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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视觉?还是其它? 哎呀,露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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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一个三十五岁的医生从福利院带走了张萧冉。
医生姓梁,单名一个左字。他办手续的时候张萧冉被带了出来,她默默坐在一边望着眼前这个即将成为她养父的男人,身材瘦削,个子很高,单眼皮,戴着一副文质彬彬的眼镜,他填完最后一张表格,签了字,回头看着她,对她微微一笑。
那眼神,竟让她觉得熟悉。
只这一眼,她就放下了自身的防备,相信了他。
“学还是要继续上的。”梁左拖过她的行李箱,看出她并不很想先说话,便主动开口道。
张萧冉点了点头。
“我没有妻子,也不打算找妻子,你不必担心会被养母虐待。”梁左一边把箱子塞进汽车的后备箱,一边继续说。
张萧冉抬头瞥了一眼他。
梁左一下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微微笑了,低声说:“你放心,我也不会对你不好的,你愿意的话叫我爸爸也可以,不愿意叫叔叔也没关系。我工作在北京,我们今晚就过去,学校那边已经都说好了,你有什么想告别的人我们现在可以去跟他们告别。”
张萧冉还是沉默着没有说话。
梁左把她领到副驾驶座上,给她系上安全带:“如果没有的话,就直接去机场。”
“我可以不改名字吗?”张萧冉终于开了口。
梁左松了口气。他最担心的是孩子会对他有强烈的抵触情绪,经历过那么大的变故,他不希望对她幼小的心灵留下沉重的创伤。他因着一些年轻时候的执念至今未婚,以后也不打算成家,事业又稳定,从各方面都不会苦着孩子。翻阅资料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叫张萧冉的名字,这名字真美啊,大概是父亲姓张母亲姓萧吧。再看看她的资料,他就决定是她了。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牵引着他做了这个选择一样。
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以后就是他名义上的女儿了,他有能力也有信心好好待她为她尽心尽力,只是担心她的一言不发。他心疼她的沉默。而此时,她说话,和他交流,这是好现象。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点点头,淡淡说:“可以啊,我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这样,至少爸爸想找我的时候,可以找得到我。张萧冉默默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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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久了,张萧冉逐渐从幼年的创伤中走了出来,梁左对她很好,只不过工作越来越忙,有时候顾不上她的晚饭,就只好叫她来医院和值班护士一起吃。张萧冉自然是不介意的,她甚至还有点喜欢来医院,因为……她发现她的特异功能在医院里格外有用。
“萧冉来啦,今天没有从食堂打,叫的外卖,马上就到了,坐这儿等会儿吧。”两个护士姐姐看到背着书包的萧冉,马上笑眯眯的招呼她进来。
张萧冉跟她们都很熟了,也就直接走进了值班室,把书包放下,问:“我爸呢?”
“你爸正在特护病房,今天有个很重要的病……哎你又去……”
张萧冉扭头就跑。特护病房,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刚刚跑出门就又折返回来,在护士姐姐惊异的目光中拿了一件不知道谁的白大褂,匆忙披在身上,重新跑了出去。
特护病房里一片安静,病人已经入睡。旁边不远处的主任医师办公室里倒是热闹非凡,几个医生和护士争论得不可开交。张萧冉猫着腰从办公室门口悄悄溜过去,直奔特护病房窗前,回头看了一眼楼道里没有人注意到她可疑的举动,手搭上了门把手,轻轻一拧,闪身迅速溜进了病房。
病房里只有仪器在有规律的嘀嘀响着。萧冉轻轻走到病床前,歪头仔细看着病人上空的光团。
所剩无几。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看病人的面庞,是个年轻的女性,虽然紧闭着眼睛,没有头发,眼窝和脸颊凹陷,但是从鼻子的形状可以看出,她健康的时候是个美人儿。萧冉退回到床尾,扫了一眼写有病人名字和基本信息的登记牌。
“张艺凝……”萧冉喃喃念着,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从她住进了梁左的家,她就常常来这家医院。一开始梁左只是为了方便照顾她,而第二次她来医院的时候就发现,在这里,她几乎就像个生死判官一样。每个人头上的光团什么样,多大多小,多亮多暗,她全都尽收眼底。她开始用无数的病理印证自己的能力,什么样的人能够挺过去,什么样的人时日无多——她从未走眼。
面前这个张艺凝怕是只余两天了。
看着病人在睡梦中宁静的面庞,萧冉也不由得想到:走吧,自此也就不必再受罪了。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家人?有没有不曾放下的事,还没来得及完成的梦想?还有两天,你今天或许可以回家,和家人说说话……
“什么两天?”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萧冉一个激灵,她回头看过去,梁左正皱着眉头看她。坏了,她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而且居然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梁左难道是属猫的?走路都不发出声音啊。
“……没什么。”萧冉心虚的抿起了嘴,低头想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溜出去。
梁左没有拦她,由着她逃出病房,自己扭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熟睡的病人,陷入了沉思。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第一次发生在多年前,那天他值班,接收了一个急诊病人,车祸,他和当时的另一个医生在治疗方案上产生了意见的不合,那个医生认为这个病人情况不好,基本没得救了,因此需要保守的延缓生命流逝的治疗方案,而他则坚持还有希望,因此需要高风险高难度的手术。由于是急诊,病人家属没有联系上,两个医生平级,谁都无法说服谁,眼看就要错过最佳治疗时间,一直在旁边吃担担面的萧冉站起来把梁左拉出去,郑重其事的告诉他:一定救的活,不要再耽误了,相信我。
相信她?一个初中生?这实际上是荒唐和好笑的,可不知为什么,梁左当时心里一热,激起了他对病人救死扶伤的责任感,他在权责书上签了字,做主做了那个手术。
手术很成功,伤者虽然多灾多难,但是最终顺利度过了危险期。后来他们才得知,伤者的家境很不一般,他也因此升职为这个科室的主治医师。
自那以后,不论是萧冉主动跟他说的,还是她无意间自言自语说的,只要是关于病人是否还有希望的判断,竟然都对了。不仅仅说对了,她甚至能准确说出病人余下的时间。
这实在太诡异了。
“梁主任?”特护病房的门开了,孙大夫露头轻轻叫了他一声。
梁左跟着孙奇兵一起回到办公室里,反手把门关上,看了看屋子里众人等待他做最终决定的目光,心里沉了沉,叹口气:“通知家属吧。”
这是准备后事的意思了。
办公室里大家都沉默了,梁左是最为有经验的医生,这么多年来看过的病人哪怕情况再凶险,只要他说能救就全都救活了,当然,如果他说没有希望了,无论大家再怎么奋力抢救也没有一个活了下来。这个叫张艺凝的女孩子虽然癌细胞已经扩散,但毕竟还这么年轻,自身求生意志也很强,原本梁左也是在尽力救治的,眼看近期终于有了起色,却在如今突然放弃了治疗。
护士长站起来轻声说了句:“我去通知家属。”率先离开了办公室。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了。
即使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类似的事情,每到这个时候,大家的心情还是都会变得沉重起来。
张萧冉正在值班室里啃着鸡腿。她瞥了一眼推门进来的梁左,心里有些发虚。她其实本来也并没有打算把自己的能力长久瞒着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一直在等时机。经过这么多年的接触,她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待她好,她十分相信他,当然,光凭这份信任她还不敢对他全盘托出事实真相,但是随着日子一一天天的过,她不由的发现,梁左实际上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人。
和这样的人说出事实真相,恐怕他会相信的吧,而就算他真的十乘十的全信了,也不会因此对她有什么改变的吧?
梁左低声问:“好吃么?”
张萧冉擦了擦嘴上的油,一脸的天真烂漫:“好吃呀,谢谢爸爸!”
爸爸?
张萧冉当面对他的称呼是很随心所欲的,忽而爸爸忽而叔叔忽而哥哥,极偶尔的情况下临时兴起也直呼其名过,梁左对此一直无甚所谓。但是,她无缘无故突然主动叫他爸爸,通常只有一种情况——她心虚,在试图讨好他。
梁左走过去双手撑在桌子上低头问:“是通过视觉?还是嗅觉?还是别的什么?”
张萧冉吃了一惊,即使做好了要摊派的心理准备,也颇有些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截了当。她僵了僵,有点紧张:“什么啊,什么嗅觉,什么别的什么?”
她不再敢直视梁左的视线。
梁左紧紧盯着她:“每次都要亲自到了患者身旁才能知道情况,最近也是越来越爱往疑难重症患者身边跑。”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和语气都无比严厉,“你就没有解释?”
萧冉手脚都有点发凉,她伸手去够旁边的可乐,却被梁左一把将可乐先一步抽走了,她抓了个空,小手呆呆的在桌子上晃了晃。
梁左低头看着她,继续向她施加心理压力,轻声说:“你刚刚刻意回避了‘视觉’这个猜测。”
萧冉一个哆嗦。
梁左眯起了眼睛。
妈呀,姜还是老的辣!萧冉刚刚还在心里做了一番心理斗争,现在反倒镇静了下来,算了,反正本来也没打算瞒他,现在这会儿时机倒是不错。想通了以后,她就放松了身体,慢条斯理把手里的骨头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又拿起来一根鸡翅。
梁左看着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脸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