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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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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我开始工作,妖界的大事小情我都管,新改的法案我每一条都会看。直到有一天,我正在修改一些细节,天阙怒气冲冲地冲进来,一把抢过电脑,往对面的墙上一甩,电脑立刻碎成了八瓣,碎屑飞扬。紧接着他把我抵在墙上:“如果你真的这样恨这个孩子,我不介意帮你痛快点解决了他,但是你不用这样狠!”
“我不会杀了他,但是这个孩子是被诅咒的。被强/奸过的母亲的奶水是有毒的,孩子喝过以后,一辈子都不会幸福。”眼泪在我眼中打转,我一字一顿,但是每个字都痛彻至骨。
他颓然把我放开,眼底忽然结了冰,像是冷到止不住颤抖。
“你竟然这样想。”
“那你以为呢?”
他眼底的萧索越来越深:“你一直都这样,我做错了事情,你不怨我,但永远要我自己承担那可怕的后果。”
泪缓缓流了下来,你何必还演戏,不过是利用我一下,这母子俩的死活,你何曾在乎。一只手落在我隆起的肚子上:“小家伙,你会原谅爸爸吗?你要幸福,你要用自己的幸福证明爸爸的心。”
猛然间一阵剧痛袭来,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分外激动,我在沙发下面看到了流淌的血水。
早产了。
接下来那几个小时就好像一辈子那么漫长,我感到自己整个人都被拆解,细胞一个又一个分崩离析,又缓缓重组。湿答答的头发盖住了我的眼睛,黑暗浓重我什么都看不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我死吧,让我死吧。我记不得孩子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朦朦胧胧间我晕了过去,似乎连时空都破碎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没了知觉,眼前渐渐清晰,才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可是他缓缓地别过头,不肯看我的眼睛。
“孩子呢?”我问,已经感觉到了不祥。
他挥挥手,示意门外的仆从。两个女仆小心翼翼地端来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白布,隐隐约约看得到一个婴儿小小的形状。
“看他一眼吧,第一眼,也就是最后一眼了。”
我的心猛地揪在了一起,大脑一片茫然,眼睛里漫过一片水雾,越来越浓,直到最后什么都看不清,颊边的泪几乎将一溜皮肤烫伤,却没有力气去擦。也许我早就该知道,也许我应该明白那阵寂静的含义,孩子离开了我的身体,可是,没有哭声。所有护士都不曾和我说过一句话,我以为是因为我太不受宠,我以为是因为她们都把我当外人——可现在我意识到,她们沉默,只是因为她们不知道怎样对我说。
时间浸润在那死一般的寂静里,仆从们自始至终只是端着托盘默默等待,似乎从没抱希望想让我看他一眼。
“走吧。”我强作镇静,却掩饰不了声音里的颤抖。“如果第一眼就是最后一眼,我不要看他。”
仆从望向天阙,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很快就端着托盘原路返回,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天阙拉过我的手,轻轻将一件东西放在我的手上,我迷惑地低头去看,看到了一个淡淡的水蓝色的珠子,光芒流转,映出珠穆朗玛峰的影子。“这是——”
“从东华帝君手里诓回来的,”他说,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我骗他说,自己要复活上一任妖王,还编了一堆谎话,让他相信我有多——不在乎你,结果就诓得他拿出你太古那三千年的灵力来,好复活‘妖王’。那个‘妖王’其实是我做的木偶,它一次一次吸光了那三千年灵力。东华帝君本来心疼来着,不过一想到自己复活的是你的死对头,就又狠下了心搭上了血本,最后才知道上了当。不过我早有准备,那时我已经把那灵力收集好,装在这个珠子里存起来了,珠子下了咒语,他抢不走。听说生小孩极耗灵力,我本来打算留着给你生产之后补身子的,可是我错了,我应该早点把它拿出来——”
我瘫倒在床边,顺着床头滑了下来。原来是这样——折磨了我整整几个月的被背叛的阴影,久久的冷言冷语,看不到未来的绝望,我甚至诅咒自己的孩子,却在真正失去他时才意识到他对我有多重要。那可怕的不安,可怕的庸人自扰,毒蛇一样啮咬着我本该健康的生命——世界上最难过的莫过于意识到自己所有的苦难都来自于自己本性中那宿命般的不洁,来自于那藤蔓一般疯长的猜忌和恨——我不配做一个母亲,老天就把我的孩子带走了,永远地走了,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世界——我痛到麻木,隔着薄薄的水帘看不清天阙的脸,他为我做了那么多,可是我害死了他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我说不出道歉,那句话卡在我的喉咙里,明明想出口,却总觉得自己多余,总觉得自己来得太迟。
“还有一件东西,我本不该拿走的。”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盒子,我想我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可是,我舍不得把它还给你。”他打开了盒子。我愣了。那不是我的心。
“我用自己的,和你交换吧。”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那竟然是一颗如假包换的赤血丹心,红得刺眼,红得只看一眼就让人感到疼痛不已。“你亏大了,”我说,“我那颗上面裂痕太多,也没有什么血色,照你这颗差远了。”
“心有灵气的,”他说,“我慢慢养着,总有一天也会像我这颗一样的。”
“好。”我接过盒子,机械地点头,假装为这个想法欢欣不已,可是我连自己都骗不过,大颗大颗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我的手掌上,止都止不住。一只温暖的手为我拭去了泪,然后轻轻的揽我入怀,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离婚吧,回到你的姐姐妹妹中间去,跟着我的日子,你受苦太多了。”
我该高兴不是吗,在我知晓这一切之前?可是为什么,他手中的那颗心,又噼噼啪啪碎出了那么多纹路呢?
下一个瞬间,我放纵地流泪,忘记了呼吸。
离婚仪式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在公众面前一起出现了,整个场面就像一场会议,我们分别坐在桌子的两端,各自埋头沙沙地签着文件。我的目光扫过那些诉说着两界和平共处互助互利的美好字眼,最终落在他的签名上,瞬间错神,跋扈的字体线条有力,却偏偏让我联想到了他不带一丝杂质的笑脸。他是主宰这个世界的王,又何尝不是一个任性的孩子?秘书提醒我:“该换下一张了。”我回过神,继续重复那单调的动作,直到不再认识自己所写的字,才终于结束了,当初的证婚人现在宣布我们正式离婚,闪光灯立刻像疯了一样闪了起来,拥挤的记者们使我从桌前到车门口的几步走得步履维艰,虽然天阙也跟过来替我阻挡那些粗鲁的推搡。车门打开的瞬间,他在我耳边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也许从未见过这个糟糕的世界,也是一种幸福。”
我说:“可是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依旧会求东华帝君把我变成人形,到这个世界来,经历这一切。你在梦中曾经说过,除了记忆,我们一无所有。”
下一秒,我坐上了回妖界的汽车,倒车镜中他的身影越来越小,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远远地飘散在了风中。
很久很久以后,我在妖界的宫殿中寻找遗落的一页文件时,无意间翻出一本杂志,好像是我当初随手扔在这里的,上面已经落满了灰。我对它感到十分陌生,想是当初刚刚丧子又遭遇婚变,脾气极差,送来的杂志一眼都没看就扔在了一旁,不然不会不记得它。封面上是我坐上回妖界汽车的前一个瞬间,右下角看得见打开的车门。照片上我微低着头,睫毛盖住了空洞的眼神,而天阙就在我旁边,头靠在我耳畔,胳膊抵挡着毛手毛脚的妖魔记者,悬在半空中的手似乎想伸过来抓住我,却固执地停着。杂志封面上赫然有这样的标题:《盘点魔尊妖王夫妇十大有爱瞬间》。
如果不是时间在冲淡疼痛,我永远都不会有勇气翻开那一页,但我翻开了。他们怎么凑够这个数字的呢?我自己都难以想象我们表现出有爱的瞬间竟然达到了十次。翻到那一页时,我哑然失笑,排在第十位的竟然是那次乌龙会议记录里我被扑倒的瞬间,还配着截图,下面写道:笔者承认自己有标题党的嫌疑,这张暴力了些——可是看过那视频的都知道,魔尊扑倒妖王的速度简直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盗铃”来形容——急不可耐有没有?
剩下的,以我们在媒体面前大秀恩爱的镜头居多,包括口红的事,二十分钟激吻的事,看着看着,我就神飞天外,这些记者根本什么都不懂,那些让我刻骨铭心的瞬间他们永远不得而知,他为我弹吉他,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我身边,带我在天上翱翔,他给我自己那颗鲜红鲜红的赤血丹心,那颜色刺痛了我的眼睛——那些真正值得铭记的瞬间,对他们来说永远都会是一个谜。我们的故事或许会流传下去,但那些真正的情节,却会被大众永远遗忘,埋没在岁月的尘埃中。
翻着翻着,我翻到了排名第一的瞬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竟然是我们的离婚仪式。笔者如是说:在嘈杂的现场,记者只抓拍到了几张照片和一段视频,麦克风却并没有记录到这两位大人物的对话。根据读唇语师的解读,两位的对话如下:
魔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也许从未见过这个糟糕的世界,也是一种幸福。
妖王:可是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依旧会求东华帝君把我变成人形,到这个世界来,经历这一切。你在梦中曾经说过,除了记忆,我们一无所有。
魔尊: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会在第一次就喝下你那杯酒,然后留下来,和你终老。
最后这句话,魔尊说出来的时候,妖王乘坐的汽车已经开远了,她听不到这句话,据读唇语师分析,说这句话时魔尊的声带并没有振动,所以他没有打算让任何人听到。或许,你可以把排在后面那些瞬间归结为逢场作戏和精虫入脑,你可以说我们这些标题党记者从没深入了解过这对传奇夫妇的生活,但是看到最后这个瞬间,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真的相爱着。一个哪怕再痛也要记得,另一个哪怕自己的话心上人永远听不到也要喃喃地说,作为大人物他们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但是彼此,都是自己心心念念爱着的。从那对话里我们看到他们有太多痛彻骨髓的曾经,但痛苦又何尝不是爱最明显的印记,曾为之笑的可以是任何人,曾为之哭的却只能因为自己实在太在乎。
忽然忆起,自己竟然没在天阙清醒的时候对他说过一句“我爱你”。
如果没有那一切,我或许会在夕阳落照,靠着他的肩膀,感到岁月静好的时刻,有感而发。如果没有那一切,我或许会在新婚之夜,红烛罗帐间,轻轻呢喃出这句话。如果没有这一切,我或许会抱着属于我们两个的新生命,流着泪告诉他,我真的爱他。
可是,一次又一次,都被错过。就好像司命在有意捉弄,就好像天意生生的一定要把我们隔开,那句早就刻入骨髓的话,直到今天,都不曾出口,就像日里夜里的流水,像山上海上的月光,一直在盼望,一直,找不到栖身的地方。
我坐在自己的房间的地毯上,抱着那本杂志,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