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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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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霸从未想过他还能活着回到江宁府衙,也从没想过自己身边会凭空多出一位女子陪着。贾青天将他两人安置在府衙偏厅,四周全是清兵看守。过些时候有人端了数盘吃食过来,贾青天则陪着一副笑脸道:「折腾了一个上午,你们两位肚子也饿了吧?这儿有午膳,请慢用。」
没人理会贾青天,黄天霸双手仍绑着枷锁未取下,牛妞取碗筷夹了点饭菜送至黄天霸唇边,黄天霸有些别扭尴尬,忙摇头道:「我不饿,你先吃。」
「不!妻子侍奉丈夫,原本就是天经地义。」
「但你我并未拜……」黄天霸一下子住了口,眼前牛妞剎时黯淡下来的脸庞,受伤的神情,顿时让黄天霸语塞,望着牛妞,黄然霸忍不住长声一叹:「你明知我对你并无情意,又何苦……?」
「我知道。」牛妞苦苦一笑:「只要我有情,这就够了!」
黄天霸只能无言以对,如此情深义重,教他如何偿还?犹豫半晌,黄天霸终究就着牛妞的手,吞下那口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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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应承”阿康”要帮他寻父之时,施不全就决定要全力以赴,如今”阿康”摇身一变成了皇帝,他肩上责任自然更是加重了。昨日施不全才打听到牛布衣被贾青天误以为是天地会匪首而捉去别处看管的消息,听得施不全直想笑,这个贾青天莫非生来就是抓皇帝来关的命?改天来帮他算个八字看看,以后皇帝走丢了就找他准没错!此时施不全又再度受康熙所托,不仅要让万岁爷与顺治爷相认,更有黄天霸与牛妞的性命牵扯其中,于是施不全向康熙提议从牛妞身世着手,他已探听到牛布衣住居附近有一位离宫的御医,牛妞于儿时经常带去给那位御医治病,也许有蛛丝马迹可寻……施不全只随口一提那位老御医平时贪杯好酒,康熙二话不说便给他三大坛九酿春,几包御厨做好的下酒菜,乐得施不全眉开眼笑心花怒放,”阿康”成了万岁爷也不是没好处,就像现在,替万岁爷分忧解劳之虞还有好酒好菜享用,他和那位御医可有口福了!
施不全花了三天三夜与那位老御医天南地北喝酒闲聊,那老御医逐渐卸下心防,终于将顺治爷如何来到江宁此地,为何领养那女婴隐姓埋名至今,一五一十娓娓道来……董鄂妃病逝于顺治十七年八月十九日,次年正月,顺治爷大病一场后来到秦淮河畔,他与董鄂妃初识之处,顺治爷原欲追随董鄂妃而去,然无意间寻得一被弃女婴,那女婴生辰竟与董鄂妃辞世同一时辰,于是顺治爷便打消死意隐姓埋名,将那女婴认作董鄂妃投胎转世,全心全意抚养女婴长大。
施不全打听得差不多了!又向康熙讨酒,这次目标是大牢,顺治爷被当成天地会匪而被贾青天囚禁之处。而施不全为了此事着实费了不少心思,也有几天没有回自家居处,因此完全不知待在家里的施小红和秦大悲出了大事。
秦大悲自从康熙下令无口谕不得出施宅一步,便乖乖待在施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事做就当起施宅管家将里头打扫得一干二净,没地方打扫了再跟施小红学做烧饼,谈笑间两人不小心起了小口角,便抓起面粉和刚做好的烧饼互掷互丢,最后连斗笠、竹篮、筛子等家常用具全都用上了,看似打斗其实玩得不亦乐乎。
秦大悲丢出两团面饼,刚好沾住施小红的双眼,扒都扒不开,秦大悲笑得很是得意:「我看你还怎幺丢!」语毕突觉全身一软,呢喃一声:「有毒……」便晕厥倒地。此时施小红双眼被蒙,怎知秦大悲中毒晕厥?正想拚命取下粘住双眼的面团,突觉身边有人靠近,想出手时身上大穴早被人所制,随即陷入昏迷。
此时施不全方才踏入大牢内,取出酒来与那牛布衣对饮,几日前是老御医对他讲牛妞的故事,今日换成他对着牛布衣讲出,那老人枯黄手指微微抖颤,几乎快拿不稳一只小小酒杯……若不是心中极力想隐藏的莫大伤痛被无预警地血淋淋揭开,又怎会有如此反应?
见时候差不多了,施不全再从怀里掏出一条丝巾,那是他于牛布衣居处寻获,上头写着牛妞的出生时辰,又说明自己走访附近大夫陪老御医喝酒才问明牛妞童年往事,顺治一叹,又灌了杯酒:「贪杯误事,信然!」
施不全窃喜,于是小心翼翼将最重要的一句话问出口:「那您现在不会否认了吧?您就是顺治爷。」
那老人垂下眼,点点头,笑得云淡风轻。
施不全大喜过望,他的重责大任总算完成三分之一,一回头却看见贾青天神色不悦直瞪着他:「施不全,你现在乃是一介草民,竟闻私闯大牢,该当何罪?」
施不全玩心顿起,便略施小计让贾青天乐呼呼去禀告康熙说抓到天地会首脑好邀功领赏,回头却见顺治一脸薄怒之色,显是不满贾青天所作所为:「如此昏官,国之不幸。」
施不全好整以暇回道:「国之不幸莫过于君王之乱。而皇上未能寻得皇阿玛,焉能不乱?」
顺治摇头苦笑,这个施不全真有本事,话题绕来绕去还是不离承认身份此事:「先生何必如此执着?来,喝酒。」
替顺治斟酒后,施不全却又巧妙改变话题,也是他此行第二个目的:「请顺治爷说一个故事。」
「我讲故事?什幺故事?」
「……贝勒的故事。」
顺治闻言突然眉头微蹙,施不全很清楚此种宫中秘辛民间一向以讹传讹没一个说得准,阿德贝勒究竟与顺治等人有何纠葛,顺治爷应是最清楚之人了。
贾青天欲寻康熙讨赏,这时康熙人却不在江宁府衙,而是带了护卫等人来到贝勒府。众人皆以为康熙不过在江宁府衙闷得发慌了才出去走走,那知是为了府衙偏厅里关着的人,康熙才待不下那地方……康熙自是知道黄天霸与牛妞被关在府衙偏厅,也知道那人现在枷锁未除双手被缚着行动不便,康熙无法否认他确实有冲动想将那人枷锁除去,却更懊恼着自己不该有如此想法。如今府衙上上下下众人都看着黄天霸与牛妞二人,他想再待那人好已无法像那晚一样想做什幺就做什幺,供他们好吃好喝可以以牛妞身份塘塞,但解开枷锁这件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服众人之口,更何况那人功力也在一天天恢复,完全恢复后若没枷锁銙着只怕无人挡得住他。思及此康熙总觉得一股气闷,再加上护卫不时来报牛妞服侍黄天霸万分周到无微不至等等……康熙这下简直闷坏了,于是什幺话也不说背着双手就往外头走,唬得众护卫连忙跟上,跟着一会儿才发现康熙的目的原来是阿德贝勒府。康熙到了贝勒府也不让下人通报,直接就登堂入室,却意外撞见阿德与一干妻妾嬉笑打闹的场景。
阿德一惊,连忙斥退那些女人。为了给烨哥哥一个好印象,自从行了成年礼之后他就刻意避免在烨哥哥面前与女人们打情骂俏。今儿个不小心被撞见了,烨哥哥却只是微微一笑丝毫不放在心上:「阿德,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夜夜笙歌,乐此不疲啊!」
烨哥哥这模样瞧在阿德眼中,竟有种莫名的失落感,于是强打起精神道:「阿德不敢。」
「……朕在外头也听了不少有关你的流言。」
见康熙神色一如平常,阿德于是装出一副诚恳模样:「阿德不想知道流言为何,只想请问皇上是否相信。」
康熙一笑,摇了摇头。阿德心中窃喜道:「皇上信任,阿德铭感五内。」话锋一转,阿德语带试探顺带抹黑:「只是恶意中伤者,必有阴谋,皇上不可不防。但不知是何人中伤阿德?」
康熙撇头侧过身子,神情之间有些犹豫。阿德没敢说话,只斜着眼默默观察康熙的一举一动,再次以退为进小心翼翼道:「皇上如有为难,阿德不敢勉强。」
「咱们兄弟俩之间,还有什幺秘密?」康熙笑了起来:「就是那施仕纶所言啊!」
「施仕纶?」阿德就是等着烨哥哥自己提出施不全来:「就是被皇上革去功名顶戴的施不全?」
「……是朕错罢了他的官。」
听到康熙幽幽一叹,却没有半点责怪当初他进馋言诬陷施不全之意,而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肩头,阿德忍不住心里乐得开花,烨哥哥果然是护着他的,阿德掩不住脸上淡淡喜色,脑海里仍不住思索该如何陷害施不全:「假说乃是皇上错罢其官,他岂有不怀恨在心之理呢?」
「……此言何意?」康熙神色一敛。
「请皇上试着回忆被天地会绑架之日,施不全怎会知道皇上就在那轿子之内?」
「他说是占卜所知。」
「未免太巧合了吧!」见康熙眉头聚拢脸色难看,阿德更是努力搧风点火:「除非是天地会的人告诉他。」
康熙大惊:「天地会?」
「天地会故意让施不全营救皇上,以博取皇上信任。」康熙神色惊疑不定,阿德心中更是得意非常,施不全啊施不全,本爵能诬陷你一次,当然更能诬陷你第二次,一个是从小与皇帝一起长大亲如兄弟,一个只是认识没几天的芝麻小官,皇帝会选择相信那一个,不是再明白不过了吗?
「大牢之内,他就能知道那一杯是毒酒,大牢失火,他就能营救皇上脱险……」阿德话还未说完,康熙已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对啊!凡是他在场,朕都能有惊无险。」
「除非是预先知道危机所在,否则岂能每一次都化险为夷?」虽然康熙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但阿德明白康熙已被他挑拨起疑心,而阿德更明白烨哥哥绝不轻易对人起疑,但只要让烨哥哥起了疑心,那想要再获得烨哥哥的信任,几乎是难如登天之事了。
只听得康熙喃喃自语道:「……施不全,难道真的他是天地会的人?」
语毕康熙便带着阿德风风火火赶往施不全居处,一打开施宅大门只见施小红晕厥倒地,秦大悲已不知去向。康熙急忙将施小红安置在大厅轻声安抚细心照料,看在阿德眼里心中一阵不快。而施小红醒来后竟然目不见物,成了瞎子,康熙大惊,忙问清缘委,施小红只道是秦大悲用面粉遮她双眼,又将她打昏。在施宅四处搜寻的护卫们也依次回报康熙,道厨房面泥有毒,沾到可令人双目失明。接着又在大厅书柜上搜到一细长竹筒,康熙抽出里头的东西,赫然是天地会令旗,上头明写着天地会军师五字。
所有一切阿德都瞧得明白,不住暗地冷笑,他交代大总管所做的,不过是绑走秦大悲,伪造天地会军令置于施不全居处陷害施不全。看来他们做得比预料中更好,施小红失明后竟未怀疑是外人所害,而将所有一切都推到秦大悲身上。施不全啊施不全,秦大悲啊秦大悲,本爵今日便要将你二人从烨哥哥眼中全部拔除,从此时此刻起,烨哥哥能信任之人就只有他阿德了!
「皇上!皇上!卑职就知道您在这儿……」外头有人大声嚷嚷,急得康熙拚命使眼色,不想让施小红知晓他真实身份。贾青天一路从江宁府衙、贝勒府寻来,又寻到施不全居处,总算让他找着了康熙,于是欢喜禀报自己抓着了天地会首脑牛布衣想邀功,得到的却是康熙的勃然大怒:「混帐,他就是顺治爷!」
没想到自己居然又抓了第二个皇上关起来,贾青天只能呆立当场哑口无言欲哭无泪,康熙找了两个护卫交代他们去寻大夫医治施小红双目,便带着阿德赶往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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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牛布衣说完大清开国经过及阿德贝勒身世,施不全已完全明白阿德谋反之因,这大清天下确实有多尔衮一份功劳,多尔衮死后却被顺治爷如此对待,更何况当时若由多尔衮继承帝位,此时皇帝便不是康熙而是阿德了。施不全第二个目的已达,念头一转,便将话题拉回牛妞身上,故做思量道:「董小宛去世那一刻,牛妞出生……牛妞就是她的投胎再世嘛!」
尔虞我诈,顺治这辈子难道见得少了?当下便冷下语调:「你到底想说什幺?」
「难道您忍心看着牛妞处斩?」施不全也不再隐瞒真意,坦然相告。
「……她自认是黄天霸的妻子,我不能救她。」顺治语气平静,却仍掩不住心中隐隐作痛。
「只要黄天霸不死,牛妞就不会死」
「黄天霸乃朝廷钦犯,杀了多少命官,十恶不赦,他又怎能不死?」
「皇上有权赦他。」
「黄天霸宁死不屈,皇上又执法如山,又怎会赦了他?」
这一来一往之间,顺治表面上仍不肯松口,施不全却已探出顺治有心软迹象,若非心里头尚存有一丝想救牛妞的念头,顺治又怎会在”赦”字上盘旋不去?于是一字一句缓缓道:「有一个人说话,皇上会听!」
顺治猛然回头,语气急促:「谁?」这模样落在施不全眼里,却有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不禁微露笑意:「顺治爷。只要您承认你是顺治爷,您说的话,皇上一定会听。」
顺治毫无反应,这答案原本也在两人预料之中。顺治缓缓在牢中踱步一言不发,伸手一把紧握住牢栏喃喃自语痛苦万分道:「不……我不能……」
此刻顺治爷确实是动摇了,只不过尚在摇摆不定。施不全按耐下喜色,更是语重心长撒下最后一道杀手锏:「只有这个方法,才能救牛妞一命啊!」
大牢外头突然冲进一群人,顺治及施不全讶异不已,谁也没想到康熙这幺快就来到牢里。众人行了大礼后康熙二话不说便要开牢门,正想举步入牢时却被顺治伸手一拦:「请先听我一言。」
「请说。」康熙摒息以待。
顺治转身低着头不知思索着什幺,最后长舒口气仿若下了什幺决定,轻声开口:「皇上若能特赦黄天霸跟牛妞,就请入牢相认吧!」
此语一出阿德惊愕无比,施不全也脸露讶异,心知自己劝说果然成功,黄天霸与牛妞有了生还希望。康熙却剎时冷下脸,沉声道:「你们全都退下。」
大牢里一干人等全部消失无踪,只留康熙与顺治父子二人相对无语。
「……朕可以赦牛妞一人。」康熙终于打破沉默。
「黄天霸若死,牛妞一定不活。」
康熙瞪大眼,他无法相信皇阿玛会提出如此条件,苦苦寻父二十年,到头来竟要他这个皇帝违背大清律法才能一偿宿愿:「黄天霸宁死不降,朕岂能赦他?」
顺治半侧着脸,不愿与他对视:「你若不赦,请勿入牢相会。」
眼见皇阿玛不肯转过头看他,也明白这请求是在为难他吗:「我找寻了您二十年,您可能体会一个儿子之心?」
「我养育牛妞二十年,你能体会一个做父亲的心?」
做父亲?您如果真能体会做父亲的心,当初怎会抛妻弃子?怎会弃这大清江山于不顾?康熙不觉满怀悲愤,双手握牢栏握得死紧:「国法如山,朕岂能以私情废公义?」
顺治同样丝毫不肯松口:「父女情深,我怎忍心白发人送黑发人?」
「江山是您传给我的,没有法制义理,我如何坐江山?」
「律法不外人情,我如此求你,你真是铁石心肠。」顺治语气失望至极,康熙听在耳里也难受至极,若不是黄天霸,若仅仅只是个天地会乱党,要破例允了顺治的要求也并非绝无可能,但黄天霸不能赦的原因他能说吗?说得出口吗?康熙恨恨咬牙,字字句句都咬得他齿龈生疼:「天地会乃我朝死敌,朕不能宽恕!」
「好!」顺治痛心疾首,干脆背过身语带决绝:「皇上果然是只要江山不要亲情,那又何必要相认?」
「您……」康熙死死睁着眼,不敢置信皇阿玛竟得出说他不要亲情这句话,当初是谁先抛妻弃子?他的父亲抚养义女牛妞抚养了二十年,如今又为了牛妞恳求于他,叫他这个亲生子置于何地情何以堪?不要亲情的究竟是谁?
康熙不觉眼眶含泪,喃喃自语道:「您真的不肯相认?」看着大牢里那背对着他,不肯正眼以对的老人,康熙直挺挺下跪,正如同二十年前他跪着毫不眷恋抛弃他们母子及江山,他那铁石心肠的父亲:「皇阿玛!」
牢里白发老人背影静默的像座山,康熙也跪着一言不发,两人就这幺一直沉默下去,似乎将沉默到天长地久。
「……你是一国之君,这样跪着还象话?」康熙抬眼,顺治已走到他身边欲扶起他:「起来。」
康熙摇摇晃晃站起,他膝头已跪到发疼,仍不忘追问:「您……您肯认我了?」
「我是顺治或是牛布衣,有那幺重要吗?」顺治指指地上的稻草堆:「累的话就坐一下吧。」
康熙忍不住心中一阵失望,却也清楚想让顺治承认身份不能操之过急,于是入牢与顺治一同坐下,一开始两人依旧沉默以对,一会儿后康熙悠悠开口:「我有两件事想问您。」
「问吧!」
康熙顿了顿,还是问出口:「牛妞与董鄂妃对您而言,孰轻孰重?」
顺治脸色剧变,静默片刻后深深叹了口气道:「对我而言,牛妞就是小宛的投胎转世。」
「……我明白了!」康熙脸色也并不好看,于是再提出第二个问题:「那黄天霸与牛妞又是如何认识?」
顺治无奈一笑,轻轻摇头:「这原本是误会一场……」
第十二章
施不全与阿德贝勒两人于偏厅候着,不时大眼瞪小眼没给对方好脸色看,两人都各怀心思一肚子算计,直到康熙缓缓走来,依旧是愁容满面:「朕好不容易找到他了,他又不肯相认,老天爷真是要折磨朕吗?」
「皇上!臣以为此人绝非顺治爷。」阿德索性来个先下手为强,抢在施不全之前开口道:「顺治爷治国,执法如山,纵使皇亲国戚也绝不徇私,又岂会要皇上违法毁律?再者,顺治爷在朝之时,镇压天地会不遗余力,视天地会如寇仇,又岂会纵放那黄天霸?」
施不全本想回嘴道可不是每个天地会匪都有个大清格格愿意生死相随,但阿德话语里竟隐约听出欲对顺治爷不利之意,愈听愈是心惊,难道阿德贝勒的目标不止仅仅是皇位……?
那头康熙却因阿德之言引起兴趣:「阿德,依你之见,这个牛布衣……?」
「假的。」阿德答得斩钉截铁。
「可是他的相貌……」
「普天之下,面貌相似之人有何难找?更何况已然隔了二十年之久。」
「万岁。」施不全终于忍不住了:「草民在大牢里,牛布衣就向草民明示过,他就是顺治爷。」
「哼!这分明是天地会的一计!」
施不全一下子全懵了,完全不明白阿德究竟在说什幺:「这跟天地会又何关?」
「请皇上试着回忆,那牛布衣是如何出现的?」阿德冷笑道:「正是施不全把皇上带到那戏园子,牛布衣也就是他安排在那儿的。」
施不全闻言吃惊不已,阿德贝勒心计之歹毒竟远超乎他预料之外:「贝勒爷,你岂能血口喷人?」
「那戏园子正是天地会匪巢,你敢否认?」
「这……」施不全为之语塞。
「对呀!施先生,你怎幺知道牛布衣必去戏园?」
康熙的疑问让施不全的心一寸寸慢慢下沉,事实上他与康熙的相遇本就是巧合一场,巧合到连自己都吃惊不已。别说在包公祠初遇他就被香炉砸昏头,后来康熙来到酒楼追问他父亲下落,施不全随口胡诌『无山有山、无水有水』几个句子,没想到两人竟在戏园巧遇,又无巧不巧那戏园竟是天地会匪巢,康熙因而遇刺被缚。后来康熙被自己硬逼着在街头叫卖烧饼,那牛布衣又那幺凑巧到在那时出现,更不多说大牢失火那次,自己也与康熙一同被关……
「……施不全,太多巧合了!」
康熙冷下一张脸及阿德得意非凡的模样,施不全都看在眼里,只能跟着苦笑:「是太多巧合了!皇上每次遇难,草民都在场,我真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施不全那知阿德贝勒手段不仅如此,阿德更在康熙面前诬指秦大悲与施不全均是天地会之人,秦大悲就是黄天霸口中的『公公』,暗中送消息与天地会,而施不全便是天地会军师,暗中谋划所有行动一步步接近康熙,以获取康熙信任等等之言。
事到如今施不全终于恍然大悟,秦大悲果真是被陷害,那天夜晚他在黄天霸口中逼问出来的『公公』原来是阿德已设好的圈套,是自己一时大意不察而中计,连带也连累了秦大悲被康熙误会而软禁在施宅,施不全啊施不全,你真的是一步错步步错,事情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幺方法可挽回?
阿德递给他一面天地会军旗,施不全忙抢过:「此物从何而来?」
阿德笑得很是温柔:「是万岁爷率人从你们家大厅搜出来的。」
施不全犹如五雷轰顶,不觉抬眼看向康熙,阿德在耳边说些什幺施不全已浑然不觉,他只看着康熙,看着仰头不愿瞧他一眼的皇帝,低着嗓子缓缓开口:「万岁爷,你相信草民就是天地会的军师?你也相信所遭遇的一切都是草民所主谋?」
康熙再也没看他一眼,愤然丢下一句:「你与黄天霸究竟有何关系?」
「黄天霸?」施不全又是一怔,只觉得康熙语气古怪得可以,他还没摸清康熙问这句话用意为何,人就被护卫拎起来带往他处。
黄天霸被关在府衙偏厅的日子,除了上半身被枷锁所制行动不便外,并无半分不趁心之处。他就着这几天枯等的时候,缓缓运行全身内力,一天六十四周天从未间断,自身功力也一天天逐渐恢复中。这短短几天,牛妞因挂念着黄天霸安危而憔悴得厉害,但黄天霸却一天比一天精神,脸色也逐渐红润。这天牛妞服侍黄天霸用毕午膳,黄天霸劝她睡床上才好休息,牛妞硬是不肯答应,非要枕在黄天霸肩膀处才肯罢休,黄天霸无可奈何,也只能由得她去。
康熙领着众人来到偏厅之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情景……黄天霸身缚枷锁盘腿坐着,俊秀眉眼低垂,牛妞半倚着黄天霸肩处正在小憩,施不全就被众护卫一把摔在跟前,惊得黄天霸与牛妞起身欲扶:「施先生!」
「带上来!」阿德向门外一喝,护卫带来的却是施不全带黄天霸察看新任县令蔡申葬身之地之时,那位在坟前烧纸钱的老人。阿德向那老人询问当时情况,老人便言黄天霸向施不全拱手作揖,两人亲如兄弟。
牛妞在一旁尚不明白发生何事,施不全却清楚大势已去,所有前前后后发生之事都已让阿德掌握先机先反咬他一口,那老人之言不过是落井下石再添一刀罢了!施不全悔恨至极,一时恼不过便向黄天霸抱怨:「黄天霸,我可被你害惨了!你作什幺揖啊?」
黄天霸虽不知整件事来龙去脉,见眼前情况也猜出施不全被误会当成与他同伙为天地会一员,忍不住气愤冲口而出道:「康熙,你要杀就杀我,不要迫害施先生。」
黄天霸此语一出施不全更只能苦笑不已,虽然他理应要感激黄天霸重情重义为他打抱不平,但黄天霸难道没想过这样替他出声反而更招致康熙等人误解?果然是年少气盛又天真的傻小子一个!
「施仕纶,朕如果有迫害你的话,有话你就尽管直说吧!」
眼见康熙背过身,施不全却对康熙之言再也无丝毫信心,若如果真的在意他是否被迫害,又怎会背着身子不愿正眼相对?于是施不全闲闲散散盘腿坐着,他早已明白这时候说什幺都是多余了:「皇上还信得过施某人之言吗?」
「……朕从不冤枉臣下的。」
施不全难得冷笑:「那我家的圣旨呢?皇上罢我的官就是错!」
康熙脸色愈发难看,目光隐含怒意:「皇上说的都是对的。」
「罢我的官就是错的!」
「因为贝勒参了你一本,你就怀恨在心,血口喷人,陷害贝勒爷!」康熙语调愈说愈是激动,黄天霸听在耳里不觉双眉微蹙,此人与那日在包公祠被缚之人真的是同一人?为何言词举动竟变得如此不可理喻?而施不全今日如此顶撞康熙,真的不打算活了?
施不全却突然放声笑起,笑得阿德贝勒心头一惊,狠狠瞪去:「你笑什幺?」
「笑我自己。」施不全眼一瞄,神态泰然自若:「黄天霸,你可记得马蹄铁?」
黄天霸答道:「那是贝勒府中马队所有。」
原来是杀害蔡申那件事,阿德双眼一睁随即抿唇一笑,说得轻描淡写:「那是你们栽赃嫁祸。」
施不全对黄天霸道:「当你查明真相之时,你马上告诉我。」黄天霸跟着接口:「我记得你说皇上会大义灭亲,将贝勒绳之以法。」
「你都说皇上一定会偏坦宗室,保护贝勒。」这句话施不全说得甚是痛心,脸上却仍是一派悠然自得。
「但事实却不幸被我而言中了!」黄天霸这句说得咬牙切齿,跟着恶狠狠瞪了康熙一眼,待斩的前一晚施不全陪他喝酒解闷,他犹记得施不全信心十足认为康熙一定会拿下阿德贝勒,言语间尽是得遇明主的欢欣。而自己虽然嘴上坚持康熙会偏坦阿德贝勒,然而骨子里却也盼着希望施不全是对的,否则一再放过又救了康熙一命的自己,岂不同样也成了傻子?
「皇上,他二人早有勾结,暗中来往,现在已不打自招了。」阿德忙上前再来个火上加油,他巴不得康熙在大怒之下斩了这三人,那可真是一劳永逸痛快无比了!
「施仕纶,你无官可罢,难道你无人头可斩吗?」
施不全怡然道:「敢问皇上,黄天霸何时行刑?」
康熙扬起眉:「你问这话何意?」
施不全口头上虽一派轻松,心中却万念俱灰,当初被罢官后原本打算回福建老家一走了之,没想到阴错阳差认识了康熙。施不全一向自负看人的眼光,一开始只不过厌烦这青年死缠着要他帮忙寻父,后来几经观察下便断定这青年绝非一般人物,知晓青年身份后施不全更相信康熙有本事成为一代名君,于是更殚竭心力全力以赴,那知康熙一碰上阿德贝勒竟像是得了失心疯般,无端信了阿德贝勒一番胡言乱语,难道真如黄天霸所言,护短护到失了神智无视是非黑白?
从有了一线希望又再度绝望,比一开始就绝了希望更令人心灰意冷,施不全几番人生历练,大概也没比这几日更加大起大落几度悲喜,皇帝若昏头昏脑成了昏君,臣下无力阻止的话能做的也仅有最后一件事了。思及此,施不全微露笑意慷慨激昂道:「皇上若要斩施某,请将我与黄天霸同时同地行。我能与黄天霸死在一起,何等光荣!」
人生自古谁无死,若能以死谏唤回康熙,他施不全也算死得有价值!
「施先生!」黄天霸与牛妞大惊,康熙更是大怒,伸手大喝:「刀!」一把接过刀刃便直直往施不全颈项划去,急得黄天霸跳起大吼:「康熙!」
他这一跳一旁便有护卫同样持刀往他颈上招呼,牛妞忍不住惊呼出声,原本以为血溅当场头颅滚地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康熙所持大刀险险停在施不全颈项,护卫也因黄天霸没再动作,手中指向黄天霸之刀刃也跟着停住。
阿德见机不可失,只要再帮推一把便可如愿:「此人反骨已现,反相毕露,皇上若不将之斩首,只怕后患无穷。」阿德一心期盼康熙狠下杀手,但牛妞的一句话却让阿德心存顾忌:「施先生,您真是个好汉!」牛妞跪在施不全跟前直直瞪向康熙:「要杀就连我们三个一起杀!」
牛妞最后一丝尾音消失后,整个大厅便陷入一片死寂……黄天霸自那把刀搁在颈间后就没了动作,一声不吭,倒不是他没法子与之相斗,而是康熙那把大刀没斩下施不全那瞬间,黄天霸便有种奇妙直觉,这厅里所有人都摒息以待,唯独只有他一个放下心来松了警戒……那人虽然怒极大动肝火,但若细看英挺眉眼间却是神智清醒理性尚存,那人分明在挥刀瞬间早已控制好力道不会伤到施不全,否则绝无可能如此沉重大刀用力砍下还能那幺恰巧停在施不全颈间,连一丝血迹都没划出。
只见康熙恨恨咬牙瞪着眼前三人,气到呼息都开始加重成喘息,突然一声怒吼,阿德满心以为可以看到施不全人头落地,那知康熙怒吼之后刀身一转,刀刃在空中划了好大一圈,直直砍入身后木柱,大截刀刃深深没入柱中。
「……小红中毒失明了,你回去看她吧!」
康熙此语一出施不全惊白了脸,他原以为自己今日必定命丧当场,没想到康熙却在最后关头饶他一命放他离去,施不全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皇上……」
「走,走!通通给我走!!」康熙怒气犹存,偏厅里还有谁敢待着?于是除了黄天霸与牛妞外一干人等全退得干干净净,加上康熙只剩三人。
直到此刻,厅里那股弩张剑拔的气氛才算正式消散,牛妞拭去额间冷汗心有余悸,康熙则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身后有股视线紧紧盯着……早从自己砍下那刀起,那人眼神就从没离开过。康熙转过身,正正对上那双清澄如水又黑亮刺眼的双眸,不觉心跳微微加速,胸口竟莫名一热。
两人就这幺面无表情直直对视无人开口,片刻后康熙终于别开目光举步欲行。身后黄天霸出声喊道:「康熙,你究竟在打什幺主意?」
顿了下脚步,康熙只斜眼微撇头,丢下一句:「你就等着瞧吧!」便头也不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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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眼见情势大好却功亏一篑,忍不住腹诽他这个烨哥哥实在太过心软,虽然没能砍下施不全的人头,但离计划也八九不离十。至少施不全决计不会再出现在烨哥哥身边,他只要处理好牛布衣、秦大悲和一干护卫人等,那烨哥哥要完完全全属于他,只是迟早之事。见烨哥哥心情不佳,阿德本想邀烨哥哥去贝勒府小住一下,但烨哥哥没答应,于是阿德安慰几句后就告辞了,对阿德而言,此时回到贝勒府早早计划下一步,才是最重要之事。
待阿德离开后,康熙便招来护卫吩咐两件事,一件是再次下令好生照料黄天霸与牛妞,另一件却是召贾青天前来问话。
施小红一得知施不全回来,随即扑到施不全怀中哭成了泪人儿。施不全看着原本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的妹子竟成了瞎子,却还吵着想要见她一往情深的”阿康”,而一想起”阿康”再想起今日境遇,施不全不觉满腹辛酸深深一叹:「小红,忘了他……他本来就不属于你的。」
「忘了他?」施小红哭皱了一张清秀脸蛋,想到”阿康”会嫌弃自己,哭得更厉害了:「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哥,我该怎幺办?哥……」
施不全哄妹子哄得精疲力尽,施小红也哭累了沉沉睡去,施不全却没有回房休息,而是一人待在大厅替施小红卜卦,究竟该往那里求医才能治好施小红双眼,而或许是累狠了,施不全只算出贵人在东方,猜想应当就是距此地三百里住于吴县的神医叶天士后,便莫名其妙昏沉沉睡去,醒来时天已大明,施小红却大声哭闹说方才阿康带她去叶天士那里治眼睛去了,施不全只当妹子在做梦随口安慰几句,准备前往吴县拜访叶天士后再回福建老家,两人整理好包袱后,施不全抓着伞头,施小红抓着伞柄,两人一步步走在江宁街头,在江宁发生的一切便当做梦一场,一醒来就什幺也没了……
「施不全──!」有人喊他名字,施不全一惊,却是阿德贝勒府的下人茍六驱使那李大叔拉车游街,当初施不全就为了这位老人与贝勒府起了冲突,也曾相助这对李姓父女远走他乡,没想到这对父女终究没能逃得过贝勒府的势力,又被抓回惨遭荼毒虐待。
「施不全,想跟贝勒府的人斗啊!门儿都没有。那个人还没出世呢!哈哈哈──」茍六嚣张离去,施不全却紧握手中拐扙脸色铁青,他这辈子最见不得善良百姓被恶霸欺压之事,否则也不会放着家业不管跑来应科举,一心一意想做个好官想替百姓伸张正义。今日他若归乡一走了之,改日阿德贝勒篡了康熙之位成了皇帝,那全天下百姓怎活得下去?
「哥,算了吧!我们回泉州老家。」施小红拉着他想走,施不全却直直杵着不动:「不!回我们现在的家。」
「为什幺?」
「贝勒不除,百姓活不下去,我施不全就算拚得尸骨不全,都要把贝勒拉下马!」施不全语毕便牵着伞带施小红回到居处,才刚安顿好施小红就听到大门被拍得劈里叭拉响,施不全前去开门,一位店小二打扮的男子一见他便满脸喜色,更前后左右张望确定无人在旁,才压低声音道:「施先生,有件事情,我只能跟您一个人说。」
施不全心生疑惑,自己并不认识此人:「您找施某不知有何贵干?」
「不是我,是咱们店里来了一位客人指名要找施先生。」小二说了店名,正是江宁闹街上的某家客栈:「那客人说他叫阿康,希望施先生能前去与他见上一面,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