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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我能做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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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因为免了宛清的晨昏定省,我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偶尔见到也就是请安致意并不多话。八阿哥偶尔会来,大多数是在初一十五这种据说该留给嫡福晋的日子里,但也只是喝口茶说说话,从不在我这里留宿。
这让我的日子过得非常清净,也还算惬意。毕竟成了衣食不愁的贵族少妇,成天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事事都有人照顾伺候着。唯一让我惦记着的,就是如何能穿回去的问题,无论如何,这里都不是我该出现的地方。在初来的新鲜感逐渐消失之后,想回家的愿望越发强烈,然而却毫无头绪。
就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中,我迎来了我在这里将要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在我所经历过的二十多年里,春节对我来说就是年夜饭、鞭炮烟花、春晚和假期,在年味越来越淡的城市里,这个节日越来越近似一个文化符号。然而,在这三百年前,过年真是一件大事。从腊月开始就感受到了浓浓的年味,各种要预备的要安排的,人人都忙忙碌碌的,除夕就这样欢欢喜喜地来到了。
可这一定是我有生以来吃的最索然无味的年夜饭。以往在家吃饭总觉得平常无奇,现在望着空落落地坐着三个人的桌子才发觉一大家子能围坐在一起吃顿年夜饭是一件多么幸福又难得的事情。一顿饭吃得沉闷无比,完全没有喜庆的氛围,只有三个人的尴尬。
硬着头皮撑到撤了膳,照例还要围坐在一起守岁。坐了一会儿,越发觉得烦闷,索性横下心说要去院子里透透气。八阿哥看了我一眼,宛清也看着我,神色有些惊慌。
“去吧。”八阿哥微笑着说。
我顿时觉得松了一口气。宛清赶紧起身向我行礼,神态已经平静多了。我对着八阿哥福了福身,转身逃离这种压抑的气氛。出了屋子,冷冽的空气迎面扑来,我猛地打了个哆嗦,却突然觉得耳目和头脑都清明起来。
抬脚往后院的方向走了没几步,身后就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嗓音:“哎哟,格格,您慢点儿走。” 我停下来扭头看,只见青儿一手拿着披风一手提着灯笼疾步向我走来,于是我只好站在原地等她。
待青儿赶上来,借着昏暗的光线仍是能看到她红扑扑的脸蛋。我有些过意不去,笑着摸摸她的脸说:“傻丫头,跑这么急做什么?”
青儿一边手脚麻利地把披风给我披上一边埋怨道:“格格您还说呢。这大冬天的,您不在屋子里好好待着偏要往外跑,也不加件衣服,一会儿又得着凉了。不是说就在院子里透透气儿么?结果一转身就不见人影了。”
我叹了口气:“好了我的好青儿,别埋怨我了。我说去院子里可没说是屋前的院子,让我一个人去花园里走走吧。”一边继续穿过长廊往花园的方向走。
“这黑灯瞎火的,您一个人怎么行!再说,大过年的何必去这么冷清的花园呢!”青儿发急了,在我身后步步紧跟。我无奈,只得让她跟着,脚步却不停,打定了主意要去花园。
许是除夕,天又冷的很,一路上都没碰见几个下人,花园里更是空无一人。我往廊边的栏杆上一坐,回头吩咐青儿:“青儿,你回去给我拿个暖炉来。”
青儿见四下无人,虽不放心我一个人,却又怕我冻着,一时颇为踌躇。我推推她:“在府里我还能丢了不成?快去吧,天冷着呢。”她又不情愿地看了我一眼,被我打发走了。
我终于又陷入一个人的静默中。在这样一个寒冷的除夕,我被一种强大的寂寞笼罩起来。我想家,想念我的父母,想念我的朋友,想念我的学校,想念在现代的一切一切。可是现在,只有我自己,在一个原该阖家团圆的时刻,孤独地坐在一个如此陌生的地方,思念无药可解。我不是只不过做了一个梦么?梦醒过来我不是该仍旧是抱着我的笔记本躺在我的床上么?
恐惧感突然袭来,我第一次如此清醒地开始意识到我真的有可能回不去了。我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又如何能找到回去的方法?身体一阵阵地发冷,我嚯地站起来,我不要在这里待下去了!我走了两步,却又不知该去哪里,好像哪里都不该是我应该在的地方,只好又茫然无措地站着。那一瞬我好像又看见熟悉的家,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灯光通明的房间,春晚倒计时……
“格格,格格,您这是怎么了?”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手里被塞进一个热乎乎的东西,随后便看见一张焦急的面孔。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好习惯性地扯出一个微笑。
“前面还好好地坐着,怎么又一个人呆站在角落里?格格,您别吓青儿呀。”
我好像瞬间被拉回来,我又是八福晋了,我脚下踩着的是三百年前皇城的土地,我能做的不过是继续在这个时代努力生存下去。心里一片荒凉萧索,急切地索求温暖。
“没事儿,青儿。我要回去,这里太冷了。”
“您还要回去守夜?这个样子,不如……”
“不,咱们回自个儿屋子去,回去……”
第二天早晨青儿帮我梳头的时候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格格,您今天看起来好多了。昨晚那脸色煞白的,像被魇着了一样。”
睡了一觉醒过来,前一晚的记忆好像已经有点模糊,却立刻清醒地想起今天要出席正月初一乾清宫的家宴。于是我马上又进入了八福晋的角色,叫来青儿帮我梳妆,却发现一屋子的丫头嬷嬷都在看我的脸色。
“大过年的别说得这么怕人。”我笑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今天的家宴又是一场考验。
“才没胡说呢!昨晚连贝勒爷也被主子吓到了。”青儿虽然老成,到底还是有些孩子心性。
昨晚回了屋子大概就有人去回了八阿哥说我“身体不适”,于是我斜倚在炕上捧着一杯热茶发呆的时候八阿哥亲自来了。昨天晚上真的是浑浑噩噩,我对他来了之后的情景没有什么很清晰的记忆,大约就是关切地慰问了两句,末了加一句“好好休息”。
“贝勒爷第一眼看到您就愣住了,都准备差人去喊太医了,后来问了几句,见您答得还算妥帖这才作罢……”青儿还在絮絮叨叨地讲着昨晚我的状况有多吓人,我却心中一动,昨晚八阿哥还跟我对答过,大约也都是些客套话,惯性地回答,现在都模糊地记不清楚了。
罢了,我叹了口气,现在没时间想这些了,想来也没出什么大乱子。眼下更棘手的是宫里的家宴。第一次参加如此大场面的活动,见那么多人,实在是容易露出马脚。这种紧张和恐惧的感觉在我踏进紫禁城之后愈加强烈。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尽力演好这场戏了。
离正式开席还早得很,这时间是留足了用来寒暄和跟各家女眷联络感情的。按理说这样正式的宴会以宛清侍妾的身份是不应来参加的,可八阿哥发了话,便破例跟着进了宫。我倒是无所谓,可其他人看着我的眼光却多少带着点异样。
我原本就对见这群莺莺燕燕有些头大,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还顾得着照顾身边这位“妹妹”。不过想想人家怎么也是从宫里出来的,在我面前固然表现得弱势,真遇到这种场面也断断不会应付不来的。因此,当我发现正妻和侧室聚在两处时可算是松了口气。这下要见的人顿时就少了一大半了。
人已然来了大半,太子妃坐在上首正笑着跟边上的人说笑。见我进了屋,大家忙站起来,按着各自身份行了礼,边上的小太监引我到一个空位坐下,大家也都各自坐了。
“弟妹的病可好了吧?”刚坐定,太子妃便关切地问道。
“我这病了许久,也没给太子妃请安,难为太子妃还惦记着我的病。”这几个月来,我寒暄的功力日益见长。这种矫情话我终于能脸不红心不跳,毫不别扭地脱口而出了。
“弟妹越发生分了,连声嫂子也不愿喊了?”太子妃笑嗔道。
“这倒是悦宁错了,看在悦宁病刚好的份上,嫂嫂可莫再怪我了。”倒是我疏忽了,也忘了问问青儿平日里八福晋和其他的福晋们相处得如何,亲疏关系又如何。眼下也只好随机应变,作出一副亲热些的样子来。
“你们瞧瞧,”太子妃看上去心情颇好,“她倒是会卖乖。”
一旁的三福晋连连点头附和着,另一边的大福晋却突然开了口:“我瞧着弟妹的气色,这病是真好了。这下嫂子们可都放心了。”这么一句好好的关心,配上她意味深长的笑容,和刻意的重音,显得相当诡异。
我不知道关于这次八福晋所谓的大病的内幕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从我走进这间屋子,这里每个人的表现都好像“我”真的只是大病初愈。可不论她们知道些什么,既然大家至少都装作不知道,大福晋这样出头又是为什么呢?我心中疑惑,面上却不能表露出来,只淡淡地回答道:“劳嫂子们如此担心,更是悦宁的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