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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林雪 ...

  •   风呼呼地刮着,天上云团层层叠磊,颜色黯淡着遮住了天光,稀稀拉拉零落着些雪碎,至晚时分,渐渐飘起了鹅毛大雪,压得松枝都弯折了腰身,枝面上铺展开的针叶上,落雪越积越厚,把细弱的枝身打压得弯弯垂下,忽地便啪嗒一声整个俱都崩落到地面,摔了个粉身,而那卸下了一身重负的枝条,又再挻直了腰身,傲然向天。
      玉袖低着头坐在木屋子中间的粗布垫子上,拿着稻草拧细,根根缠绕,慢慢地搓成草绳,待得搓到了绳头,便从身边堆着的稻草堆中又再捻出一根来续上。屋子里摆设简单,便连桌椅也未见得,仅角落放着个炭盆,里面的木炭烧得透亮,边上下层的一些已经灰白,热浪的余息把整个木屋烘得暖洋洋的。再离着几步便是内室,洗得浆白的土布帘子下没有门栏,石板地上平平展展越入,被帘子挡了不得而见其物。
      玉袖不时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竖起耳朵,仔细地听听动静,稍倾,又再继续收心凝神慢慢地作着手上的工作。他盘起的腿脚上盖着层灰灰的薄裖子,裹了两端膝头绷了,只中间兜住的地方凹下一处,上面散乱堆着些搓好了的草绳,几处绳头掉到地上,形格工整。
      大年刚过,上染的货商摊贩还没有摆出来,行人稀少,街上冷冷清清一片。姬从简起了个大早,带着玉袖编好的草鞋,背上自制的木货工具赶早进了城里,至酉时仍然未归。玉袖把手中的干草打个结放下,微偏着头静了会儿,门外风雪呼呼作响,吹得两扇门板啪啪着叽叽嘎嘎,他拿下裖子上已经编好的草绳,把腿上的裖子提起来叠放到一边,闭着眼睛摸着地板立起身来,慢慢地向着门的方向走去,行至门边,抬手抚住门板身体前倾,把侧耳贴靠上去不动了,稍倾,又再垂下头扶门直呼出一口气来。
      玉袖低着头在门边站了会儿,回头将地上的物什,未及编好的草绳细细地拾缀好,再转身换个方向撩开布帘子进了内屋,隔不多久端出了快要冷掉的稀粥馒头,摆放到屋角的炭火盆边,间中手指被滚烫的盆沿烫到赶紧放进嘴里啜了啜,却也还是把手中灰扑扑的土碗放得好了,尽量靠近盆沿,这才放心的去做其它。他数着墙上的凹凸,慢慢又再行至拿木条封死了的格窗边,探头听了听,稍稍过得一会儿,干脆便转过身去,把背靠在了墙上,立住,便如此过了许多时候,方才展眉松口,踱至门边打开了插着的门栓子,迎入一身风雪的姬从简。
      姬从简斜背着木工工具,戴着宽大的斗笠穿着蓑衣,蓑衣上面的积雪在进门前已抖落干净,仅剩斗笠上还扑着些溶雪,也在进门后抖到门外去,才递给迎上来的玉袖,他转身关上木门别好栓子,弯腰在门栏边上扯掉了脚上套着的濡湿草靴,便穿着布鞋跨进厅室,走至角落处的炭火盆边,把身上微湿的袄子敞开个豁口来,盘腿坐下,看见炭火盆边摆放着的碗碟,自松了眉间紧拢出的褶子,伸手端起热呼呼的稀粥馒头开始吃起来。
      玉袖没有自姬从简手中接到未卖掉的草鞋,很是有些欢喜,他挂好了手中的蓑衣笠帽,又再搬出了刚刚拾缀好的稻草和编至一半的草绳,在屋内选了个地儿,坐下来细细地搓起来。姬从简吃完饭收拾好了碗,行至玉袖身边看了看,也跟着盘腿坐下来,玉袖停了手中活计微微地侧过头来向着身边的姬从简。
      “明天一早,就再搬到别处去吧。”
      玉袖怔了怔,开口张了张却又闭上,只嘴角扭了扭便低垂下头颅来,两手握着未打结的绳头松散了开去,也不理会。
      姬从简抬手拿掉玉袖头上的粘上的松针,抚了抚他的头,扬唇轻笑了出来。
      “你这个小脑袋别想太多,只是换个地方住而已,凡事有哥哥在,天塌不下来。”
      玉袖的头颅顺着姬从简的手劲稍偏了偏,他又转回了方向,抬起头来向着姬从简,放开了手中已散做一堆的绳头,伸出手去。
      “……伤……有……受……没有……伤……”
      姬从简捉住了玉袖有些冰凉凉的手,把双手都握上去,轻轻地搓热呼,展眉微启唇。
      “别担心。哥哥甩掉他们了。”
      他伸手抓过玉袖的另一只手,也用双手包住揉搓。
      “今天晚上应该找不过来。手怎么这么冷,你身子虚,在家里做事时就把裖子裹上。”
      语气微有责备。
      “……嗯。”
      玉袖转回脸来,又再垂下了头去。
      “……长生……错……的……都怪……长生……好……不……”
      姬从简眼神黯了黯,伸手揽过了玉袖的肩膀,环抱住,拿下巴支住了玉袖的头顶。
      “傻瓜。江湖中人想要退出不是那么容易的,自有一套规矩,不是你的错,是哥哥不好,不是你,是哥哥没有照顾好你。”
      玉袖闻言摇了摇头,靠在姬从简的肩胛处想要开口,却被姬从简打断,他听着耳边絮絮叨叨着什么草鞋不做也罢,哥哥还养得起你之类的宽言,把脸上新淌下的湿意赶紧的抹了个干净,没有让身边的姬从简看见。
      隔日一早,姬从简带着玉袖收拾好细软便离开住了四个多月的小屋子,天光未亮,雪下得小,积雪却厚,他们穿上了草靴绑上木板,姬从简把自己的大袄子也给玉袖裹了上,他的长袄宽宽松松的罩在玉袖的身上,腰身手腕处俱都拿绳子系了住,锁住豁口。这是两年多来第五次搬迁,姬从简背着些讨活计的木工工具,玉袖头上包着大布巾把残疾的双眼遮了个严严实实,两只手提着个小包袱,裹了些衣物财帛,深深浅浅地在雪地上走着。
      大道上行人稀少,尚无车马喧,姬从简引着玉袖沿着道边密林中的小路往驿站前行而去,未至,却被几个提刀的男人拦下。姬从简反身把玉袖护在了身后,玉袖垂着头抓紧了他的手臂。
      “你们干什么?!”
      那为首的男人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绵絮,满脸的黑浊,脸上虬须纠结,分不清面目。
      “把值钱的东西留下!!”
      “光天化日之下便想行抢吗?还有没有王法了!”
      “少废话!兄弟们动手!!”
      话毕,领头的男人便提着手里的大刀,带着身后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兄弟们杀将过来。
      姬从简带着玉袖只闪躲,却不回手,翻爬滚打着避开杀来的刀剑,姿态狼狈。
      “大王,我们只是平民百姓,身上留着钱都是救急过日子的,放过我们吧!”
      那为首的男人一刀落空,看着仅隔着几寸距离,却总是捉其不住的姬从简破口大骂。
      “他妈的!这斯忒难捉!放过你老子兄弟们吃什么!!莫要手软大家上!!”
      又再攻过来,刀势杂乱无章却凌厉非常,尽往着致命处攻入,与之前大为不同。
      姬从简带着玉袖仍是只闪躲着跳跃,却不反击,想要提气纵飞脱困而去,却耐何人多势众,又不忍伤其性命,怎也寻不着机会,一个不留神,险险避过一刀去,转回头,却发现玉袖被割裂的头巾下苍白的脸色边漫溢出的血丝来,怒。
      “你们欺人太甚!”
      话毕,便抽出腰上别着的木质工具,单手为武,与众男人打斗起来。他们人多,却是刀势杂乱尤如玩耍,姬从简仅拿着手中的条木借力打力,拖推击出,是一招一个敲了关节,震落武器,打折了膝头,不多时,林间就只剩下满地的呻吟声。
      姬从简收了手中条木,挂在腰上别好,不理会地上贼人的讨饶,自顾着察看玉袖的伤情,拆了他头上包覆着遮了泰半容颜的布巾,仔细着擦干净了血丝处,看了看,才安下心来。
      “……事……没……事……哥哥……”
      玉袖说着话仍是提着手中的小包袱,只略略地扬起脸任由着姬从简摆弄,姬从简手重了些,在他脸上擦过的地方随着力道浮上了桃红,他却慢慢地柔软了表情,微微地笑将出来。
      说话间贼人们已逃个了空,姬从简牵起玉袖的手转身想要再行赶路,刚迈出几步远,便被一声音喝叫住,惊愕地回过身来。
      “姬从简,想要去哪里?走之前,是否该给在下一个交代?”
      只见得白雪纷飞的林道下,靛衣男人立于身后护住前方负手而立的挻傲男人,男人虎目山眉,面目坚韧,牢牢地看住了眼前的姬从简与玉袖。
      玉袖闻得声音,身体抖了抖,更欺近了姬从简的身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捏出了汗来,他低垂下头颅直抵住胸前,闪闪缩缩着退到了姬从简的身后。姬从简双眼大张,愕住,怔愣得半晌才再开口。
      “季阁主……门主……你竟然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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