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弦散》落云

8、无题2

　　子夜的钟声隐隐响起，然而真正激起心里的感情的却是窗外耀眼的烟花，与那飞窜的、好似欢呼般的旋天飞信声，那如春雷阵阵般的礼花声。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指尖忽然兴奋起来，在白色的框里敲上一行黑字：2005年快乐！
　　新年快乐！
　　如窖藏多年的美酒，一时挖出来，竟是如此酣醇，如此激烈！嘴角幸福地扬开，眼眶却不由自主地酸起来……

　　玉衡从远在山东的老家发来短信，说她度过了一个最甜蜜的除夕。
　　我又何尝不是？
　　谢谢。

　　远隔千里，是屏幕上的头像让我们真实。抛开冰冷的面具，把说不出的话换作文字，让文字代替记忆的涓流，从文字中勾画出她的一喜一乐，她的笑，她的哭。
　　或许也该痛快地哭一场，为两句只争朝夕的誓言；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们把自己隔在春宵丝竹之外，一屋，一灯，一机，一人，但不是寂寞，而是再无遗憾。因为，知道，屏幕那边，与我一样。

　　前两天下午我们是大吵了一架的。开始是在MSN上，后来在手机上。虽然见不着面，从字里行间中还是能读出她的愤怒，她抿细的嘴唇，她微蹙而开的双眉，她在灰键上飞速移动的修长的手指，其中中间的那骨节稍稍突出，让人不禁想起了竹……
　　或许眼睛僵住了低下了，喉头盛载的只是忍受；
　　她需要发泄。

　　因为我。
　　她说她的哭是一种猜测。
　　我应该愧疚，因为我的外表让她猜测她在我心中的地位。
　　不自信；
　　我听，不，看她的倾诉，眼中是泪，脸上是笑。
　　泪浅，笑亦浅。

　　换我，从没做过猜测。不知是相信她，还是仅仅是相信自己。
　　又或是从没在意？
　　我不想这么承认，因为尽管自知不懂得安慰、不懂得关心，但对于友情，我从来没有犹疑过。
　　承认喜欢和她在一起，两个人放下伪装，不带任何功利地贴近。然而，呵，终是不成功啊。
　　我说她的心是翡翠做的，一如她的词。
　　剩下的半句话藏在心里，我的心又是什么做的呢？
　　一时的迷茫。
　　石头吗？不是，那又是什么呢？

　　小妹看了玉衡的文章只说：她把你看得很重呢。
　　脸上一僵，是么？苦笑，从没对自己暗示过，虽不在意料之外。
　　然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看了她的文字便……或许我真的迟钝，不似她般敏感吧。
　　当时更多的还是诧异。诧异于一个小自己数岁的女孩儿居然忽然说出这种话？这是那个曾经缠在身边要和我玩儿、与我见面就吵然后便哭鼻子的女孩儿？
　　嗨，毕竟这个女孩儿已上初二了。在某些方面，她确实比我成熟，我不得不承认。
　　她说，你们很好吧？
　　我说，常吵，很多意见不和，常说不了几句就吵。
　　然后怎么和好？
　　……不需要和好。
　　其实，要么是等时间冲淡，要么是突然又趴在桌上的玉衡塞来一张纸条。
　　猛记起，哪一次小妹也是这样，哭了后塞过一张道歉的字条呢……
　　无奈又笑，涌上一抹泪。我善于收歉条，却不善于……
　　我从来是排斥主动的，仿佛吧。
　　她们每哭，我都无表情地别开脸去，尽管心里还在惦念。既然不知如何劝，倒不如……唉，很多事情，知道是自己不对，但终究做不到呢。
　　所以玉衡说怕我的眼神。
　　心锰一颤。
　　或许这就是我为什么选用文字吧。摘不下来的人前面具，会吓人的。我相信，我的文字却是从心脏里流出来的，平平淡淡，却是温热的、鲜活的感情。
　　小妹浅笑着说，当初你老和我吵架，说骂人要不带脏字，让人活活气死……戏谑地回忆。
　　我望着她。她刚上小学时我给她画过像。
　　何时，这个小妹妹竟不知觉地流露出了些许沧桑，夹杂着青涩少女朝气的沧桑。
　　仔细一算，才发现这是我们认识八九年来第一次平和地坐在一起，第一次见面时她没哭。

　　那天晚上，我们吵到很晚，晚到十一点多了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发短信。
　　语言生硬，心中却异常地平静，竟似有种窃喜。
　　我对小妹说我们常吵嘴时几乎是带着一丝骄傲的。
　　我并不排斥吵架，吵架有时反会联络感情，好朋友吵架说明他们彼此之间的坦诚，不必阿谀奉承。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没有一个肯于你吵架、与你生气的人。言言痛心，却说明她，在乎你。
　　然而这次我们真的吵翻了。不似以前为了学术方面的小小争论，不似有时因误会而突然的闹僵。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在黑暗的屋子里反着柔和绿光的灯，觉得马上就会——绝交。
　　因为她曾打算和我绝交的，我知道，那只差一步，差了一步她的犹豫。
　　所以并没有任何不安。甚至……高兴。
　　友情的浮桥似在发生断裂，绳索的丝渐渐伸开，发出咝咝的声音。
　　我笑着等待着她的回信，或者说，命运。
　　也许现在结束会好些吧，对你或是一种解脱。
　　在这件事上，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保持，沉默。
　　明白这叫逃避，宽容只是一件漂亮的外衣。刚强才是懦弱最好的避难所。回想起来，竟似听天由命。或是……纯粹地相信你我之间的感情？
　　只一瞬而过，没有多想，因为这感情到底有多重，把希望寄托在它上面，竟似……风中蛛丝。荡开，荡回，荡去……
　　一行清泪眼角划过，流入枕巾里，捎带润湿了耳屏。
　　想这时候，我一定笑得很灿烂。

　　一句话，改变了一切。
　　但我毕竟是有感情的。
　　我拿着手机，眼泪夺眶而出。回复了她，不再是幼稚的争夺般的压人冷句，而是深沉的……
　　呵，谈判。
　　不是谈判。那一刻忽然有了信心，心里忽然亮堂起来，有意无意的在心里重复着，不会绝交了，不会……这是庆幸吧？欣喜吗？
　　或许我真是懦弱的。真相如此。
　　但在她面前，我毕竟还要坚强下去。我哭不出来，面对她，我只有做一棵不甚称职的松。从不停往上滚的文字里看出，这是她的遗憾。
　　也是我今生的遗憾。
　　之后便是软下来了，不知自己怎么了，平时决计说不出口的话都发了过去。而当看到她誓约般的文字，我任自己在黑暗中品尝泪水的滋味。
　　泪水，是咸的，真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永远的……朋友吗？呵，还是……
　　那两个字，只可以在心里说。
　　手机的一方蓝光，恰成了那一夜最明亮的太阳。

　　除夕夜，在MSN上，第一次长谈。解下伪装，以你心换我心。各自讲述着自己的过去，现在，享受着知己的快乐。
　　俞伯牙，钟子期吗？
　　我问她，我们是知心、知己、还是知音？

　　一个黑霾的夜晚，忽然一个闪电把一切黑暗都撕掉了！
　　原来我们之间竟是如此！
　　情也好，义也好，缘也好。
　　不说无怨无悔，只是甘之如饴。
　　我不知道是不是又要笑，一场将要使我们的关系彻底崩溃的争吵，真的让我们，走近了。

　　她问：难道这些都是误会？
　　除夕晚上守在电脑前的长谈，让一切明朗起来。
　　也许以后还会有许多不快、甚至破裂，但不会再这回这么傻了。既然考虑好了，就决不放弃。约定今生，决不反悔。
　　真正记忆犹新的，还是维系感情的天平即将倾覆的那一刻吧。
　　以后再闹，也莫过于此了吧。

　　呵呵，我还是喜欢吵架的，只苦了玉衡。看来我俩真的八字不和、性格相冲呢。

　　春节快乐！

　　我抹下微潮的眼角，走进客厅与爸妈共享饺子。

　　子夜的饺子好吃，子夜的祝福也动人吧！
　　低头咬一口，笑得像只得逞的猫。

　　完于2005.2.9 23:11 by东方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