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落花泪》泼墨山水

13、第十三回 梦魇

　　“师兄，就这么走了么？”离迁加快步伐，才能勉强跟得上白衍的步子。此时冷月西悬，夜色笼罩了整个城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上没有一个行人。眼看两人走得越来越远，身后的房屋逐渐倒退到看不见。
　　白衍一身黑衣仿佛融入了这夜色，刚才一路只是沉默不语，弄得离迁心慌慌的，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想想此时，大家也都该回来了，不知晴遥看到她不在房内会不会着急。
　　“我已经向辰回师兄说明了，他会告知各同门的。”白衍如玉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不曾回头，却已安了离迁的心，“师尊命你我即刻前往青丘，路途遥远，我们要早些启程。”
　　青丘，是传说中的狐族居所么？离迁不禁有了一丝兴奋，自入门以来，她鲜有机会出山，这次倒是好了，不仅一路沿江南游来，见了这富饶山水，此时又要前往传说中的青丘之国。“是出了什么事情么？”离迁问。
　　“师尊信中没有详细讲明，到了便知。”白衍抬头看看天空，如墨的乌云吞吐着星月，“跟紧我。”
　　这是离迁第一次跟白衍单独出来行走，且前方不知有什么事情在等着他们，不免也有些紧张，急忙小跑了几步，紧紧跟在白衍身后。

　　“轰隆”一声，远方天际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地上的房屋与树木。沉闷的雷声在乌黑的云层后回响，风中有湿湿黏黏的味道。看样子就要下雨了。
　　此时夜黑又逢阴雨，白衍离迁两人只得先找个地方避一避。恰巧前面小路深处，树丛掩映下露出房屋一角，二人走进看，像座废弃的古庙。牌匾上的阴文已经模糊不清，长满了深浅不一的绿色苔藓。
　　白衍推开破旧的木门，“咿呀”的声音自门轴处传来。屋里有着因长久无人而积攒下的尘土，和掉了头不知哪路神仙的塑像。
　　白衍轻轻一拂，中间有一块空地露了出来，没有一丝灰尘。二人刚安顿好坐下，窗外就飘起豆大的雨点。
　　离迁跳到窗边，看着外面朦胧的雨林，黑夜里看不清细节，只有轮廓。雨打树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刚才还安静的夜晚顿时变得热闹了起来。没站一会儿，离迁便觉得有点凉，回头看，屋内空地上，白衍已经燃起了火堆，“劈啪”的火苗在木柴上蹿着，照亮了白衍的脸庞，也在墙壁上投下了拉长的晃动的黑影。这样的夜晚，屋里的火苗显得格外温暖，离迁赶紧靠过去。
　　“咕噜”几声另离迁尴尬的声响从她肚子里传来，刚才还在发呆的离迁瞬时红了脸。不过又怎能怪她呢，师兄来得那样急，她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
　　白衍抬头看看离迁低垂的脑袋，微微叹了口气，“你在这儿等我”。说罢，转身出了门，没入雨中。
　　没了师兄，不知道为什么，火光依旧的屋内，却没有先前那么温暖。墙壁上晃动的黑影晃得离迁的心也慌慌的，窗外寒风夹杂着飘进来的雨水弄得那些破旧的窗户纸不住咧咧作响，再看向那尊没了头的神像，离迁不禁打了个寒战。
　　正当此时，叩门声传来，离迁欣喜地赶忙起身去开，来人却并非白衍。那人一身绿衣，头戴斗笠，外面虽大雨倾盆，此人全身却滴水不沾，就连那斗笠也是干的，甚是怪异。
　　“小姑娘，我可以进去避避雨吗？”甜腻的声音传入离迁的耳朵，原来竟是一女子。离迁忙请她进屋，引到火堆旁坐下。
　　女子卸下斗笠，露出一张美艳妖冶的脸，深邃的眼睛在睫毛下闪着光亮，细长的眉毛优雅地挑起，嘴角一抹笑似有似无。离迁仿佛看到了画中仙子，顿时挪不开眼睛。那女子似乎早已熟悉这样的目光，顺顺额发，毫不在意。
　　“姐姐真漂亮。”离迁喃喃道。女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举袖掩嘴的动作甚是妩媚，似是被离迁的直率逗乐了。
　　“小姑娘真会说话。”女子微笑道，“你也长得十分可爱呢。”
　　女子身上似有似无的香气，伴着火光的温暖，一起缓缓飘来，笼罩着离迁。有软语从她口中也飘进离迁的耳朵，“这天气，不知道还要下多久的雨啊。”
　　那声音仿佛融在温暖的香气里，裹着自己，离迁轻飘飘地，仿佛小猫钻进了母亲温暖的绒毛里，干燥温暖。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嘴里喃喃地应着。
　　突然一个激灵，离迁抬起头来，努力集中涣散的精神。她拍拍自己的双颊，怎么就困了呢……师兄还没回来呢……看向旁边女子，一副闲淡无谓的样子，伸手烤着火。看到离迁望自己，她便回以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在离迁眼里渐渐融化，模糊不清。不行，我要等师兄回来，不能睡觉……离迁把注意力转向火堆，那跳跃的火焰却逐渐转为一个个红黄的虚影。
　　仿佛浸在温水中，还有谁的心跳，沉稳有力，让人安心。啊，好像是母亲的腹中。她睁不开眼，却能感受到那巨大温暖的躯体的每一次呼吸。又好像看到家里的小院子，一个小孩在玩地上的石子，那是自己么……旁边劈柴的男人是自己的爹爹么，为什么看不清面容。离迁看到有妇人从房门里出来，微笑着叫她吃饭，那笑容像午后的阳光，温暖舒适，离迁想向看清她的眉眼，却怎么都擦不亮眼睛，想向她奔去，却怎么都靠不近……
　　突然，漫天的火光向自己袭来，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耳朵里全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哭喊，一柄闪着寒光的大刀，对自己当头劈下……下一刻，没有了骚动，没有了呼喊，所有人都躺在了地上，一片死寂。离迁在雨中叫着，却没有一个人回应。有人向她伸出手，说，“跟我回去吧。”那声音令人安心。
　　一阵香气飘来，离迁从门口偷偷向里望去，看到案板上白皙的手指握着菜刀一刀一刀慢慢砍下，蔬菜的汁液飘进空气中，钻入自己的鼻子里。锅炉的蒸汽模糊了视线，师兄，你在做什么好吃的呢……离迁想走近了看。眼看那人就要回头对自己说些什么，突然一个下坠，离迁跌入了黑暗中。
　　她跌进了一片血光中，四周都是嘶吼的妖兽。他们猩红的眼睛和泛着恶臭的血盆大口向自己靠近。她拔出流光，却怎么都挥不动。师兄，离迁大喊。却看到熟悉的身影在远处，正和一群妖兽恶斗。他流畅的剑式斩下一个个妖兽的头颅，却引来愈多愈凶残的身影靠近。师兄，我要救师兄！离迁想着，却怎么都抬不起腿。我的法术呢？我的心诀呢？脑袋一片空白，她什么都想不起来，身体里空无一物，捕捉不到一丝灵气，仿佛失去了所有，又变成那个清泉村里，什么都不能做的孤独的小女孩。她眼睁睁看着白衍逐渐支撑不住，美丽的金色眸子失去了焦点，修长的身体倒在了血泊中。不！她的心里在呐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下一刻，尉迟冽琼出现在了眼前，正挥舞着长剑向自己砍来，自己险些躲过，回头却失去了他的踪迹。她关闭五识，收回术法，却怎么都探不到他的影子。无数风刃在割裂着自己的身体，离迁一点都感受不到空气里的动静。突然，一柄寒剑没入自己后背，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尉迟冽琼出现在了自己的后面，嘴角有着胜利的笑容。离迁艰难地抬头寻找台下的身影，却看到辰回宠溺地拍着晴遥娇俏的面庞，他们嘴唇翕合，离迁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她看到茹婳师姐挽着那个人的胳膊，温顺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心里一阵刺痛，痛得无法呼吸。师兄，她想叫，却又一次没有声音。师兄，师兄……她在心里一遍遍哭喊着，身体却不住下落。模糊中，她看到师姐嫣红的嘴唇向白衍靠近。
　　不……离迁捂住双眼，不愿看到眼前的画面，嫉妒、憎恨充斥了自己的内心。黑暗从四面八方缠上了自己，像无数扭动的长手，把自己越缠越紧……她看到自己在奔跑，有一团看不到边际的黑影在背后追赶，却怎么都甩不掉。她急速地向前奔跑着，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刺激得肺里火辣辣地疼，低头看，却发现一团黑影从自己身体里钻出来，原来那黑暗正是自己。
　　突然一个刺耳的声音传来，眼前的画面破碎纷飞。重重的呼吸声把自己拉回了现实，额头上一滴汗珠流进了自己的眼睛，辣得疼。
　　还是刚才的破庙，还是刚才的火堆，自己依然好端端地坐着。屋外的雨声越来越清晰，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境，只是心口依然真实地疼着。火光下，两道身影翻飞，却好像是师兄和那女子在激战，恍惚间一道紫光从女子袖中向白衍射去，离迁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
　　白衍没有注意到离迁已经从梦魇中醒来，更没想到她会扑过来为自己挡这一击，已经挥出的剑硬生生被自己收回，以免误伤了自己的师妹。
　　一阵列骨的疼痛射入自己的左肩，离迁重重跌到白衍身上。那女子看离迁打破了白衍的攻势，趁机破窗而出，消失在了雨里。

　　有温暖的热流从额头传来，流入四肢百汇，还有一阵阵疼痛从左肩传来，离迁勉强睁开了眼睛。最熟悉的面容就在自己的眼前，靠得如此近。
　　“师兄……”离迁的声音细若蚊蝇。
　　“你中了梦魔的梦障，又受了伤，身体正虚弱。”白衍开口，有干净的香气从他衣袂上传来。很快，自己被放平躺好，那熟悉的香气便远离了自己。
　　“躺一会儿。肩上的伤我已经敷了药，应该没有大碍，觉得差不多了就起来吃点东西。”离迁这才注意到，火堆上已支起了架子，一只完整的兔子正烤得油光发亮。原来师兄刚才是去给自己寻吃的去了。
　　“那漂亮的女子竟然是梦魔么……”
　　听到离迁喃喃，白衍摇头，“妖魔何其多，修为高深者可以幻化成各种形态，你可别被外表蛊惑了。梦魔善于引人进入幻觉，在梦魇中被吞噬。你一点防备都没有，还好我回来得及时。”
　　离迁不觉有些羞愧，是自己大意了。一回想近日的事情，不觉有些蹊跷，是什么人想对自己不利，怎么会频频遇到这种事情。
　　白衍看出离迁担心，安慰道，“出门在外，难免遇到些妖魔精怪。你我之辈，更应警觉。况且这次泰苍之行，师尊早嘱托万事小心。”
　　离迁点点头，“知道了。”
　　想起方才进门看到那情形，自己真的慌乱了，后悔不该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这样的慌乱不是自己应该有的，这样的牵挂，太危险……想着，勾起了白衍心底往日的一丝伤痛，他闭目静神，稳了稳心绪。

　　延盈奔跑在雨林中，借着黑夜遮掩着自己的身形。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她就可以借住离迁的恐惧，引出她力量的本源，冲破彦子阙加设的封印。她恨恨地握紧拳头，全然不顾打湿自己衣衫的瓢泼大雨。想起离迁刚才不顾一切的神情，延盈恍惚了片刻，嘴角浮起一次苦笑，又是一个笨蛋……

　　“延盈擅自行动，还望主人责罚！”梦魔延盈一身墨绿长裙，跪地不起，冰冷的花岗岩地板透着丝丝凉气。延盈深吸一口气，自知可能受罚也毫无畏惧，为了这站在自己身前的人，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银色面具下的朱唇轻启，一抬手，“念你忠心，起来吧。”雍容的华衣在泛着点点星光的花岗岩上拖曳着，宣启心越过延盈，踱到沙盘前，眼露精光，闪烁着危险，“我想要的，一定能得到！”遂回头望向延盈，“不必急于一时，你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但听主人吩咐！”延盈低头称是。
　　梦魔乃梦中之幻物，由梦里虚无中诞生。最早，延盈没有姓名没有实体，只是一团虚体，游走于人的梦中，以人为饵以梦为食。后被一股大力拖拽，从虚无中脱离出来，遂幻化人形，赐名延盈。那唤醒她的人便是宣启心的母亲，宣氏当时的族长，宣玉文。
　　宣氏一门善异术，通妖魔之道，可御妖为奴，唤魔为仆，自成一家，然一直行事低调，从不显于江湖。到宣启心这一代却一反先辈惯例，招人纳士，一心光耀门楣。只不过宣氏异术毕竟是秘法，不便宣扬，加之宣启心擅商贾之道，便表面以富商自居，实则招兵买马，暗渡陈仓。至于宣启心为何如此，却与他母亲宣玉文有关。
　　宣玉文早年丧夫，年纪轻轻便守活寡，只是她生得貌美，守寡后便有无数人争相追求。普通人忌惮她一族之长的身份，不敢轻易造次，但仍有许多非凡之士登门拜访。就是这众多追求中有心智不纯之人，害得宣氏母子卷入明争暗斗，最后宣玉文消香玉损，留得刚及束发的孤儿，便是宣启心。
　　延盈自化人形起，便跟随在宣启心左右，随身侍奉。忆及当初，宣启心仍是孩童时，生得粉雕玉琢，人又单纯活泼，伴在宣玉文左右，都是旁人羡煞的一对神仙母子。后来宣玉文遭人陷害，宣启心便性情大变，再难与延盈说说笑笑，整日独自一人闭门练功。后来宣启心功力大进，性子也是越来越古怪，延盈眼见着他一日日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难以捉摸，却也是没有办法。
　　然而在族人看来，宣氏母子遇到的这一桩祸事却是成就了一位少主，自此宣氏凭借走商，不久便富甲天下。只是宣氏密门从此便从江湖上消失匿迹，寻常人只知道近年来有一位宣阁主，家财万贯，结交不少能人异士，然而对这位阁主，大家却知之身上，只传他头戴银色面具，那面具下的容颜却是无人知晓，只听闻，单是那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就摄人心魂，于是那面具下的情形更让人好奇。

　　正当此时，岳峦峰上，一只白色信鸟悠悠地，穿过青松黛瓦，越过檐角棱窗，翩然落在一檀木笔架上。彦子阙伸出手，那白鸟轻轻一跃，落在手掌中央。
　　近看才知，那鸟竟不是活物，而是纸叠的，栩栩如生。朱砂点的眸子转了两转，小东西便自动展开，露出里面的书信。
　　彦子阙望着纸上内容，银白的眉头微皱，如水的双瞳闪过一丝凛冽，继而消失不见。随着浏览完毕，那书信突然腾起一片蓝火，自动燃烧起来，顷刻间便化为齑粉。有关这书信的一切便随着火焰，消失在空气中，无从追寻。

　　“师弟，这肯定是陷阱！”方阔的大嗓门在承宇殿中回荡着，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尤其明显。
　　林羽萱也焦急起身道，“是啊，这陂陀山地势险峻，危机四伏，还请掌门三思。”
　　一时间，承宇殿内一片争论。
　　高座上的彦子阙一直静默着，不发一言。天光穿透漏窗，笼在那一袭白衣上，泛着朦胧光滑。如玉的脸庞无喜无怒，叫人猜不透。
　　原来那信笺里所讲，却是白衍和离迁有难，正在陂陀山。对方要求岳栾掌门彦子阙一人前往，否则二人性命不保。
　　浓密的银色睫毛颤动，彦子阙悠悠睁开双眼，缓缓拾级而下。银白的长发瀑布般披在身后，随风而动。“无论陷阱是否，我都要前往。”
　　“掌门！”
　　“徒儿有难，我这做师父的怎能不管。既然信上邀我一人，还劳烦诸位照料好本门事务。”彦子阙讲话不疾不徐，却是自有威严。此话一出，便没有人在阻拦，大家都知道，这位掌门一旦决定的事便难再更改。
　　“唉，我早说过不该留下那个祸患！”李青檀一掌击在茶桌上，重重叹道。

　　凡本门重大议事，弟子一律殿外守候。一阵风吹来，守门的弟子突然感到一阵凉意，殿上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叮铃叮铃”地响着，摇曳不已。空气闷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一片蔽日乌云，正缓缓压来。

作者有话说

　　亚历山大！求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