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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昔我往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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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就像一条河,左岸是无法忘却的回忆,右岸是值得把握的青春年华,中间飞快流淌的,是年轻隐隐的伤感。世间有许多美好的东西,但真正属于自己的却并不多。看庭前花开花落,荣辱不惊,望天上云卷云舒,去留无意。在这个纷绕的世俗世界里,能够学会用一颗平常的心去对待周围的一切,也是一种境界。”我站在大学讲台上,对着若干同学讲着这一些话,这是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堂课,至此,关于民国一位将军的故事在今日终结,他们这一些年轻人从未想过一座小小的城竟然会有这么多的故事,就如同几十年前的我,从未想过在一段旅程中,竟然看到了一座城的传奇。
上个世纪,正在念历史系的我,没有和任何人打过招呼就踏上了离开上海的道路,没有多余的钱财没有粮食没有目的,有的只是背包中的一些关于民国的资料,义无反顾,年少又轻狂。
直到今日,我都在怀疑,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若非如此,我怎会在学生运动开展地如火如荼的情况下就冒冒失失地离开,直到与那段历史相遇。
经过一日一夜,火车停到了一个不知名的站,我毫无目的地下了车,这时候是早晨,而下车的人除了我以外再无他人,我听到火车远去的声音,才明白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我扫了扫四周,发现这是一座破烂到不行的站台,看着已经破损不堪的站牌,上面用毛笔写着黑溜溜的‘青城’二字,曾经我在民国文献中看到过此地,但一直怀疑它存在的真实性,但此时,我方才相信果真有这么一座城存在,虽然经过战争的洗礼,但它仍静静地躺在这儿,不偏不倚,保留着自己的安静。虽没有上海般的高楼也没有北京般的纠纷;虽没有上海般的灯红绿酒也没有北京般的各大百货,可是它却有着属于自己的一份气息。
我离开站台,背着行囊漫步于这城中,街上砖块潮湿,看得出近日下大雨。一连数日的大雨将青城浸泡得仿佛失去了根基,甚至连房屋顶上的砖瓦也因为多日未见阳光而日显苍凉伤感。
这里有着一座座古老而缠绵的建筑,完全是民国院落风格,乌黑的墙壁凹处杂草疯长,许多院落的大门都蒙上了厚厚的尘埃,秦叔宝和尉迟恭的画像也已经被雨水冲刷地花白,而屋檐上滴下的水悄无声息地滴在靑沥路上绽开了水花。
我走了半日都未见一人身影,心中不由犯怵,这难道是座死城?我从背包里掏出资料,本想翻出什么蛛丝马迹,却不料在不经意间发现了一个姓湛的将军的名字,书上说:
湛啸天,字照霖,清光绪三十年生于乾平,民国七年至民国十四年先后于法、俄留学,民国十五年归国后任乾军四十九军军团长,民国十五年十二月夺得虎阳关,自此,北方大局已定……于民国十六年至民国二十一年先后领导大小战役三十余场,民国二十二年任乾军统帅司令,民国二十六年,联合国际联盟、中央政府及各方军阀共抵扶桑入侵……民国三十年,因国际联盟、中央政府及各方军阀撤兵使得乾军独守乾平城,五个月后,城破,与众将士甘于城倾,享年三十七,《民报》评其:
总角少帅,敢为天下先。湛氏将军,甘与乾平覆。
并题诗云:
金戈铁马战沙场,寻芳特特马蹄声。策杖只因图雪耻,御寇抗倭湛将军。
正此时,在我抬头之际,忽看见前方有一位大约七八十岁的老人,伴着清晨的依稀阳光,吃力的从屋中欲将一些字画取出。他虽然很卖力,但由于年龄的限制导致他再没有气力去搬如此重的字画,便只好改为用拖着,但是他又是万分小心地拖着,似乎在他眼中这些字画并非字画而是烟尘般一碰就会随风而散。
早晨的雾气正浓,雾水粘在了那老人的发上伴着点点微阳闪烁着光芒,一阵风吹来那雾水便随着他的银发在这寂静的城中孤单地摇曳。
他小心翼翼铺好画幅又小心翼翼的展开,就像是对待自己的情人,对待一件珍宝。
我远远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竟然发现自己的目光就被定在他的身上移动不开。忽然,他似乎发觉手中的字画上沾染了一些污秽,眉头不由紧皱,伸出他那干枯如老藤幔般的手颤巍巍的将污秽轻轻拍去。
那一刻,我似乎觉得天地都变了,明明是在孤城之中,却感觉来来往往充满着嬉笑怒骂的人们。可是,有人在叹息!谁?谁!谁在岁月里长长叹息?
我四处张望,却在一阵风吹来后,看到人群消失在眼前,微风吹走行走的人群,吹走了叹息同时也吹走了我的遐思,而我眼前所有的仍旧是那为老人以及他所珍爱的字画。
也许,时间让深的东西越来越深,让浅的东西越来越浅,比如说那位老人,比如说那些字画。
我上前,拿起一幅字画端详几分,画中绵绵细雨周密而仔细地覆盖住一座精致小院中的每一个角落,通往房门主厅的砖红通道两侧,一排排木兰树纵向一字排开,雨水沿着它们棕色的冰冷冷的枝条亮晶晶地滑下。透过雨雾,檐下站着一位身着黑色军装的军人,瞪着空洞木然的眼睛懒懒地注视着眼前铺天盖地的雨雾。风悄悄地鼓动着他的黑色大氅,于是,那瑟瑟抖动的大氅,就成为了此时死气沉沉的潮湿空气中惟一的一线自由。而在上面题了一列字为:
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可奇怪的是,字和画的神韵不同,画显得温婉柔美而字显得铁画银钩,明明应该是极不相称的两种风格但在这幅画中却显得分外协调。我心中一动,问道:“你这字画买吗?”
他见了我,笑了几声,回道:“不然呢,年轻人?”看着他的笑容,我不由低头看了看一幅幅展开的画作,在另一幅画中,有着这样的题字:
一层秋雨一阵凉,一瓣落花一脉香,一样流年自难忘,一把闲愁无处藏。
一样的愁情一样的悲伤,唯一不同的是,这一幅画画的是一棵木兰树独立于烈阳地下,而在它的脚边则是一棵瘦弱的兰草,兰草依偎在它的脚边瑟瑟发抖,这一幅画让我不由发出疑问,“你这些字画并非名家所作。”但为何顿时悲伤的情绪会将我整个人淹没,一些不安的情绪在嚣张地生长,腐蚀了我原本明媚的心。
“的确不是名家字画,名家字画啊早就被抢光了,怎么还会留到如今。”他的目光顿时黯淡下来,代替而来的是过去已经成为回忆的灰烬,当他再次抬起头颅之时,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泛着的点点泪光,但他仍旧微笑着对我说:“虽这字画非名家字画,但却是我的心头宝啊,若不是……若不是今日潦倒于此,断不会卖了它们。”
心头宝?我看得出这些字画记他一时繁华,铭其一世悲痛,可为何担得起心头宝?为何名家字画惨遭掠夺都不心疼,倒心疼起这几幅并无署名的字画来?我的眼光不由扫过一幅字幅,这幅字并不似以上两幅,其中柔中带刚刚中带柔,既清新飘逸又刚健有力,上面书道: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我犹豫忐忑不定道:“你这画意境虽极佳,但文笔稍显几分稚嫩,若有个署名倒也罢了,可惜这画竟连个印记也无,若是他人买了岂不亏?”话说出口,我心中都寒颤几分,这字画虽无印记,但是论意境.文笔都可称之为上乘之作,美中不足的不过就是差了个印记罢了,此言在我看来无害,但岂料我的话一出口,老人那立即紧皱的眉头令我不由想起未糊好的大字报以至于一些字挤在一起一些字又被盖住的样子。
他将我拿着画卷的手打落,愠怒道:“不买就不买,若真是喜欢难道还怕个‘亏’字,我虽潦倒至此要以卖字画为生,但这字画我也只卖给知音人,不然岂不是让她于地下也无法安息!我穷尽一生追求的知音二字断不会为了几个生存之钱就毁了半生所求!”
我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觉得时间会静止、生命会静止,但是我知道,关于一些往事而言,所有的都不会静止。
至此,我才开始细细端详起我面前的这个老者。他的皮肤黝黑,头发已是花白,几排大牙差不多已是掉了个精光,剩下的也还透着恶人的黄渍,可以看得出,生活的困顿将他渐渐摧残,贫穷足以让人舍弃尊严更不必说丢弃表面的风光。但是他的目光中透露的那种英气却并未随岁月的磨砺而黯淡,反而因为时间的洗礼更透露出另一种坚韧,他的嘴角边有一个酒窝,说起话来酒窝便显现出来。我端详着他,看着他眼中因为我的话而卷来的风暴,那汹涌里有种出奇的美。半分后,那位姓湛的将军突然冲进了我的脑中,我焦急地问道:“请问,是不是有位姓湛的将军曾经居于此地?”
我清楚地看到他原来俯下身去取画的脊背不由打了个寒颤,他将画拾起,旋即缓缓抬起头来,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眸子目光盯着我问:“你找他作甚么?”
我看着他那警惕的目光,硬着头皮说道:“我是学历史的,想要了解更多有关于他的故事,您在这里应该住了很久,不知您是否知晓一些关于他的事迹?”
他听过我的话后眼神有几些许恍惚,不由抬起头来看看那天空,那在阳光底下的眸子中蕴藏着的丰富连绵的爱意表现得顽固、笨拙且不合时宜,由此最终蜕变为一件武器,在隔绝过去的同时也结束了自己本应有的命运。
许久,他才喃喃道:“他已是不在了,世界上再没有一个湛将军了。”我听他的语气,便知我又该失望了。也对,那将军去世之时,说不定我面前的老者年纪也不大,那时候兵荒马乱,不了解自然也不足为奇,虽是失望,但我仍礼貌地问道:“那您贵姓呢?”本想记住他的姓名,好给自己留下几分念想,却岂料他回过神来,一双眸子熠熠生辉,对着我笑道:“湛!”
人生果真是有很多巧合,就连两条平行线,也会有交融的时候,更不要说我和这座城的相遇,也许是命中注定也许是机缘巧合,我就这样跌跌撞撞看到了被时光笼罩下的它,然后,从一个老人口中听到了那里曾经发生的一段鲜为人知的传奇……
他领着我进了一间老屋子,那老屋子是极大的,但牌匾已是拆去,墙面也许久未修葺,看得出来,这座屋子在这里也已经见证了几十年的光景,隐约可见当年胜景。
我随处瞧着,看到竟有一个屋中有着一个绣架,这个绣架面朝着天井,正可看到这座屋子中最美的一处风光。绣架上紧绷着一排排红色绢布,室外雨后的强大的光线通过绢布的过滤,在屋内舒缓地蔓延。空气都被染成了新鲜的粉红色,仿佛刚刚经过了红酒的浸泡。
那老者见我盯着绣架驻足,又见我盯着墙角断壁残垣唏嘘,不由低笑了几声,口气中净是感慨道:“这是我以前的宅子,当年这儿还叫省城,当年就在你矗立的地方种了一棵满屋子最大的一棵木兰树……”我低下头来,看着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土,果然隐约还可见到一些腐烂的木桩,我好奇地问:“那为何要砍掉这株木兰?”
此话一出,老者的笑意立刻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尴尬,他假装咳了咳,什么都不说,径直向正厅走去。一进门,我的目光立刻被一张挂在墙上泛黄的老照片吸引,不由加快脚步向那张老照片走去。
照片中的女子清新淡雅、有着别样的轮廓,已是极端漂亮但却是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妖媚之气,只如一朵木兰花静静开放,穿着旗袍,由于照片是黑白的,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她的胸前挂着一个小小的长命锁,神情淡然,有着一种让人一眼望去就不愿离目的魅力,特别是她的眼睛,大而有神闪闪发亮,似是白水银中透着黑水银。她的双手轻轻优雅地放在自己的腿上,透过时光的间隔仍可感受到她的手指纤细修长,煞是好看。而在她的照片旁,则是一位穿着玄色军装的男子,左部腰间配着一把手枪,腰杆挺拔,薄薄的嘴唇却是透着掩都掩不住的笑意,嘴角边露出淡淡的酒窝,鹰钩的鼻子配上锋利的眼睛,让人为之一颤,他的眼睛中,透露的是纷杂的色彩,既有天山顶部千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又如青岛湖畔那动人的风光,我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面孔,以及在他刚毅面颊上徐徐绽放的柔和笑容。而在照片的右侧,有一句用着马克笔写着的诗句:
只愿君心似我心
我被这一对神仙伴侣的照片所震,心里感慨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在这张照片里才可以让漫长的时光中有无数次忧伤而安静的凝望。突然我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那声音透着藏都藏不住的喜悦,就像是一个孩子,迫不及待地向别人展示自己的珍宝,“她好看吧?”
听此,我转头疑惑地看了看他,不知他为何意。可是他却不再看我,眼睛直直地看着照片上的人,那目光中充满着宠溺、欢愉以及淡淡的苦涩,他的嘴角泛着笑,然后分外自豪道:“当年见过她的人都会赞一句好看。”
他转头看了看我,突然一笑,自顾自地走到桌旁,斟了杯清茶,雾气自杯中而起,模糊了我的视线,模糊了他的身影。茶香入鼻,可却是带有些微的涩意,他指了指他对面的凳子,对我道:“若是不急,何不花一盏茶的时间听我讲一个发生在青城的故事。”
我连忙坐到他的对面,目光中充满着期待与好奇,“求之不得。”
听着我的话,看着我的样子,他不由发笑,一笑,那嘴角的酒窝就又露了出来,我从他的神情间竟然看到了那个佩枪男子的身影。看着面前清茶的蒸汽徐徐上升弥漫了我的双眼,听着老人用一种历经沧桑的声音诉说往事,我想,这必定是个精彩的故事……
的确,在这春末繁盛的光华之下,暴晒着这位老人大片大片的思念,那份思念在我看来,和四季交替一样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