地灵。虽然征途中,有喜亦有忧。
先生会把这些喜忧都和他分享,他一直坚信,自己和先生之前的亲情是没有人能够取代的,刘备也不可以。
此次出征,刘备得了马超,黄忠攻了汉中,只是,芙蓉丢了凤雏,这或许,是唯一的遗憾吧。
许子言不由地为先生难受。在这样一场称为壮烈和史无前例的征途中,为什么要有如此多的失去。
先生听了,却是风平浪静,只是说,有舍才有得。
但是,在这看似无情冷酷的话语当中,包含着多少辛酸,恐怕只有先生自己知道了。
许子言明白,先生的琴声,自出了草庐,便不再有那种超尘脱俗,傲然于世的飘渺仙骨,多了愁思,多了伤感,还有,情愫。
可是,那一丝坚定,也是让人无论如何也忽视不了的。
红尘,如果一脚踏入,便再难走出来。
这个时候,许子言就会想,幸好,先生还有刘备。
他们恪守礼节,他们从不逾矩,他们的关系是君臣,胜似君臣,他们之间犹如师生,胜似师生。这段关系一直被后人传为美谈,时代传颂。
或许,只有许子言悄悄地知道,这两个人之间,还有爱情。
因为爱情,离了对方,便会孤独。
因为爱情,悄悄守护,毫无怨言。
因为爱情,为了梦想,不眠不休。
因为爱情,我甘愿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于是默默地相守,于是默默地支持,于是默默地安慰,携手一路走过。
这个,或许是所有天下有情人最想要的结果,是所有人的守望,是所有人幸福的所在。
但是,这个最最微小和平凡的愿望,在这样一个乱世,只是奢望。
吕子明袭了荆州,趁人不备。关云长败走麦城,自刎而死。孙权却残忍地将关将军的头颅扔给了曹操,让刘备的二弟从此身首异处。
而刘备则在西蜀众臣极力举荐下,终于登上了他朝思暮想的帝位,紧接着的第一件事,就是兴兵伐吴,为关云长报仇。
那天,先生一回来,便唤了许子言,坐在凉亭里抚琴,心事重重。
许子言站在一边,默默地听着。
“子言,”先生忽然唤他,“能这样陪着我,听我心事的人,怕是现在也只有你了。”
忽然有一种无助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
“主公他,越过我,率兵去了东吴,一意孤行。”虽然刘备称了帝,诸葛亮仍然执意称他为主公,或许,仅仅是为了纪念。“他太冲动了。”
许子言没说什么,堵在嗓子眼的那几个字,始终蹦不出来:他不再像原来一样那么相信你。
他知道,这几个字是利刃,会伤害他最不愿意伤害的先生。
可他也知道,即使不说,这几个字,仍旧是伤到了先生。
直到那天,先生琴上的弦,忽然断了。毫无征兆,没有原因。就是断了。
那一声铮的回响,许子言至今没能忘得掉,就像原本美好的锦绣山河,自此破碎。
诸葛亮发怔地看着被琴弦勒红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接着,刘备大败的消息传来,又因为张飞张翼德的死,于是,蜀汉昭烈帝,刘备,一病不起。
听到这些,先生愣了好久,喃喃的第一句话却是,翼德,你还欠我一个新的草庐。
先生连夜赶去了刘备那里。许子言只是默默地跟着他,想照顾他,却发现自己无事可做。
刘备只剩下一口气了,那个出发时还意气风发英气勃勃的蜀汉郡主,如今,两鬓沧桑,眼神涣散,即将撒手人寰。
于是,病床前托孤,于是,告诉诸葛亮,若是刘禅不济,彼可取而代之。
先生只是跪下,告诉刘备,他将辅佐刘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没想到,也竟是一语成谶。
刘备伸出手,留下了最后一滴泪。他的耳语,或许只有先生最后听清了。
刘备说,孔明,对不起,最后还是不得不利用你。对不起。
诸葛亮轻轻地俯身过去,告诉他,没关系,亮无悔。
诸葛亮最终还是被刘备丢下了,身负着他的主公未竟的大业。
刘备走时,嘴角是带着微笑的,他知道,诸葛亮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但他忘了,先生终究是个凡人,即使他神机妙算,即使他料事如神,他也不得不被历史,被所有的契机推动着,无法抗争。
那时,整个巴蜀地区,大雨连绵,阴云三日未散,似乎是在为了他的将来而默默地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