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层地狱》叶上初

2、毒誓２ 我缓口气，

　　我缓口气，回头狠狠掴了成明一巴掌，捡起刀子插在身后，理也不理的往家走。成静一边哭着一边跑去扶成明，知道我生气，两人也不敢和我说话，战战兢兢的跟在后面。

　　回家我一头倒在炕上，闷在被子里大哭一场，心里像被剜着一样疼。

　　头上红红的血丝，是磕出来的，却抵不过心上的难受。我再不想，看着亲人死在我眼前，再不想！

　　娘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好像是出了名的美人，和尚书家是结亲的，而爹爹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我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打我记事起爹就带着我在红李村住下，做了村里头的教书先生。爹爹儒雅俊美，才识过人，却再没有考过科举。他是文弱书生，不会对酒当歌，抽刀断水，但他眼中的轻愁却是长久的抑郁着，难以剪断。

　　少时随他读诗“……年少初登第，皇都得意回。禹门三汲浪，平地一声雷。一举登科日，双亲未老时。锦衣归故里，端的是男儿。玉殿传金榜，君恩赐状头。英雄三百辈，随我步瀛洲。”犹记那眼神如灯如炬，却在转瞬之间黯淡无光。鱼越龙门，金榜题名，直至生命尽头爹爹仍未一平胸中之志。我自幼受他严格教导，虽对科举无甚执念，却用心如一，希望他日玉殿登科，替爹爹还一个梦想如愿。

　　可，他等不及我。

　　娘说要看着我健康的长成爹爹那样的美男子，也会给她写“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但是，她等不及我长大。

　　爹答应过我要养好身子，要代娘看我用心向学，做天地好男儿，但是，他等不及我一步一个脚印。

　　我发过誓做明子阿静的好哥哥，成叔笑着答应的，但是，他也等不及我做。

　　没有人容我说一句，你们死，还不若我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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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哥。”成明站在炕边，耷拉着脑袋小声的叫我。

　　“滚！”我平平静静的说了一句，波澜不惊。

　　“念，念哥！”成明哽咽着，扑过来，紧紧的抱住我，哭了。

　　成明自小倔强，认死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长得和成叔一样壮实有劲，脾气火暴，和谁对上都不服输，被成叔打得半死也不认错。除了成叔出殡，我没见他哭过，心下狠狠一疼，但是这一剂猛药却是一定要下的。

　　“成明，从今天起，你是你，我是我。你爱打架是你的事，以后你也别叫我哥，就是打死了也甭死在我眼皮底下，成静以后也归你管，你们……”

　　话还没说完，成静倚在门边哇哇的大哭了起来，端着饭菜的碟子碗儿全掉在地上。

　　我性情随爹爹，温和少言，不会说狠话，又像极娘亲，容易心软。平素他们见惯了我的温和笑颜，虽敬我爱我，却也拿我的话当耳边风，看我只比他们大一岁，只是态度良好，坚决不改。

　　想及爹爹过世，难以合眼之事非他毕生的仕途梦想，也非对我孤寡的不舍，而是苟活人世，大恩不报，犹如芒刺在背。我的名字是爹取的，后来又是爹改的，叫做——于念恩。

　　身受君恩，生生世世，夙夜祷念，铭于五内。

　　清平王连照阑。这个名字是爹告诉我的，他来不及告诉我一切始末，只是一句“救命之恩”，若是没有他，这世上绝不会有爹、娘和我。

　　还有成叔，我们能在红李村生活下来，大半是他的照顾。

　　爹要我发誓，欠下人家的恩情，要生死相报。

　　红李村在京城远郊，虽然是在先王赏给清平王的租税地之内，我要报恩却是妄想。堂堂王爷和贱民本就毫无交集，就算有交集也没大用处，但日若有需要我的一日，我定是万死不辞。成叔对我和爹爹照顾有加，他死了，我就要把成明和成静照顾好，尽我所能让他们过的好，生活平安，将来有出息，所以，今天我必须让他们学会隐忍和承受，学会明哲保身。

　　他们不知道，看见成明被掐着脖子的一瞬间，我几乎魂飞魄散。

　　你们，谁都好，就算要死，都不要死在我面前，谁都不要！

　　成明松开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念哥，我错了，你，你别赶我！”

　　成静也跑过来，小丫头拽着我的衣角装可怜：“念哥，念哥，我们发誓都不惹祸了，以后别人惹我，我也忍着，骂我我也忍着，打我我也忍着，就是，就是……阿毛再叫我当媳妇我也去当……”

　　我背对着他们，差点乐出声，这叫什么认错啊，又不是让她给人家当童养媳去！转过头虎着脸冷笑：“发誓，你们发誓好使吗？哪一回不是糊弄我玩的？”

　　成明挺着胸，连脖子都红了，马上嚷着：“这回就是真的！”

　　成静点头不迭：“就是就是！”

　　我下炕，把门推开，指着天上的月亮：“是真的你们就给我发个毒誓，就说‘我成明成静今生绝不因意气之争惹祸上身，凡事小心谨慎三思后行，如若违此誓言就让月亮看着于念恩痛不欲生，不得好死！’”

　　成明抬头看我，成静捂着嘴，屋子里静悄悄的，连烛台烧着的声音都听的清清楚楚。

　　我盯着他们，厉声道：“说啊，你们不是跟我发誓吗，说啊！”

　　他们不吱声，小脸上的泪簌簌的落下来。

　　我冷笑：“好，你们不说是不是？我走，等我脚迈出这门槛一步，你们谁都别后悔！”

　　“念哥！”成明抱住我的腿，几乎是嘶吼着嗓子，“我说，我说！我成明今生绝不因意气之争惹祸上身，凡事小心谨慎三思后行，如若违此誓言，如若，如若……违……此……”他说不下去，哭得抽噎，泣不成声。

　　我怒道：“接着给我说！”

　　“就让月亮……看着，看着……于，于，于……念哥，我真的不敢了，再不敢了，我实在说不下去！”

　　我抬腿就要迈，他和成静哇的一声扑过来：“我说，说……看着于念恩痛不欲生，不得，不得……不得好死！”

　　成静咬着自己的手背，跟着说了一遍，眼睛肿得桃儿一般。

　　啧啧，哭得难看死了，你们还委屈上了，哭给我看，我哭给谁看？

　　我倚着门，外面的月亮明如玉盘，不染纤尘。你知道我是当真的，如果他们不好，我就会痛不欲生，不得好死。

　　心放下来，身子一下子累乏极了，软软的坐下来，手有些颤抖。我回头冲他们一笑，说：“我今天，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