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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零三 琉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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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三琉璃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射在大地上,抬眼望去,五月的天空没有一丝流云,通透的好似一块没有打磨过的水晶。
虽然是初夏,但是尸魂界的太阳已经显出威力,可以被称之为“毒辣”的阳光打在身上,皮肤上有着细细密密的灼热感。
绯真把肩上的大筐向上紧了紧,过重的重量压得她寸步难行,她能感觉到有汗珠顺着她的耳后脖颈像背部流去。阳光刺得她眼前一阵阵晕眩,她只觉得眼前发黑,耳边回荡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不过,快到了。
眼角的余光扫过路旁破败的草屋,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的走着。良久,终于看到那块吊在门口的小小的牌匾——包子铺。
如释重负。绯真把巨大的箩筐放在地上,一瞬间的松懈让她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田中老板,我把柴火背来了。”顾不上喘气,绯真对着屋子里喊道,“您昨天要的。”
“……”店铺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好一会,才有一个长相并不面善的男子探出头来,“怎么来的这么晚!快给我背进来!”
“啊……好的……”忍着肩膀的酸痛,绯真再次背起大筐,慢慢的走进店铺里。
隔了不久绯真走出店铺,她揉了揉肩膀叹了口气。今天又是这样。明明是二十公斤的柴,非要说成十五斤,结果被扣掉了四分之一的工钱。不过自己也毫无办法。
这些年来,好像也早已习惯了。
她拖着脚步走在回家的路上,走了很久,才看见属于自己的小茅屋,她走进屋内,破败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勉强可以称为“床”的草席,一袭小矮桌和一个小小的储物柜,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她把钱袋随手放在桌子上,然后出门给门口生长得郁郁葱葱的植物浇水。
她在这里没有朋友,有的只是几株长在门口的植物而已。如果它们再死掉了,她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也许是报应吧……绯真想。
因为她抛弃了露琪亚……所以她这几年并没有好过。很多时候,孤单和恐惧像潮水一样的将她淹没。
如果露琪亚在就好了,她经常这么想。
如果她还在我身边,我宁愿带着她一起死。
连我都活的如此艰难,那露琪亚呢……是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妹妹。
阳光明晃晃的刺眼,在刚刚洒过水的绿叶上闪耀。水滴顺着叶脉无声的滑落,然后掉在土地上,很快殷开变成一片小小的水渍。
绯真摸了摸额头上的汗,脚步有些虚浮的走回屋内。
她想,兴许是生病了。竟然出了这么多虚汗。
她有些无力的躺在草席上,头枕在枕头上,忽然觉得有东西硬邦邦的硌的她很难受,她的手伸到枕下,摸出那个东西来。
那是一块琉璃打制的腰坠,大概是经过特殊的工艺处理,是浅浅的紫粉色,雕饰成一朵樱花的形状。花朵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双鸟图腾。
那琉璃通透无比,清澈的没有一丝杂质,质感温润而细腻。
绯真的神色动了动,她举起那个腰坠,让阳光穿过它。一朵樱花形投射在地面上,好像一汪流动的水。那深深浅浅的粉色照应着流光,映进她的瞳仁。
上面还带着他的灵压。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但是,他不记得她了。
绯真慢慢的垂下手,闭上眼睛。
说的也是呢。他怎么可能记得她。他是死神,魂葬过无数的魂魄,又怎么可能记得住那无数分之一的她呢。
不过,她却不能忘记他。他是她的引路人。
×××
八年前,现世。
这是个坐落在山脚下的不起眼的小村庄,是两个县交界处的地方。
夕阳正在缓慢下落,晚霞静默的燃烧,天边的流云是火一般的颜色,星辰正在等待升起。
绯真怔怔的坐在路边,深紫色的瞳孔映进了天边的绯红,而变得迷离而又深邃。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瘫软无力,只能跪坐在路边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自己……是死了吗?
她看见自己的身体倒在路边,和很多熟悉的面孔一起。
一周前,她的父亲死于瘟疫。她还记得那个夜晚,她抱着父亲因为疾病而变得消瘦的尸体,不能抑制的失声痛哭。但是,还未来得及缅怀悲伤,父亲的身体便被村里还健康着的人拖走了。
“绯真姑娘,节哀吧。我们也是不得已……”
她泪流满面,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却无法阻止他们带走父亲。
然后第二天,她自己也出现了得病的症状。她已经记不得生病时发生的事情,等她醒来,她已经莫名出现在这里。
她的四周尸体陈横。她认得这里是离村庄很远的山脚的另一面。
而她自己正倒在她的面前,面容枯槁。
她看见自己胸口的锁链,她想……
自己,是死了吗……?
她几乎无法思考,四周传来腐臭的气息,让她几欲作呕。她呆滞的移动自己的视线,忽然顿住。
“父亲!”她看到父亲的尸体,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那一刻她的眼泪不能自主的涌出来,她踉跄着站起身,想走到父亲的身旁。
然后,耳边忽然传来尖锐的嘶吼,像是过度饥饿的野兽,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她缓慢的抬起头,看见了她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怪物。
被骨质面具包裹着的畸形头颅,大张着的嘴,她听见巨大的嘶吼声,一瞬间无比的恐惧摄住了她,她不能动弹,只能呆呆的看着那怪物一步步向她走来。
她看见远处父亲的身体,和如血般的残阳。
终于闭上眼睛。泪水都风干在了眼角。
那怪物袭来的一刻,她闭着眼睛只感到风猛烈似乎要撕裂她的身体,腥臭的气息带着温热的吐息迎面喷来。
但是,下一秒,她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洒了她满身,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她愣愣的睁开眼睛,只看到一个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的侧脸。
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那一瞬间,她什么都看不清,余光里的景物一片模糊。像是被定格在一瞬间的胶片,所有的血色都被隔离开来,她的世界里之剩下黑白分明。然后她被轻盈的放到了地上。
她闻到一阵湖面结冰的清香。
一个人影站在了她的面前。
绯真愣然的抬头,眼前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浴衣,高他很多,她仰起脖子来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个长相俊美的年轻男子,有着一双墨灰色的眸子,乌黑的发在脑后扎成马尾,脸侧垂下几缕来。她在他的脸上看见斑斑点点的血迹,然后她在他的眸子里看见同是满脸血迹的自己的脸庞。
“有没有受伤。”男子开口,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一坛陈酿的老酒,尾音又带着些许的凛冽。
绯真轻轻摇了摇头。
“谢谢您救我。”
“分内的事情,你不用谢我。”
绯真垂下眼眸,看见男子垂在身侧的手,那里正握着一把正在滴血的出鞘的刀。
“你对现世还有留恋吗?”男子又开口,波澜不惊的语调。
“现世……果然,我已经死了吗。”她默然的开口,虽然故作镇静,但尾音仍是有些发颤。
“你是死了。”男子颔首,随即又安慰似地补充道,“但是你马上会去新的地方重生。”
“是吗……重生……重生……”她喃喃的念着,“那父亲也已经重生了吗……”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小小的,轻轻地,好像风,一转眼就会不见的样子。已经举起千本樱的朽木白哉顿了顿,手又垂了下去。
“别哭了。”他说,“你的父亲已经被死神接走了。”
他的声音此时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凛冽,带着些许的温柔,“他会在尸魂界重生,开始新的生活。”
“真的?”她抬起头望向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子,但却真切的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温柔的痕迹。他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
“是的,你马上也会去尸魂界。”
绯真愣愣的看着他,几乎不能言语,良久,她才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笑容。
“谢谢您,”她真诚的道谢,“请送我走吧。”
她感觉他用刀柄轻轻地触碰了她的额头,一瞬间她觉得之前压抑的感觉不复存在,身体变得轻松而自由。
她的身后出现剥落的光斑,身体渐渐消逝不见。
“以后,到了尸魂界,不要再哭了。”她听见他的声音,飘散在她的耳边,果然很温柔。
四肢都已消逝,她忽然迫切的问道——“那个,请问您的名字!”
记忆里最后的声音,是他温柔的声线,“死神,朽……”
她最终,还是没能听见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