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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交易 ...

  •   沁竹收了手中弯刃白匕,双手及至半掌间皆尽裹在衣袍里罩了住,左手压右手,低眉顺目恭立于图知恩身后,只在崔于行上前来时,微抬起了眼帘。
      那崔于仰上沁竹的眼光挑了挑眉梢,丝毫不以为忤,松了手上捉住的玉袖,任由玉袖的身体软软的滑倒在地上,他抬腿跨过玉袖的身体又再行了半步近前,腿脚一盘一勾一带,拖了一方木橙近身,自坐了住。
      图知恩看着眼前大方落坐的崔于,眉间轻跳,眼光幽幽漫漫环扫,微微开了檀口,扯了抹轻笑,淡淡然然道。
      “崔大人真爱说笑话!知恩不做涣海门主已经很久了,正自愁肠百结哪,当然是有恙在身了,哪有崔大人半夜爬人墙头的闲情逸致,又怎会无恙?”
      崔于借着屋内闪闪烁烁着弹跳的烛光,垂了头躬身抬手掸了掸衣衫下摆处几处沾染上的污迹印子,又再对着图知恩的方向微拱了拱手,道。
      “图门主也太过谦了。门主在涣海门的全力追缉下尚还能全身而退,一路游山玩水,悠游自在,依门主此等本事,又如何会有恙?这爬墙嘛,只是崔某的兴趣,闲来无事权当娱乐了。况门主如此妙人的墙头,能爬上一爬,也不枉人世间来走这一遭。”
      “崔大人抬举了,知恩惶恐。”
      图知恩闻言桃花凤眼弯了弯,低低哑哑笑出几声,右手抬起轻摆了摆,收势又再拈了个兰花,小指上独绕的镂花护指弯了个弧度,高高跷起,在烛火映照下范着蓝莹莹的光泽。
      “江湖人的命都是跟天借的,一旦失了势便是死路一条了,哪有崔大人天天在宫里为当今国主当差,御前行走独受恩宠这么逍遥啊?!”
      图知恩翻过桌上倒扣的茶杯,右手提了茶壶,左手掩住壶盖,盈盈笑着,斟了杯热茶递至崔于面前,稳了住。
      崔于脸色僵了僵又再转回来,紧紧地看住了图知恩,眯细了双眼,杀机尽现,半晌,才慢慢伸手接过了茶盏,伸手端得远了,翻转,将杯里的清茶合着茶叶全数倒在了地上,做工精细的茶盏盖子直掉在木造地板上,打了个粉身碎骨。
      “崔某身为臣下,为君主分忧乃是应尽的职责。”
      图知恩斜眼扫了下崔于身后斜倒在地上的玉袖,再轻笑了数声,提了茶壶又再沏了一杯热茶推至崔于面前。
      “崔大人的影组,确是能力绝佳,也难怪当今圣上如此器重。涣海门上次可是承蒙照顾了,知恩谨记在心。”
      崔于眼光闪了闪,咬牙,眼帘低垂划过一道弧线,眉目一挑又再回瞪转来,顺着脸上线条舒展,轻轻淡淡的笑音也自刚毅的唇线边响起。
      “图门主的厉害,崔某上次也是领教过了。朝廷派崔某前来,也正是看中门主的手段利落乃是良将之才,想要与门主合作做些互利的生意,不知门主意下如何?另外话说回来,崔某不得不提醒门主一句,这皇家的密辛可是知道得越多便越危险。”
      图知恩单手捂唇,眉眼低垂仰头笑了许久才自平下,她轻抬了右手镂花护指按住唇间,压出些折痕来,眉间轻跳,语音轻轻散散。
      “崔大人,知恩从不知晓什么皇家密辛,大人却为何如此激动?另外再重申一点,图知恩已经不是涣海门门主了,只是个普通的落魄江湖人。所以,崔大人若是有何事需涣海门出力,还请莫要来相挠。”
      崔于看着图知恩的脸嘿嘿哈哈笑出一阵。
      “不过是个涣海门主的位子么,有朝廷的帮助,加上图门主的能力,想要拿回来还不是探囊取物?图家掌控涣海门近百年,这个位子若是没点东西又怎么可能坐得稳?!”
      图知恩身体放软摆了个慵懒,双眼微眯,左手撑桌支住下颚,又再随着口中话语,向着崔于端坐的方向轻躬了躬身,垂下头福了个浅礼。
      “崔大人还请莫要与难,知恩很有自知之明的。昔日涣海门门主图知恩已是过眼云烟了,现在的图知恩不过一界无知女流,今后只愿惜福惜命,再不愿管这等闲事,也没有那个能力去管,知恩在此谢过崔大人错爱了。”
      崔于脸上戾色一闪即没,牢牢看着图知恩,半晌,突地出脚外翻,使力一勾,踢得玉袖的身体弹跳了起来,后颈直落入崔于的掌握中。
      “笑话!你图知恩会这么轻易便放手吗?若是如此,又何必在一路上落下这么多踪血案作饵,引了崔某前来!”
      图知恩收了笑容,脸上颜色略有紧了些,冷冷淡淡看着被崔于抓着后颈虚弱不堪的玉袖,柳眉紧拢,言。
      “崔大人捉了这㚻人作甚?涣海门与朝廷间的纠葛还是莫要牵累到我等无力良民,皇家做事强横霸道,但这点气度总是有吧!况,这一路上知恩遇到涣海门追杀数次,躲得狼狈不已,为求自保便已废尽心机,这江湖仇杀牵连无辜也实非知恩所愿!”
      “图门主会不知道我抓这下贱的㚻人作甚吗?!无力良民?图氏一门可算不得良民!”
      图知恩脸色瞬即便惨白一片。
      “知恩惶恐,自问图家不曾作过有逆朝廷之事。”
      “哼,图知恩,你莫要张狂,躲避追杀本应是往人烟稀少之地为上佳,你却尽往烟火繁华之地入住,住必惊动官府!这是为何?你七处落脚便是七宗血案!就真的是没有办法避过吗?你是当官府衙门全是喝稀饭的还是你自己是喝稀饭的?!你无非是想引来朝廷的人提出条件肋你夺回门主位罢了,如今崔某来了你却又在摆什么谱啊!!你打得什么险恶算盘真以为就高明了?!你莫非真以为自己当真就运筹帷幄在手了?!图知恩,我且来问你,可还记得揭临城那南姚太守田世友?”
      图知恩闻言眉间紧了下,脸上血色退出几分,抬眼紧紧地盯住了崔于,却是自闭了口沉默不语。崔于脸上线条漠然,左手捏着玉袖的后脖颈,顺了口气,闭眼隐忍下了怒火,复又再睁开猛抬手指了沁竹,放缓了声音。
      “南姚太守田世友,奉密旨巡西南一带征收各地逾期上缴的官税。是谁下的涣海门绝杀令?诚然,当日砍伤季彻的是你身后的沁竹,那自田世友身上偷走税银货票的又是谁?图知恩,莫要说遥坐涣海门的你不知此事!涣海门魈阁做事,即便是任务失败了,也是从来不留痕迹。哼,你这么做无非便是想让朝廷的人盯上季彻,顺手帮你除掉季彻这个眼中钉!那季彻也是痴蠢,无视图氏门主的威信,暗地里招兵买马,颇得人心,树大招风,却招惹来图门主的杀意。”
      崔于微顿了顿,轻摆了摆头,历声哼出几声来。
      “私盗官银!哼!当日莫说崔某杀了你涣海门一百二十人,便是屠尽你涣海门徒众又如何?这份罪名已经足够整个涣海门连坐陪葬也是断不能赎!”
      图知恩眼帘间微光闪了闪,言。
      “崔大人所说之事,知恩确是一概不知。还请崔大人莫要再诋毁于知恩。”
      崔于挑了挑眉,捏紧了玉袖的后颈骨,牵住的皮肉骨头带住玉袖的脸庞也高抬了起来,玉袖紧紧地闭着眼睛脸色一片青紫,呼吸微弱,显是已命悬一线。
      “当真不知?”
      图知恩转回头避开,闭上眼睛。
      “不知!”
      崔于却哼笑出一声来,松了手间掌握,玉袖的头颅又再垂落下来。
      “没想到图门主却是仗义,为了保护涣海门竟舍得牺牲至此。那么图门主,敢问刺杀朝廷命官的买卖是与谁作下的?那季彻完成了任务,这任务薪赏又是从何处所来?要崔某一条一条数给门主听吗?”
      话毕便无视默坐的图知恩与其身后站立的沁竹,自仰首向天哈哈大笑起来,神态间很是惬意非常,一片傲色。
      图知恩脸上神色未动,搁在桌上的左手却是五指相勾,尖尖的指甲勾挂得桌上罩着的布巾纷纷折了起,翻出叠痕来,她脸上血色尽退,牙根紧紧的咬了住,睫毛略有低垂,遮了风情,在下眼睑上颤颤微微。
      沁竹微躬了身子,向着崔于福了福礼,平眉,展目。
      “崔大人果然厉害,便连涣海门内的情报也查了个清清楚楚。”
      图知恩沉默半晌,却只眼帘飘浮,不言不语,突地,睫毛顺着火烛光色跳了跳,又再凝目抬起,唇角弯勾,桃花凤眼弯弯,微微的笑了出来。
      “朝廷的精英果然不可小觑,知恩手里的小小花招在目光如炬的崔大人面前,简直就是可笑至极啊。知恩惭愧。那么,崔大人夜访知恩,究竟所为何来?可否明确告知。”
      崔于提起手里的玉袖扔了过去,被沁竹展臂接了住,空了手的崔于自甩了甩双手,斜眼扫了扫那抱着昏厥的玉袖,紧手扶喂了粒丸药喂入玉袖口中的沁竹,轻吐了口气出来。
      “崔某刚才便已说过,朝廷会出力助图门主重掌涣海门。而作为交换条件,涣海门得为朝廷办几桩事,若是办得好了,那官银一事便自一笔勾消。若是不然,那便还得依着律典来!”
      “涣海门一门全是草莽,满堂尽是粗鄙不文,图知恩一界女流难得竟会受到皇家器重,实是荣幸非常。”
      “图门主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崔于浓眉跳了几跳,自怀内摸出一张单子扔在了图知恩面前的桌案上,折叠起来的纸即刻便散了开来,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排人名,图知恩捏着单子逐行细看了看,便单手捏着纸尖,随手挥了挥,语调轻缓,言。
      “这好像全是江南一带的富贾巨商。”
      “不错。图门主好眼力。”
      “知恩不才,小小认得几个。却不知是为何事犯了朝廷大忌,招来杀祸?”
      崔于理了理两袖袖口处褶纹,不屑的哼出一声来。
      “图门主怕是已经猜了个八九十了,不错!正如门主所想。他们胆大包天,如此荒年却竟然敢打着囤积居奇的心思,闹得江南一带有钱难买高价米,朝廷的震灾银款发放下去,却是尽打了水飘,千里灾民,便是千里饿殍。如此祸国殃民之人,该杀!死不足惜!”
      图知恩收折好纸单,放进了云袖内衬里,开口轻轻漫漫。
      “崔大人何不自行动手?”
      “江湖事朝廷不便介入。江湖人顺着内部路子施展起来也比较得心应手,你这走惯夜路的涣海门做起来,便更是事半功倍。”
      “可笑!影组做的江湖勾当还少吗?”
      “影组替朝廷办事,这杀人越货的事还是你图门主手下的涣海门更容易手到擒来。”
      “贪官污吏?”
      “不劳图门主过问。”
      图知恩轻轻柔柔微微笑着,口唇间却讥诮出几句来,惹来崔于瞠目而视。
      “想不到偌大的朝廷也会有伸手乞粮的一天啊,真是千苦奇闻。”
      崔于捏了眼前茶杯举至眼前转了转杯沿,便使力尽捏了碎,掉落的瓷器碎片合着暴洒出的冷茶水溅了满桌,他站了起来,伏身压低,居高临下盯住图知恩的慵慵懒懒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清楚楚的道。
      “图知恩,朝廷不是在请求你,而是命令你!要知道,灭了你图家与涣海门只是手到擒来的事而已。”
      图知恩轻轻散散笑着,低敛了眉眼,微垂了头颅向着崔于的方向躬了躬。
      “知恩明白。既然左右都躲不过去,便一定会领着一众涣海门人,如数将崔大人索要的粮草财物奉上的。”
      “但愿如此。”
      崔于睐着眼前始终盈盈轻笑着的图知恩,眼内微光滑过几下,终是什么也没说便起身告辞,一闪即没入窗外的夜色里。屋内的图知恩没有跟着起身,只收了脸上笑意沉默着,她慢慢收起紧扣着桌面的五指,聚拢成拳,在实木桌上擂出一声闷响来,震得桌上燃烛摇晃了数下,终至倒落熄灭,又再落下满室的黑暗。
      一旁沁竹已揭开了玉袖的衣襟,探看了一下肩背后出脓的伤口,此刻听到身后闷响,便至眼前一片黑暗,他微吐出一口气来,帮玉袖收了衣物襟口穿戴好了,才再转回身站了起来看向一片黑暗里图知恩坐立的方向,就着姿势默然半晌,言。
      “二姐,图家现在当家作主的是你,你想要做什么,便尽管去做,复兴也好,隐没也好,毁灭也好,不必顾虑住我们。”
      图知恩背对着沁竹,听到沁竹的声音,只微微的侧了脸庞,眼睫扇阖了几下,便又再回过头去。
      “小七,知恩是不是该早早随了世俗,学着大姐的样子,做个连名字也没有的氏便好了?”
      沁竹不语。图知恩坐在桌边头颅轻摆,低低沉沉笑出一串哑音来。
      “可是知恩十二岁便永远的失去了选择的权力。十二岁啊。事到如今又能怎么办呢?还能怎么办呢?”
      图知恩不停地笑着,暗暗哑哑的音色溢满厅堂,在狭小的空间里环绕盘旋,她左手倚着桌角斜支着摇摇晃晃的身体,一阵一阵,只笑得花枝乱颤,天地动容。
      沁竹扶了玉袖起身,稳稳托了住,一同静静伫立于图知恩身后,默默然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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