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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露冷衾暖 ...

  •   第二日白老爷竟亲自送我出府。
      整件事都显得十分莫名其妙,我是莫名其妙的进,莫名其妙的出,心中未免有些不痛快。白老爷却握住我的手道,他早先时候实在太草率,没想到会传出那样的闲话来。
      我奇怪道,什么闲话?
      他便一脸愧疚,欲言又止,末了叹气说,“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略略明白个大概,笑道,“不会是为了那个吧。”
      他一惊,“你也听到了?”
      “白伯伯别介意,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那可不行,不能让那个臭小子有辱淳泽的清誉,我们淳泽将来还要嫁个好人家。”
      我不知道白老爷为何如此介意这件事,当下也不再反驳,反正出府是顺了我的意。只是他执意要派两个下人住到我那里去,还送了大堆有用没用的东西,院子狭小,我又不想与人同住,白老爷前脚走,我便命令两个下人带着包袱去向白明祀报道了,一切由他搞定。
      岂知没过半个时辰,两个下人赶着一辆马车回来,苦着脸道,“少爷要我们跟在小姐身边。”
      我干脆就把白老爷送来的东西也搬上车,拍拍手道,“叫白少爷把这些东西给处理了。另外跟他说,我没有地方给你们住。”
      两个下人又去了,结果过了半个时辰又回来了,“少爷说我们出了白府就不再是白府的人,说小姐可以把我们安排在十里梦。”
      既然如此,算是送给我两个打工的,我瞅这两个小厮长的还算周正,叹口气,只得让他们去十里梦报道。

      继十里梦之后,京城里就陆续出现了百里梦、千里梦,和各种各样的梦。仿十里梦的会所如雨后春笋,有一些更是明目张胆,直接由原先的妓楼改建,从十里梦流传出去的各种游戏源源不绝,风靡各大会所。人言十里梦有三绝,其一游戏,其二醉生梦死草,其三沈淳泽,我早料到如今的情况,但是后面二绝,没有人能抢走。一个底子深厚的奢侈品牌,是不会轻易势衰的。
      与此同时,张仁宇和何巍来十里梦的次数是越来越多。每每相遇,剑拔弩张,各据一方,呼朋唤友,党羽分明,出手极阔绰,只怕被对方比了下去。两个朝廷里头举足轻重的人物,却跑到我这里来明争暗斗,令十里梦这样的温柔乡,霎时变得阴云重重。
      一场杀人游戏,怎会有如此效果。
      年后的一天,我在十里梦里头的沙发上午睡,梦中只觉得有些凉,辗转反侧,却又醒不过来。恍恍惚惚梦见一些糊涂事,又被新的荒唐画面所掩盖,重重叠叠的影子飘来荡去,身子轻盈的想飞,却发现总也走不出几步,急的使劲用力,仍原地踏步。这么反复折磨了一阵,出了冷汗,努力逃出梦境,睁眼来已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四周安静的出奇,连一丝摇晃的树影都不见,阳光烧至尽头,像水一般从肌肤上滑下,只余凉飕飕的余温。
      “沈姑娘。”这声音飘在空荡荡的厅内,令我听不真切。
      坐起身来往后瞧,看见一个微笑着的青年立在一圈光晕里,“张大人,怎么来的这么早。”
      “专程来瞧瞧沈姑娘。”
      我有些纳闷,仍答道,“张大人有事找淳泽吗?”
      张仁宇走来,坐在我对面,“最近……白大人可好?”
      “白大人……挺好的。”
      “听说,明日皇上要甄选新内阁。”
      “哦?”这些事情,张仁宇来和我说做什么,我连皇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选内阁也不会选到我身上。
      “沈姑娘没听白大人说么?”
      “白大人没和我说过这些,倒是……”
      “倒是什么?”
      “倒是说过张大人前途一片大好。”
      张仁宇眉宇之间的喜色一闪即逝,“承蒙白大人缪赞。”
      正在此时,又有个人匆匆步入,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张仁宇脸色一变,我转头就看见何巍也愣在那里,神情活似被老鼠咬了。
      “何公子,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张仁宇整了整神情,冷笑。
      “我当是谁这么勤快,原来是张大人,怎么,还是没能耐的住性子?”何巍也不客气。
      敢情这两人今天都到我这儿来打探消息了。
      “何公子的话我不明白,我来和沈姑娘说会儿闲话,十里梦的下午幽静的很,到比夜里有另一番情调。”
      “哼,”何巍的笑变成了不伦不类的鼻音,“张大人何须矫饰,你我都明白明儿是什么日子。”
      我站起来,“两位公子,朝廷上的事朝廷上说,大家到十里梦来不都图一个快活,何必为了那些事坏了气氛。”
      “沈姑娘说的是。”张仁宇立即笑道。
      何巍却不依不休,朝我抱拳,“沈姑娘,还烦转告白大人,何某谢谢白大人了,白大人的恩惠,我爹会记在心上。”
      这是什么事啊,貌似越来越摸不着头绪了,我也僵笑,“诸位何不亲自去跟白大人道谢呢?”
      张仁宇也有些藏不住,眸中闪出利光,“何巍,你这是什么意思?”
      何巍胸有成竹的笑,“意思?张大人听不明白么?何某替我爹谢谢白大人。”
      卫国大将军何其礼一直未得到崇祯重用,是因为其曾有一个兄弟拜过魏忠贤作干爹之故,郁闷多年来暗积势力,广结朋党,看来如今对内阁之位也是势在必得。
      “哼,胜负还没决出,何公子说谢字,未免太早。”
      “张大人,你这句话,当着沈姑娘的面说,难道是对白大人……”
      两个人说了这么久,我也略微有所领悟,不外乎争权夺势,笼络白明祀,先从我这儿下手,看来先前的流言已将我也卷入了权力斗争之中,然我却是最不擅于处理这些局面,并且,本就无辜。
      “何公子何必使这些下三滥的挑拨离间手段。”张仁宇拂袖,两个人僵持着,却是谁都不肯离去,叫人头痛。
      “下三滥?不知是哪位去年年末暗中连参三本,诬蔑白大人……”
      “何巍!”张仁宇怒极,不等何巍说完便喝道。
      “两位!我和白大人没有深交,两位恐怕是找错人了,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两位请回。”事情再下去,不知还会抖出多少朝廷密事,我不能再不明不白的卷进去。
      “沈姑娘,你别听信何巍之言,你也知我与白大人是惺惺相惜,说起来,白大人还是当年与我同入殿试,年纪尚比我轻,这样的才俊京城里也数不出几个,不像有些人,买通了关节才拿了一个武状元,便得意忘形,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位置!”
      “张仁宇,很好啊很好,”何巍冷笑,“瞧瞧你那道貌岸然的样子,今儿我让你进的来十里梦,却出不去。”他说完吹了一声响哨,顿时一队侍卫冲进来,将十里梦团团围住。
      “何公子!”我慌了神。
      “何巍!你敢侵犯朝廷命官!”
      “张仁宇,你连白大人都敢参,你猜,你这朝廷命官还做的下去么?”他负手立着,看似有备而来。
      “何公子,你可以不把十里梦放在眼里,不把我沈淳泽放在眼里,但是你做下的事情,还请三思。”关键时刻,只好抬白明祀出来了。
      “沈姑娘,你放心,我不会在十里梦动手,只不过,这个人我会带走。”
      “好大的口气。”张仁宇冷冷道,“不要以为你是武状元,便真的天下无敌,何巍,我看何将军有你这样的笨儿子,只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何巍听了这嘲讽便朝张仁宇挥出一掌,张仁宇侧身一避,那掌风便落在他身后的一盆花草上,花棚从窗台上跌落,碎土陶瓦散了一地。
      何巍又是一掌,口中喝道,“今日叫你瞧瞧武状元的实力!”
      哪知道张仁宇也是习过武的人,浑然不怕何巍的威吓,轻轻巧巧将何巍的掌力化开,何巍一掌打在窗格上,那窗格木头顿时裂出一条缝,哗啦啦落下好些墙灰,挂在窗上的暴力熊也落在了地上。
      我心中着急,照这何巍的莽撞性子下去,我这十里梦非被他拆了不可。
      两个人打的风生水起,我看的心惊胆颤,先把始作俑者骂了千百遍,又急着保护室内的陈设,刚把那只暴力熊捡起来,抬头就见两个人的脚朝我头顶飞来,大骇,仰面一摔,在地上退了好几步,没注意身后门槛,又是一摔,顺手抓住门柱,哪知道何巍刚好一掌击在门柱上,那柱子裂出好几道缝,木刺扫到掌心,我吃痛松手,还是掉出了门外,身子正好落在一人脚下。
      “住手。”说话的人声音很低,却听的清晰。
      何巍和张仁宇扭头过来,一时却收手不住,一支剑柄凌空朝二人中间飞过,打了一个转,恰好隔开二人一丈远,何巍硬生生收回掌去,倒退两步,张仁宇一个漂亮的转身,卸去身上的力道。
      “两位是为了何事,竟然在十里梦大动干戈?”
      两个人兀自怒气冲冲,还是张仁宇先按下火,语气略略平抚,“白大人,在下也不知为何,何公子好端端的却向在下动起手来了。”
      我撑住地急急立起,身后那人按住我的肩,说话的气息就飘在我头发上,“何公子带了这么多侍卫,可不像平日在十里梦寻欢的样子。”
      何巍虽怒,这时候也不能发作,只得道,“白兄有所不知,我是怕这厮对沈姑娘图谋不轨,听闻他来了十里梦,便赶紧带了人过来。”
      “哦?”
      我不着痕迹移开半步,感觉搭在肩上的手放了下来,转头一看,白明祀寒着脸,身后立着一片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挤满了十里梦的院子,阵势极大。
      “白大人来的正好,何公子和张公子有些小口角,还望白大人劝他们化干戈为玉帛,大家都是京城内有声望的人物,不要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传出去也有辱声名。”
      “那自然。”白明祀盯住二人,“今天我便当没有见过二位,这句话说的算明白么。”
      朝廷命官在外斗殴,这种丑闻连皇帝的威望都要受牵连,两个人过了气头,光是想也要惊出一身冷汗,各自灰头土脸的离去。
      白明祀站了一会儿,有些迟疑,最终仍走过来对我道,“没事吧?”
      “嗯。”我将脏手藏在袖子里。
      他伸手来抓我的手,我一把甩开他,转过身去。
      “怎么了?”
      “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好。”
      身后的脚步声齐刷刷如退潮,才一瞬的功夫,院子里只剩我一个人的呼吸。
      面对一地狼藉,一筹莫展,吃了哑巴亏,还要打起精神来指挥我的员工们清理案发现场,理的七七八八,头昏脑胀,遂上楼去软塌上休息一下。

      闭上眼睡不了,睁开眼就见天色一点一滴沉下来,我叫了离离来,“离离,今日十里梦歇业一晚,若是有客人上门,便说十里梦的暖炉堵了,要修一修。”
      离离面色犯难,“已经有客人进来了,这样赶出去似乎不太好。”
      “离离,我平时怎么教的你,你这么伶牙俐齿,还怕打发不了客人么。”
      “这位客人……拿一千两,说是把今晚的十里梦给包下了。”
      “什么人?”我一惊,从被子里头坐起来,掀开纱帘,又问,“是一个人?”
      “是一个人。”
      “做什么?”
      “在下头饮茶。”
      “那好,便让他一个人饮茶吧,只要别闹事就好。”
      离离答应着,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的头却有些痛起来,又无力倒在大塌上,眼前只有层层叠叠的纱幔,在烛光里摇摇晃晃。夜里失眠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了,我听见一丝丝的风吹动了檐下的风铃,有一下没一下,听见近处的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不间断的变作清水,落在坚硬的石头上,听见离离的咳嗽声,穿过了几重墙壁,在耳朵里变成巨响。夜太安静,这安静让一切变得很吵。
      口渴,摸黑去找塌边的水杯,才端起来,指尖针刺一般的痛,手一软,水杯滚落到地毯上,咕噜噜的撞到墙壁,消失不见。我在黑暗里触碰了一下那指尖,又被刺痛俘获,睁了眼也瞧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怕是白天的时候不小心嵌了颗刺。点了蜡烛来挑刺,挤了半天也没有成效,睡意全无,又呆愣愣的看着墙壁上自己那个硕大的黑影,被一层薄薄的纱影罩着。屋内太暖和了,暖和的让人浑身发烫。我光了脚起来踩在地毯上,脚趾被一阵冰凉的湿意惊吓,撩起裙摆看见脚下的水渍。走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办法,便任由水渍在这干燥的炭热里慢慢蒸发。
      手指仍旧不舒服,这刺从指尖转移到了心头,我不甘心,将屋内所有蜡烛点了一排,微光里开始仔细的挑那颗刺,越挑越急,越急越气,刺陷的更深,把根都扎进肉里了。这么大一个人,却被一根小刺给整的无还手之力,我滚到塌上,贴住墙壁,将那指头对准墙壁狠狠戳,一边痛一边细细体味,痛竟可以给人留下这么丰富的感官体验,不着边际的乱想,注意力稍稍转移,就听见楼梯上脚步声转瞬即逝,把我从对刺的关注中给抛进了黑夜恐怖的氛围里。
      看一眼沙漏,时间已近子时,这样的时候楼梯上出现脚步声是不合时宜的,我又努力回想了一阵,说服自己产生了幻听,却听见哒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楼梯上。
      轻手轻脚爬下榻来,目光扫了一圈,连一件可以拿在手里自卫的东西都没有,无奈之下在墙角边捡起那只流光了水的水杯,紧拽在手中,移步到门口。这时候才感叹十里梦的设计不好,二楼一进大厅,只一扇薄薄的折叠门隔开这间暖房,连门闩都没一个,我也极少住在这里,不想今夜却上演惊悚一幕。
      那脚步声极轻,我竖起耳朵却听的越来越清晰,分明是有人上来了。想起日间何巍和张仁宇的斗殴事件,难道是怀恨在心,又趁深夜折回害我不成?还是讨好不成,便行绑架险招?或者觊觎十里梦的小偷,夜半来偷东西?想到这里不寒而栗,身子绷的僵直,等那人一推门,我就要把这杯子当暗器砸到他面门上,这么计划好了,吹熄所有蜡烛,又快速上了塌,找好角度,伸展了一下手臂。
      卡塔一声,门叠开,我用尽力气一甩,小水杯直直飞出去,狠狠打在那人影上,闷闷的一声响,水杯悄无声息的滚落。打中了。
      人影立在那儿,竟没应声而倒,也没半分摇晃,只如弹在身上的是一团棉絮。惊险时刻一触即发,我瞪大眼睛等待歹人的袭击,尖叫挺进喉咙口,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吼。
      “沈淳泽!”他发出鬼一般的叫唤,呼吸声越来越沉重,散发出阵阵怒气。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听到这个声音松了一大口气,转而又紧张起来。
      他径直朝我走来,两三步行至塌边,我还没来得及闪躲便被抓个正着,他双手箍住我肩头,把我肩胛骨都快给捏碎了,“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给杀了!”他咬牙切齿在我耳边低声道。
      我痛的几乎昏厥,也咬牙切齿回道,“我也这么想!”
      他听到这话放了手,向后退了半步,站在月光底下,我才看清他脸颊上蒙了一层寒霜,漆黑的眼眸闪过一道剑锋般的利芒,鲜红的血从额头一直淌到雪白的衣襟上。
      坏了。索性装无辜吧。
      “是你不好!谁叫你这么鬼鬼祟祟的,吓死我……”
      话还没说完,自己先怯了,犹疑着,却无论如何不肯道歉。
      他不说话,忽然倒在塌上,一动不动,我吓了一跳,见一团白影,在塌那头伏着,一点气息也无。慌了神,用脚踢踢他,沉沉的没有回应。
      我爬过去,看见血染红了浅色的绸缎塌面。摇了摇他的身子,还是没有动静。
      这才真的着急起来,“你醒醒!你醒醒!我不是故意的!你快起来!”
      抓住他衣襟摇着,摇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他双肩抖动,发出奇怪的声响。
      我狠狠捶他一拳,“白明祀!你去死吧。”
      他翻过身来,脸上血渍狼藉,兀自残留着一丝淡笑,望着我。
      我立即缩回角落,胡乱抹了一把泪痕,这人太过分了。
      他轻咳一声,坐起身来,“我在底下听见上面吵的很。”
      “你在底下做什么?”
      “喝茶。”
      这才想起来,离离说有位客人花一千两包下十里梦,一个人喝茶。
      “无聊。”
      “难道你不是?”
      我听见远处的打更声,莫名其妙有些紧张。
      “点灯。”
      “你说什么?”
      “我说——点灯!”
      他不理我,反而靠在另一边的墙上,软绵绵的倚着。
      “喂,你这个样子,是想血流光么?”
      我下了塌,点亮一支蜡烛。指尖的刺又回来了,手势一顿,小心翼翼的吹灭火折子。找了半天才找出一块干净的棉布,脚步略缓,仍走去他身边,递给他,“快擦擦你的脸,半夜吓死人。”
      “不用。”他从怀里拿出一块方巾,擦了擦脸,额头上现出一个浅浅的伤口。
      “小心毁容。”
      他将方巾丢给我,“去洗干净。”
      我摊开一看,那方巾很面熟,上面印了淡淡的血迹。我将方巾放在一边,冰天雪地的,谁会在这时候出去洗一块手帕。
      “别使唤我。白大人,我还没跟你算帐!”
      “算什么帐?”
      “何巍和张仁宇的事,是你搞的鬼吧。”
      “小孩子想那么多做什么。”
      “白大人,你利用我。”我盯住他,他目光如炬,毫不闪躲,眼底只有默认二字。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他们不敢再来闹事,你放心。”
      “如果你没计算好,怎么会这么巧,他们才打起来,你就忽然出现在十里梦?如果你不表态,他们怎么会把十里梦当成斗权术的工具,十里梦若不是你白大人,有什么利用价值?如果不是你使的反间计,他们总不会笨到因为一场杀人游戏就反目成仇!”
      “是他们想升官想疯了。”
      我要发脾气了,“你走。”
      他不动。
      “你走。”
      他下榻来,坐在我身旁。
      两个人望住那盏烛火,淌了很细很长的烛泪,还烧不到尽头。
      他拾起我的手,摊开我的掌心,“手怎么了?”
      第三句“你走”哽在唇边。我微微缩了缩手,却没挣开他的手。
      我觉得左手无名指尖的那颗刺开始生长。
      “有根刺。”
      “你怎么知道?”我开口就后悔,原本决定冷战到底的。
      “肿了。”
      我低头看,果然指尖被我挤的红肿。
      “这样挑不出来,明天用乌梅肉敷几个时辰,就好挑了。”
      “不要你管。”
      他把我手一放,“那我走了。”
      “喂!”
      “喂什么?”
      “你去哪儿?”
      他指了指额头,语气冷冰冰的,“我还能去干什么!”
      “那你走吧。”
      他走至门口,忽然转身来,“你没话跟我说了么?”
      我想了想,乱七八糟的念头涌上心头,感觉难受的很,却不知因何而起,最后说出一句,“走了就别再回来。”
      这话太愚蠢了。
      他沉着脸,白衣一闪,就不见了。
      十里梦,这个地方太妖,不能久待。呆久了,人人都要精神不正常。我撑着头,恍惚了一会儿,觉得屋内少了一个人的体温,渐渐凉下来了。
      终究还是要振作起来。我换了男装,披上棉披风,系紧颈项上的绒带,出了门,这时的夜已经深到泛白,迎面一阵刺骨的寒冷令人顿时清醒起来,在这种辰光把人从温暖的屋子里赶出去似乎是件太不厚道的事情。

      第二日,两个白府小厮又驾着马车行来我的小院,我才想教训他们不好好在十里梦干活,两个人却极恭敬的说白少爷请我去别院,别人太有礼貌,我也凶恶不起来,便有些顺从的坐上马车。马车行的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那座院子,我之前来的那次没看仔细,这次来,发觉院子里的雪铺了厚厚一层,厅内素净精致,冬日植被凋零,但仍可看的出,这地方到了夏季一定是树荫繁茂,群芳争艳的消暑佳地。
      原来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可高档的多。
      “白少爷呢?”
      “一早进宫了,还没回来。”
      没回来叫我来做什么。我无聊的紧,想看电视想上网,想玩游戏想聊天。把院子逛了一遍,虽然幽静秀美,情趣盎然,却没有赏玩的兴致。
      抬头见阳光正好,空气中飘浮着一阵腊梅的清香,便走到院子里,将雪滚成球,堆成个人。上一次堆雪人,还是在鹿鸣的时候,我和李格晖两个人一起动手,堆出一个大熊猫样的雪人,在它的圆脸上镶嵌了两颗黑珠。这时才觉得,一个人做雪人,实在是件寂寞的辛酸事。堆了个雪人出来,做了一把弹弓,四处捡了些黑色小石子,开始拿雪人作箭靶。射出去十几粒,只有二三粒打在雪人身上,扑扑落下些雪渣。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我泄了气,将披风上的帽子戴起来,一边大步往门口走,一边高声对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厮道,“我走了,下次白少爷要见我就叫他自个儿过来!”
      刚跨出门槛,迎面一个人从马上下来,举步之时两人打个照面,皆有些出神。
      他不由分说的拉住我,将我帽子扯下,轻声道,“等急了吧。”
      他拉着我一路穿过院子,走进厢房里头,解开大氅,先用暖水净了净手,再叫下人点上高高的明灯,摆上好些材料,我一看,果然是乌梅肉。
      这间房我没有进来过,看样子是白明祀日常歇息的住所,张望一圈,见床前有一方小桌,桌上横落着一朵白莲花,蔫蔫的花瓣儿蜷缩在一处,原先的晶莹雪白也泛了黄。
      他牵起我的手,在灯下端详半响,弄的我很不自在,抽了一下却没抽开,只好低声道,“做什么!”
      “昨儿不是说了么,给你挑刺。”他面无表情,说话如办公,用冰凉的指尖挑了一点儿乌梅肉,敷在我指尖上,又用一条薄薄的纱布缠绕起来,绑了一个结。
      “这种小事,还用的着你白大人操心么。”
      “小时候我娘教过我,我却忘了有用没用,今日正好试试。”
      我看见那朵白莲,心有些乱,往掌心里呵了一口气,问道,“这样的天气怎么会有白莲花?”
      “白莲花?”他抬起头来瞥了一眼,放了我的手,神色忽然有些复杂,“这莲花是晴雨楼的。”
      “你……今儿黎明去了那座楼?”
      “嗯。”
      “你……去听金暖澈的琴了?”
      他默不作声,立起来,走到桌前捡起那朵莲花,砸到我怀里。
      “做什么!”
      “该是我问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
      “金暖澈,就是你吧?”
      “白明祀,你胡说些什么!”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放在灯下,左手无名指上包了纱布,微微鼓着。
      “你今天弹错了五个音,这五个音,全落在这只手指上。”
      我用力一挣,将手藏到背后,往后退了几步,盯住他,“金暖澈弹错了音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凭空乱猜。”
      “金暖澈要是连琴都能弹错,他凭什么名冠京城?可不巧的是,全天下只有我知道你沈淳泽昨夜手指受了伤,恰巧,今日黎明听金暖澈弹琴的人也是我,淳泽,换了别人绝不能知道,可我是懂音律的,你哪只手指拨在哪根琴弦上,我现在都能背出来。”
      “你管太多了。”我背过身去,努力压抑住情绪。
      “你该玩够了,收手吧。”
      “你管太多了。”我仍只有这句。
      “我明天就带人把回楼给封了。”
      “白明祀!”我径直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狠狠盯住他。
      他双眼注视我,淡然的迎上我的目光,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销香公子,十里梦主人,金暖澈,我说过,你不要玩过火。你瞧瞧你现在在做什么,淳泽,你要了这么多银子究竟用去了哪儿?”
      我咬住牙,鼻子一酸,眼泪盈满双目,颓然坐到床上。
      “你是为了许寅初?”
      我不点头,也不摇头,眼泪止不住的流,浸湿颈项,只余一点儿雪粒子一般的寒冷。
      “你怎么……这么傻。”
      他走过来,弯下腰,用手指抹去我脸颊上的泪痕,叹了一口气,将我缓缓抱入怀内。

      崇祯七年夏天,南下的太监奉旨到金陵筹集军饷,知府虚与委蛇,太监当下罗列一排罪状和证据,直指金陵知府收授许家贿银十万两,与许家官商勾结,垄断金陵民用物资,囤积良货,皇帝朱笔一批,知府斩立决,许家赐抄家。这罪名成立之快,执行之快,甚至未通过刑部,直接由锦衣卫处理掉了。筹集军饷是借口,恐怕打击许家才是目的,那些证据,看来不是一日两日能搜罗齐全的,暗中不知费了多少时日。
      听闻,那一夜数百锦衣卫将许府团团围住,所有出口都上了封条,逃逸者杀,另一些人还未来得及逃出便活活饿死于府内。许家一倒,牵连金陵大小官员三十多名,斩首者众,锦衣卫每日以马车从许府托运出钱财珠宝无数,连夜运往京城,经查点,共计得金二万两,银七百三十一万两,夜明珠二十九颗,珍珠帘八副,玉带一千,缎匹三千六十扛,赤金首饰八百余件,玉玩、钟表不计其数,灵芝、人参、鹿角等名贵药材四百四十六斤五钱,累代实录并经史子集等书合计共八十六部,二千六百一十本,墨刻法帖三百五十八轴册,历代名画二百余幅。
      许寅仕早前得到风声,将许寅初及家眷送往京城岳父处避难,他则南上处理善和堂诸事,沿路寻求契机与帮助,企图以身上余银获得转机,保本之后东山再起。

      “寅初去了京城。我怕许家近日便会遭劫。这次回去金陵,幸便是能保得善和堂,不幸,便将一败涂地,金陵再无许家立足之地。”
      当日,七少爷在云南这样对我说。
      “我离开金陵的时候,看见大批锦衣卫入城,许家在金陵经营日久,与官府的关系盘根错节,犯下不少糊涂账,金陵无论出了什么事,许家树大招风,都不可能独善其身。
      我不能让许家倒了,许家倒了,今后的生活不可想象。我瞒住寅初,只说弟媳想回京城探望父亲,让他陪着一起去。
      这件事,白明祀不可能不知道,他却没亲自去金陵处理,看来是不想卷入其中。”

      我回京城之后,通过《烟云》、十里梦和回楼,到如今,得银五千余两,而五千两,不过是许寅初随手拿出来,向顾横波讨一幅十一公子兰花图的价钱。寅初,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回到金陵,如今的许府,只不过是断垣残壁,满目沧夷,良辰美景已逝,富贵如烟终成灰。
      而京城,有我和七少爷,为你建一段遥远的金陵旧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露冷衾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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