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的后现代生活》信姬

42、 司命2

　　那碗汤，司命一直留着，一直看着，里面的雪莲摇曳生姿，像极了那个窈窕的女子。床边，散乱着这几天的命格簿。司命从没发觉自己这样自私，仅仅是想着那些事发生，就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充斥着心脏。
　　整整三万年——最开始的时候，他想，他要创造一种世间最最干净的生物，最最美丽，犹如皓月，犹如星辰。它不是动物，动物会沾上禽兽的气息；它也不是植物，植物会沾染上尘埃之气。它生长在世界之颠，那里的空气最纯净，离日月光华最近。千万年的孤寂给了它深刻的灵魂，纯净的生长之地给了它单纯而又明澈的性格。最后，他借东华帝君之手给她塑造了人形。
　　她遇见安露，便是一切故事的开始，而对于司命来说，则是噩梦的开始。珠穆朗玛是大智若愚的，司命把她写成这样，是为了让她在魔尊面前自保，但是问题在于，魔尊立刻对她念念不忘——天意是偏帮着魔尊的，处心积虑似的就想让他找个老婆，而之前接近他的女人大多有什么阴险的目的，魔尊天生最会看人心的阴暗面，看透了，看见脏东西了，就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而珠穆朗玛天生就是最干净的，她心里没有自私，没有贪婪，没有嫉妒，她甚至无所畏惧。那颗心，七巧玲珑，半点瑕疵都没有。看见的那一刻他就想把那颗心据为己有，日日夜夜想得发狂，可是珠穆朗玛使的那个招数凑效得很，他连碰都碰不到她。可是司命管得了天下，却管不了魔尊的心思——二十几年前，他做了个梦，梦里的他不受司命控制。司命矛盾到了极点，一方面，他渴望着出现一些美丽的情节，另一方面，又恨不得取而代之。他写了千万年命格，却是第一次爱上自己笔下的人物，她所有的故事，幸福或者心碎，都牵动着他的心脏，他一方面渴望着给她完满，一方面又不想让她属于别的男人。
　　他一直羡慕那样的人生，恣意奔放。他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自己。人间几度轮回，爱恨情仇，他拿捏的精确，可对于自己，他只有无奈。绝大多数人类都在下界抱怨着命运的不公，却很少反思是不是自己做的事情带来了这样的因果；真正命途顺遂的人，却又极少想到感谢命运的恩赐。知道他是司命之后，不管是什么样的人类或妖怪，立刻都趋炎附会起来，希望自己可以借由此混得一份好命格；一旦不如愿，就又口出狂言，张口闭口都是难听的，那副样子看了就叫人恶心。神仙呢，神仙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工作特殊，司命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需要为命格簿保密，可是这样一来很少有仙女愿意接近他，哪怕只是说说话。从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才华，他的职责就是让别人忽略掉自己的存在，让一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可是珠穆朗玛不一样。第一次见到她，司命强忍着激动的心情，装得平静不已，谁知对方一下子就颠覆了司命的世界观，作为第一个关心他感受的人。
　　接下来的工作万分艰难，写作变成了一种煎熬，她痛苦，他也痛苦，她快乐，他还是痛苦。那一次他终于忍不住，想要参与她的人生，哪怕只是旁观——她冲他坦当地笑，言语轻松，古怪精灵。他也笑，调皮地说这是个精彩的日子，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这句话时他是什么心情——他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答应另一个男人的求婚，还要笑着。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要来看看——那种感觉，是太可怕的煎熬。
　　而此刻，那种报复的快感袭来，携卷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力量。酒后乱性——很狗血的情节呢！可是又何妨狗血一回？天意，你不是气我杀了魔尊的小孩么？我这就给他一个！
　　此时，天阙正与钱塘君在龙宫喝酒，推杯换盏间，人都成了重影。钱塘摇摇晃晃地离开，说是要去茅房，一个小宫女过来给天阙倒酒，却被他一把抱住：“珠穆朗玛，别走。”
　　小宫女登时红了脸：“魔尊大人，您认错了，我不是妖王。”
　　“不是，从来不是，在我心里，你只是我老婆。”
　　“您真的认错了，我——”小宫女弱弱地辩驳着，可是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几不可闻，醉酒后的魔尊分外迷人，消散了那些戾气和霸道，小宫女感觉到的只是他英俊的眉眼和温暖的怀抱，他的声音似是有磁性，让人不忍心拒绝。谁还在意自己是不是只是一个替代品？“我一直都在监控房看你，你别生气，我只是忍不住——你回来吧，回来吧，我带你去飞，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小宫女弱弱地回应着，凌乱在他灼烫的呼吸里。
　　多好啊。只消一刻钟，接下来的情节就可以展开了——小宫女有了他的孩子。小宫女爱上他了。珠穆朗玛虽然对他念念不忘，却也不能回到他身边了。她太善良，她不会看着一个孩子没有父亲，哪怕偏巧那个父亲就是自己最爱的男人。而且她是多么骄傲的女子，怎么会和别的女人分享丈夫？
　　司命的唇边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他是神，生杀予夺的神。分开两个人的手段，没有人比他通晓更多。
　　可是他想起了珠穆朗玛刚刚的眼神，那样清澈那样坚定。“爱。”
　　没有也许，没有或者，没有但是。只有一个字，爱。那个声音，犹如魔音灌耳，绕梁不绝。
　　司命捂着脑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痛，很痛很痛，可是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心碎？一想到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会失去神采，一想到——
　　他不敢想。手指青筋暴起，这个动作简直耗尽了他毕生精力，疼痛注满了他每一个细胞——
　　刷，哧哧——白纸在两行字中间齐根裂开，被揉碎，被团成一团。司命狂乱地笑，泪水顺着腮边流下——
　　千里之外，怀抱温香软玉的魔尊天阙被一阵惊天的震动和铃声惊醒，醉醺醺的他十分不愿意被打扰，但是铃声锲而不舍，他无奈只得接过，对着电话另一头的冰艳吼道：“找死是不是？”
　　“主子，有情况，妖王那头的监控录像你快来看看！”
　　一听那话，天阙的酒立刻醒了，再一看怀中人，哪里是珠穆朗玛！他连连道了几个歉，一阵风一样就消失在了无边大海中，只留下小宫女面庞微红，神色怅惘地看着他来时的方向。

　　司命写着，写着，他从没像此刻一样文思泉涌。他会让不可能变成可能，让没埋过伏笔的地方变成今日的线索。他是司命。疼痛使一切变得格外清晰，感官变得格外敏感，纸上的字迹像是用自己的鲜血写成，没来由的让他联想到了回光返照。一直都是这样，他一直在熬干自己的生命来书写那些故事。在那些不眠的夜，在那孤寂的一年又一年，他是吐丝的蚕，结出一个漂亮的茧，最后被扔进滚开的水中，生生煮熟，当那美丽的绸缎穿在贵妇人身上时，不会有人记得他曾为之而死。
　　毕竟，爱过。他很幸福，至少，他可以实现承诺，让自己最爱的女人幸福，而不是像那些曾对着天地高呼“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才敢与君绝”的男人。
　　他说要让她幸福，要让她陪在自己的爱人身边。他做到了。

作者有话说

　　要和我拼命的某童鞋尤其要加紧，写完就锁，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