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奇案原剧改编 第一部 天若有情》孟緹

2、第一章

　　是夜，清江县衙。

　　「……你说，半年前上头买了一个戏班子？」

　　「是。」

　　「……」

　　「恩师，您觉得……？」

　　「江宁一带本为富庶之地，民间戏团极为兴盛，买戏班子作为掩护倒不失为好选择，只是多年以来上头经济并非宽裕，居然会有钱买戏班子？」一位身着棕衣的中年男子起身来回踱步，几经思量道：「这事我会再问问，你这半年来就带着弟兄在那戏班子打混过活了？」

　　「多亏苏团主给我打的底子，凭着唱功和身段，我居然当上那团子里的第一武生。」

　　「这幺说来，你也很久没回去看苏团主了？」

　　「……是的。」绿衣青年眼神微黯，轻叹口气：「为了避免连累他们，已经好些年没回去过。」

　　「有空还是回去看看吧！」中年男子道：「你方才提过，再过些日子那人便会去江宁？」

　　「一两天前上头才传来消息。」

　　「很好！机不可失，你这次一定要把握机会，来个迎头痛击！」

　　「堂上所有兄弟已准备周全，就等对方自投罗网。」

　　「你要切记不可大意，不可冲动行事！」

　　「恩师言重了。」绿衣青年淡然道：「我入会后早已当自己是个死人，一切生死有命，恩师无需为我挂虑。」

　　「你啊！」中年人再度一叹：「你就是这性子才让人不得不挂心！如果……如果桂兰还在，你也不会……」

　　中年人脱口而出的名字顿时让原本低沉的气氛硬又压低了几分，沉默片刻之后绿衣青年才又道：「天色已晚，请恩师早点歇息，我有空再来看您，告辞了。」

　　「嗯。」中年人应了声，看着绿衣青年伸手开门，中年人突然出声：「天霸！」

　　「恩师？」

　　「你，千万……小心。」

　　中年人关切的眼眸让黄天霸心中一暖，微微笑道：「是。」

　　中年人望着黄天霸身形轻巧如燕子般越过庭院飞身上屋檐，消失在夜色深处，终究忍不住长长一叹……

　　这位中年人官居清河县令，名叫张化龙，饱读诗书之余也喜好弄枪舞剑，眼看满清入关暴虐屠杀，愤而加入天地会，虽是一介书生，为人却颇具豪气交友无数，当中与他年纪相差最大，却堪称知己好友，便是一位戏班子团主──苏焕。张化龙年轻时为躲避清廷追补，于是带着收养的义女张桂兰躲入苏焕的戏班子掩人耳目，也就在那时，张化龙头一次认识黄天霸。

　　当时战乱才过没多久，民生经济尚未完全复苏，经营一个戏班委实勉强了些，也有许多穷苦人家养不活孩子而将孩子卖给戏班求一笔收入，更多的是因为战乱颠沛流离、无父无母的孤儿，苏焕那四十余人的戏班子便是这幺来的，也多亏苏焕长袖善舞人缘极佳，又疑有不明背景，因此他的戏班子经营地有声有色，并不似一般戏班子惨淡渡日。

　　张化龙犹记得当时才跟着苏焕的戏班子跑江湖没多久，外头清兵追捕风声稍歇，张化龙兴致一来，便向苏焕提出想趁着闲暇之余教戏班子里一些孩童读书识字，苏焕得知大为赞同：「唱戏的看不懂戏本可会笑掉人家大牙，去去！班子里不识字的都给我上学堂去。」又塞了些银两给张化龙充当购书购纸笔的费用。

　　于是学堂开课第一天，戏班子有过半以上成员参与，年少者居多，十岁以下孩童更全部报到，有的愁眉苦脸有的欢天喜地，张化龙见状不禁微微笑起，喜不喜欢读书是一回事，大字不识一个可万万不行！

　　第一日的课堂总不好给太大压力，张化龙说了些历史故事与孩子们听听，便分了纸笔教每个人学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就结束今日课业。不久后大伙便做鸟兽散，张化龙正在准备下一堂教课内容时，一位七八岁孩童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五官俊秀眉目如画，张化龙初次教导这孩子便记下他的模样，于是笑道：「黄天霸，站在那里做什幺？有事进来说。」

　　「张师傅。」小小孩童将一张满满的字纸交给他道：「我已经会写自己名字了，请张师傅再多教我几个字，好吗？」

　　「好，当然好！」有孩子一心向学，怎幺不好？张化龙摸摸黄天霸清秀漂亮又稚气未脱的脸蛋，满心慈爱：「你喜欢读书？」

　　「嗯！」黄天霸兴奋点头，抬头挺胸大声说道：「爹爹告诉过我要好好读书考取功名，长大后要做大官，而且我喜欢当大英雄，所以我要文武双全，大官和大英雄我都要！」

　　「好个贪心的小子。」张化龙笑道：「要当官就要会读书写字，要当英雄就得会武，正好我文武都懂一点，你算是选对师傅了。」

　　张化龙一席话听得黄天霸喜不自胜，忍不住幻想着自己当上大官和大英雄的威风模样兴奋不已，突然唉呀一声，从门口一下子跌进三四个孩子，又有七八个孩子跟着进屋里来。

　　黄天霸瞪着他们嚷道：「你们怎幺还在这？」

　　有个孩子唉声道：「老大，我们都在等你啊！」

　　「你们干什幺得等我？」黄天霸一副带头大哥模样：「我还有事要请教张师傅，没空理你们。」

　　张化龙笑了起来，提笔写了几个字与黄天霸：「你看，这个就是文与武，这个就是大官和大英雄，我先写给你，日后课堂上自会教到。」

　　「谢谢张师傅！」黄天霸待到纸上墨迹干后小心翼翼收好那张纸，回头一声呼喝：「走！我们先去买糖葫芦，再到河边玩。」张化龙含笑着看黄天霸领着一群孩子离去，谁会想到长相如此漂亮美丽的孩子，居然会是个孩子王！

　　一连数日下来，黄天霸在课堂表现极为优秀，张化龙更是对这孩子印象深刻，于是在闲暇之时向苏焕问起黄天霸，苏焕竟是长声一叹：「那孩子真让人打从心里为他心疼，当初救他回来时，他就差点丢了一条小命。」

　　张化龙一惊：「这是怎幺回事？」

　　听苏焕娓娓道来，张化龙才明白黄天霸是战乱遗孤，三岁时一家二十余口人全死于清兵屠杀，黄天霸幸存下来后成了乞儿，在丐帮混了一段时日，五岁那年冬天，只因躲在某个人家厨房外头想取个暖，竟被那人家的下仆打成重伤，要是那帮人下手再狠些，或是苏焕迟个半天才发现，黄天霸或许早已活活冻死在风雪中。

　　张化龙愈听神色愈是凝重，他怎幺也想不到，那样活泼可爱的孩子竟有如此悲惨的身世。

　　「那孩子聪明活泼，人正直又肯吃苦，咱们戏班子练功可不是人人吃得消的苦差事，他咬牙硬撑一声埋怨也没，实在不简单！不妨再告诉你一事，天霸可是团里唯一一个还没坐科前就决定角色的，谁叫那小子天生一双桃花眼，五官如此俊秀无双。」

　　「苏大哥是说？」

　　「我这里教戏师傅才第一眼见了天霸，便拚命对我说我得了个宝，起劲游说我让天霸演旦角，那天成了名角我这戏团可就名利双收、声名大噪，若叫是给人看上了……」

　　张化龙急唤一声：「苏大哥！」

　　「放心，我苏某只唱戏，不卖人！」苏焕笑呵呵道：「所以天霸早早在坐科前就决定演武生，依他的身手，我可是大大期待他成为团里的第一武生啊！」苏焕话锋一转：「听说老弟你打算教天霸学武？」

　　「难得天霸有兴趣，我也粗略懂几招，并非专精，权当让天霸练练身子骨罢了！」

　　「要练武的话，记得也把小六、阿牛、小狗子那几个小子一起带上，他们若不从，就说是我的意思。」

　　张化龙心里明白，苏焕点到名的那几个孩子模样都特别出众，会坚持他们学武，也是多了自保之道以防万一。

　　先是读书，再来又是练武，张化龙的课堂私下可是引起不少孩子埋怨，不过埋怨归埋怨，这群乳臭未干的孩子们还是希望张化龙待在团里，只因跟着张化龙的那位小女孩张桂兰引起他们更大兴趣。

　　想起张桂兰，张化龙就一阵心痛，他与这女孩并无血缘关系，康熙尚未亲政时曾发生明史一案，鳌拜前后共牵连殊杀数十人，张桂兰便是此文字狱遗孤，张化龙受好友所托收养这女孩，却只准张桂兰叫他恩师，后为躲避清廷追杀便带着张桂兰藏入戏团，眼见张桂兰与黄天霸相处甚欢、情投意合，于是在黄天霸十岁、张桂兰九岁那年，苏焕与张化龙干脆就替这两个孩子订下亲事，张化龙也顺便将一对玉饰赠与两人当作信物，没想到半年之后，张桂兰不幸遭清兵追杀，竟被清兵一脚踢入江中，再无踪影。

　　无论何时，只要想起当时情景，张化龙便一阵心悸。那时戏班子出动了不少人，花了整整一天一夜寻觅仍没有结果，大伙儿都放弃了，唯独黄天霸没有离开，于是张化龙就陪着黄天霸在江边不眠不休再寻了一天一夜，最后张化龙实在看不下去，一掌劈昏黄天霸才将这孩子带回来，黄天霸体力耗尽兼受风寒又急怒攻心，整整十数天昏迷不醒，又忙得苏焕和张化龙好一阵子，病情才逐渐好转。

　　「……张师傅。」黄天霸倚着床边不知想什幺，突然出声喊他。

　　「怎幺，身子不舒服？」

　　「张师傅，我……」黄天霸咬唇，突然冒出一句：「我想加入天地会。」

　　张化龙一惊：「你在胡说些什幺？」

　　「我没有胡说。」黄天霸坐起身子，一双漆黑眼珠闪闪发亮：「桂兰告诉过我，她说张师傅您是天地会的一员，我也要参加！」

　　张化龙头疼不已，这两个孩子太聪明了，想瞒也瞒不住：「傻孩子，天地会是干什幺的你知道吗？这可是被朝廷视为乱党，被发现就要掉头的，快躺下休息，别胡思乱想。」

　　「我不要！我跟桂兰早想过以后长大了要加入天地会，要杀鞑子替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黄天霸拂开被，一下床就朝张化龙跪下：「求求你张师傅，让我加入天地会吧！」

　　「我已经失去桂兰，不能再让你冒这个险。」

　　「就算您反对，我长大后还是会加入天地会，您阻止不了我。」黄天霸表情无比严肃，下一刻却惨然一笑：「三岁那年我早已死过一次，这种性命之危算得了什幺？」

　　张化龙一怔，突然间彻底明白苏焕为何说出那句『那孩子真让人打从心里为他心疼』，心中大痛，连忙扶他起来：「好，为师答应你。」随即深深叹口气：「你年纪还太小，再过几年罢！」

　　等待的这几年黄天霸并非只在戏班里打混过日子，除了读书不可荒废外，张化龙更加严格督促黄天霸的武艺，甚至找了天地会的高手们教导黄天霸，练武的目的已不仅仅单纯防身健体，而是保住自己性命，只要黄天霸武功进步一分，丧命的机会就减少一分。当张化龙看着黄天霸牺牲与戏班子同伴玩乐的时刻埋头苦练武艺，总忍不住深深一叹，他多希望此时的黄天霸还是以往那个领着大伙四处游玩的孩子王，万万没想到替这孩子与桂兰订下亲事竟是错事一椿，让这孩子再度承受失去亲人的打击……千金难买早知道，张化龙悔不当初，却也悔得迟了！

　　这时间一过就三年多。

　　张化龙坐在擂台旁有些不安，他自知自己武学造诣尚浅，只晓得他请的那些高手们个个都夸黄天霸天份奇高，假以时日在武林中必排得上名次，张化龙却不明白黄天霸武艺究竟多厉害。当黄天霸十四岁之时，他带着黄天霸参加天地会分坛举办选拔新秀的比试，原先用意只想让黄天霸见见场面罢了！没想到黄天霸竟从分坛一路打到总坛，才在决赛因身形瘦小体力不支，内力受限而获得第二名，此刻张化龙总算真正明白，那些师傅们拚了命地夸赞黄天霸练武天份极高是怎幺回事。张化龙苦笑对自己摇摇头，没想到他一介书生，所收弟子竟是武学奇材，这该不该算『误人子弟』？

　　那天总坛比试结束，张化龙就引荐黄天霸认识了天地会陈总舵主，陈总舵主十分欣赏黄天霸，那些师傅们甚至游说陈总舵主收黄天霸为徒，让他学更高深的武功，于是陈总舵主找这孩子私下谈话，张化龙并不明了两人谈了些什幺，后来黄天霸告诉他陈总舵主认为以他所学武功，已不需要拜他为师，因此并没有收他为徒，却私下传了一套内功予黄天霸，也算是一段缘份。

　　直至黄天霸十六岁那年，终于正式加入天地会，在胸口烙上“反清复明”为终生职志，天地会原本就十分注意黄天霸，等他加入后更是积极栽培，黄天霸也不负众望，完成几次困难度甚高的暗杀行动立下大功，没留下半点线索给清廷捉住小辫子，于是黄天霸靠着一身武艺逐渐打响名声，已成为天地会年轻一辈顶尖精英，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就当上宏化堂香主，也是天地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香主。而张化龙自己也考取功名，当上清河县令。

　　「恩师！我们不是立誓要夺回大明江山，您怎幺能去当鞑子的官呢？」很久以前黄天霸就改口称张化龙为恩师，与张桂兰的婚事虽无缘实现，张化龙在名义上仍收养了黄天霸，此时黄天霸才刚当上香主没多久，得知张化龙中了科举，于是气冲冲前来问他。

　　「天霸，江山无论是谁的，黎民百姓总是需要好官，这是永远变不了！」张化龙道：「为师当的不是鞑子的官，是万民的官，为万民求福祉、作好官，才是我的心愿。况且我天地会总需要有人在鞑子里头作内线，为师若能高升，就有机会接近鞑子皇帝，对我天地会岂不利多？」

　　「我相信恩师。」黄天霸笑了起来，双眼闪闪发亮：「恩师绝对会当万民的官，不当鞑子的官！」

　　黄天霸就这幺天真相信了，张化龙不觉微微苦笑，若不先当鞑子的官，如何能当万民的官？这天下毕竟在满人手里而不是汉人，自己回答黄天霸的那些话，不过是自欺欺人。但现在这个鞑子皇帝老实说这些年做得的确不错，甚至比大明任何一个皇帝都要英明，要造康熙的反，委实有些对不住……

　　再过些时日，康熙就会去江宁，如今只能希望任务一切顺利，老天请千万保佑黄天霸平安无恙！

　　张化龙暗自祈祷着，再次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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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爹！娘！小香──！！」

　　喊着亲人的名字，黄天霸再次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恶梦悠悠醒转，发觉自己浑身冷汗，衣衫尽湿。

　　起身加入柴火，黄天霸默默凝望火星复燃，此时他身处一间破庙之中，正从清江县赶回江宁路上。凄冷月光从荒庙破窗斜斜照入，无论窗外那明月是弯是弦、是圆是缺，对黄天霸而言已无意义，他的团圆月早在清兵屠城那一刻，便已永远毁灭，思及此，黄天霸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浮起一个念头──他若能与家人们一起死在清兵屠杀中，会不会更幸福点？

　　然而无论如何，自己已不可能和家人们死在一块，这恶梦更犹如鬼魅般死死缠住他挣脱不了，甚至与张桂兰订亲那个晚上，他欣喜着自己在这世上终于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亲人，那将是他一生一世相互扶持的伴侣，他不再形单影只、无依无靠。然而这层幸福感并未随他入梦，那天夜晚，他依旧被那暗无天日的黑暗纠缠着，看见妹妹天香被一箭穿心，听见爹娘的凄厉惨嚎……

　　那幺，杀了鞑子皇帝，为自己亲人们和桂兰报得深仇大恨，总可以解脱吧？

　　紧紧握住手中的爱刀，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黄天霸不停告诉自己，总有那幺一天，他一定可以从这恶梦中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