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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千里之外 我离开了南 ...

  •   我以为闭上眼睛,故事就会结束。
      可这是一场人生,翻完小说的最后一页,即使男主角已经死了,生活还是要继续。人生的无奈,在于不能把时针停住,一切都还是在发生着,容不得你拒绝。于是每个早晨睁开眼睛,我都告诉自己,要奋力的活在这个世上,必须恬不知耻的背叛从前信奉着的一切,因为只有这样,才不觉得痛。
      我跪在船上哭了一天一夜,尼姑们终于收留了我。她们在我睡着的一个黑夜里,把我从草垛子里揪起来,用剪刀剪短了我的头发,我挣扎着,跳下水去,她们又把我救起来。我发了十天的高烧,躺在草垛子里面希望我的头发可以像野草那样长得快,但是等我的病好起来以后,我却沮丧的发现,头发还是只有到脖颈那么短。尼姑们给了我一套尼姑的衣服,虽然我不想穿那套衣服,但是为了戴上那顶尼姑帽子遮住丑陋的头发,就只好把衣服也穿起来了。
      我和那群尼姑一起乘了十多日的船,取道长江,船过西陵峡的时候,最老的那个尼姑指着两岸高耸巍峨的山峰说道:“看!这便是著名的巫山十二峰。”
      我一边欣赏着云雾缭绕的神女峰,一边才知道,原来这艘船早已经偏离了北方,转线往西南而去,经过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三峡之后,我们的目的地原来是四川。
      “大姑姑,我要去的是京城啊。”
      “呸!去京城做什么,去京城送死啊?”
      “我的朋友在京城,我是去投奔朋友的。”
      “不准去,跟我们回四川,四川有你的家。”
      “我家不在四川,我跟你们去四川做什么啊?”
      “现在开始四川成都的水月庵就是你的家!我们十四个姑姑还怕养不活你?”
      “大姑姑!我不想住在尼姑庵里面。”
      “尼姑不住在尼姑庵里面,那要住在哪里?”
      “我——我不是尼姑啊……”
      “你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说你不是尼姑,有人会相信吗?”
      我跑到船沿往江里边一望,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尼姑映入眼帘。
      “啊!是你们硬要剪了我的头发,我不是真的尼姑啊……”
      “嗬!小丫头不想做尼姑,难不成是想嫁人不成?”
      “……不,我不想。”
      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嫁人了。
      “那不得了,既然不嫁人,做尼姑倒有什么损失了,反正尼姑除了一辈子不嫁人以外,和别的女人也没什么分别。”
      “哦。这样啊。”

      十四个姑姑真不像普通的尼姑。最老的大姑姑六十四岁,最小的十四姑姑二十三岁,她们从不念经诵佛,光溜溜的头顶上却烫着货真价实的九颗香疤。大姑姑像一个老顽童,她从小就认为自己是一个女侠,十四姑姑藏了很多绣着春宫画的荷包香囊在怀内,每天晚上都到船尾一个人细细的欣赏抚玩。我最喜欢的是十三姑姑,因为我觉得在这群尼姑里头,她是最聪明的一个。十三姑姑告诉我,她是云南一个土司的女儿,三十岁的时候,她的第三任丈夫死了,她最爱的那个男人也背叛了她,带着她的妹妹私奔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从铺满了金银珠宝的小楼里面走出来,走了很久的路,遇到了一群尼姑,就跟着尼姑们走了。
      “我曾经发誓,要在三十岁之前将这世界上一切能玩的都玩遍,享尽所有的荣华富贵,那天夜里,我忽然意识到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念了,所以我就走出来,出了家。”
      “十三姑姑,如果你很爱很爱那个人,却不能和他在一起,还撒谎骗了他,让他的心很痛,你会原谅你自己么?”
      “你不肯原谅你自己,天天都受着折磨,结果过了几年,你又遇见了这个人,却发现他身边有了人,你满怀愧疚的说对不起,可是他却莫名其妙,你的对不起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就会明白,以后不要再为别人的人生负责、自责,因为那只是你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那也有另外的结局。他的心很痛,他后来发现,你是多么的爱他,骗他也是迫不得已,于是他和你一样,日日受着痛苦的折磨,却永远得不到他心爱的人儿了,只能在记忆里面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终于孤孤单单死在了悔恨里……”
      “够了!不要让他知道,还是让第一个结局发生吧。”
      “淳泽,选择第一个结局的人,一定能学会原谅自己,我想,你是真的爱他。”
      “不……我对他不起,也爱他不起。”
      “淳泽,你看。”
      一轮明月照映在岸边层层叠叠的屋顶上。那些漆黑的证明人烟存在的轮廓,在澄明的夜空下,显得那么渺小。绵延的树林,随着船的移动而后退,然而不断奔跑,迎来的仍然是千篇一律的绵延的树林。
      “现在睡在那些屋子里的人,也许正在做着美梦,也许正在做悲伤的梦,也许在发愁明天的生活无以为继,也许因为刚刚作别了心底爱慕的姑娘而辗转难眠。”
      那些地方看起来是那么安静,安静的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些地方,也许一百年以后,都会在这底下。”
      十三姑姑指着我们的脚下,我们的脚下,波心荡,冷月无声。
      “佛说,因果报应,既然有前因,后果最差都是自愿。
      佛说,物来则应,过去不留,其实佛的真正名字,叫时间。”

      四川成都不愧是天府之国。金陵有金陵的粉妆玉琢,散发着柔媚糜烂的六朝金粉之气,京城有京城的雄伟宽广,以宏大令天子脚下的百姓感到震慑的力量,而成都则更加贴近民生,霉绿的苔藓包裹着一节节青石阶梯蜿蜒曲折,两边的旧楼势欲扑倒,夹住这细长的道路,高高低低的丛生着。盆地内终年湿润,少见阳光,于是成都的女子个个肤色白嫩,秀色宜人,被水土娇养,又令水土更富妩媚风韵。
      水月庵竟处于闹市,这是我没有料到的。十四个尼姑穿过街道,时时有路人高声招呼,热情问候,看来,水月庵在成都不仅有着好口碑,庵内的尼姑也都有好人缘。熟悉的川音让这座城市充满了人情味,我跟在十四姑姑的后面,好奇的张望着这些贩夫走卒。
      走进水月庵,大姑姑忽然大喝一声,脸色突变,“谁偷了我的鎏金观音像?”
      只见禅堂的正中,本应摆着观音像的地方空空如也。
      大姑姑气的不轻,一时间十三个姑姑都忙着给大姑姑端茶倒水洗脸洗脚按摩胸口,我将水月庵前后观察了一番,原来是个不大的院子啊,能住下十多个人已经是极限。
      当天夜里,大姑姑爬上一把梯子,对着隔壁一座富贵人家的院子足足骂了半个时辰,大姑姑坚持是这家人偷了她的鎏金观音像,因为这家人家的少奶奶在半年之前和大姑姑吵了一架,临走之前还甩下狠话说,要拜送子观音在家也能拜,不一定要到水月庵来拜。
      水月庵原来是远近最有名的一座送子观音庙,大家都说很灵验,尽管这里住了十四个没有生育的尼姑,嗯,现在,也许是十五个。

      那天晚上,我坐在水月庵里最高的屋顶上,望着天上的繁星,听着大姑姑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忽然想起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曲子,那首歌叫做,“你离开了南京,从此没有人和我说话”。世界上有很多好的音乐,令心扉变得柔软,它们都是最好的疗伤药,将曾经的伤口翻开来,轻轻涂抹,轻轻呵护。可惜的是,那个人得不到这样的安慰,那个人喝的药,治不了他的伤。
      不知什么时候,四周静了下来,我转头一望,梯子上没了大姑姑的人影,老太太一定是骂累了,回屋睡觉了。我索性躺下来,用手臂枕着头,再看一眼,星空和黑夜。夏夜的凉风令人微醉,仿佛一瞬之间,我就飞越了千山万水,将昨夜那些可怕的回忆和挤迫的深深庭院抛在了前世。
      我想起曾经说给白明祀听的那个故事。又想像着,千里之外的那座小院,那个人心中的每一分每一秒。现在的我,比这六年来的任何时候都自由,我找到了梦想中的生活,可是,到底意难平。
      胡思乱想着,忽然发觉身边多出一个人来,我吓了一跳,在月色里,瞧见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子,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他蒙着面,露出一双似曾相识的星辰般的眼睛。
      我坐起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男子的声音隔着一层布,有点模糊不清。
      “我觉得……你也是。”
      “你为什么这么晚了不睡觉,还要躺在屋顶上?”
      “因为这里可以看见星星。”
      “星星?”男子仰头,好像第一次看见满天的星光一样,长久不语。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不睡觉,还神秘的在别人家屋顶上跳来跳去?”
      “我……我在找一个朋友。”
      “哪有这样找朋友的?你应该试着到大街上跟人打听一下。”
      “不要你管。”
      我听他这样说,沉默下来,一时间,我们两个都不说话,望着星空。
      “没想到找个人这么辛苦。”他忽然说。
      “我想见的那个人,我知道他在哪里,却不能见他,这样更辛苦。”
      “是么?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的人。”
      “最什么?”
      “嗯,我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我问道,“那你的那个朋友呢?”
      “他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的人。”
      我会心一笑,“是不是可以在最的后面填上所有美好的词儿?”
      “是。”
      我们坐了一会儿,忽然墙头出现了一个黑影,那黑影朝着我们的方向大叫:“采花贼!快抓采花贼!”
      蒙面人跳起来,叫道:“哪儿?”
      黑影顺着梯子一边爬,一边指着我们道:“你!你这个采花贼!连尼姑也不放过!”
      “啊!”我和蒙面人双双惊呼。
      蒙面人对我说了一句“后会有期”,就一跃消失在另一座屋顶。
      黑影朝着我招手,将梯子放在了屋顶边上。我笑着叹了口气,走到另一边,那里有一扇小窗,我就是从那里爬到屋顶上的,十三姑姑说,如果我难过的话,就可以到这个屋顶上来独自呆一会儿。
      “大姑姑……”
      黑影手里已经握紧了一支木棍,她四处东张西望,蒙面人已经不见了。
      “大姑姑,你到哪里去了啊?”
      “我!”大姑姑摘掉套在脸上的黑布帘,“我去隔壁看看,那座观音像到底在不在他们家。”
      “那看到了没有?”
      “哼!他们家没有人,像是出了门的样子,一定是把观音像也给带走了。”
      “大姑姑啊,你这样是擅闯民宅,是犯王法的啊。”
      大姑姑露出笑,晃了晃手上的黑布帘,“所以我易过装了啊。”
      大姑姑果然是个女侠。

      过了几天,隔壁院子的主人回来了。大姑姑一清早就把我们从床上喊起来,让我们快点梳洗好,和她一起去申讨公道。
      十五个尼姑一起站在隔壁的院子里,清一色排开,大姑姑背着手,像一个雄赳赳的司令官。丰满的少奶奶掀开东厢房的竹帘走了出来,她头上插满的金色步摇和金色珠钗令人感到眼睛刺痛。
      “老尼姑!”
      “你这个泼妇!快把我的观音像还来!”
      “呸!你的东西做什么来问我讨!”
      “是你偷的!就是你偷的!”
      “你哪个眼睛看到了哇?我偷你那东西做什么?”那少奶奶叉着腰,拍了拍肚子,“老娘肚子里有了种,还要你那东西做什么?”
      “你看你看!肯定是偷了我的观音像天天拜,才拜出肚子里一个娃娃来!谁不知道我们这座观音最灵验了!”
      少奶奶凤眉怒对,正要发作,西厢房里走出一个少爷来,暗金的寿字袍裹着他肥胖的身躯,有点可笑。
      “我的奶奶啊!可别动了胎气!”少爷拍拍少奶奶的肚子,圆脸上有一丝得意。
      他转过头来望着我们,高声道:“麻头!给我把这群尼姑给轰出去!”
      天啊!瞧我遇见了谁!
      我还没有喊出口,少爷已经指着我张口结舌,一张脸涨成紫红色,“你!你、你、你!”
      “你是温宝荣!”我也指着他。
      “你是沈淳泽!你真的是——沈淳泽?”
      遇见故人,想起他做猪八戒的样子,我但笑不语。
      温宝荣眼珠子一转,把我从下看到上,再从上看到下,口中喃喃自语道,“竟然是个尼姑……竟然……是个尼姑……老天爷,我火眼晶晶,真的没有看错……李格晖那小子还揍我……白揍了白揍了……竟然是个尼姑……”
      我不悦道:“我不是尼姑——”
      温宝荣围着我转了几圈,温少奶奶看的大是不爽,一叉腰横在我们中间,“看啥子看!连个尼姑你也看!”
      温宝荣被温少奶奶当众呼喝,有点下不来脸,抓耳挠腮的,最后还是绵软无力的喊了一声,“麻头,把尼姑们给请出去。”

      虽然温宝荣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可是分别三年之后,我迫切希望可以从他那里得到关于鹿鸣诸人的消息。
      我前脚刚回了水月庵,温宝荣竟然后脚就跟了过来。他往我肩上一拍,打得我一痛,我转身,见是他,也就忘了发火。我们两个从前关系并不好,但是老同窗相见,难得平平静静聊了一会儿。温宝荣告诉我,耿乔被抓走了之后,接着我也不见了,史夫子就匆匆忙忙关了书院,遣散了所有弟子。他过了一日就下了山,再也没见过其他人。我见打听不出什么来,有些失望,温宝荣却得意道:“肯定还是我最有出息,你也看到了,我如今的家有整个鹿鸣那么大,前些日子蜀王还认我做了干儿子,那可是蜀王啊……”温宝荣说到这里,压低声音道,“在我们四川,蜀王就是土皇帝,谁敢跟蜀王说个不字……”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我却对他如今的情况一点都不感兴趣,心里想,你那家,比金陵许家差得远了,比金银珠宝之珍,许家能气死你,比庭院格局之妙,许家能气死你,比家仆奴婢之多,许家能气死你,比诗书礼仪人才文章,许家还是气死你。
      不过想到头来,许家不是我的家,不由得心中有些黯然。
      温宝荣见我有点抑郁,以为我是伤心自己状况不如他,也就大度的拍拍我的肩,“沈淳泽,虽然你以前伙同着李格晖干了不少欺负我的事,不过冤有头债有主,那都是李格晖那小子的错,你放心,我是不会为难你的。你看,我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都快抱儿子了,也不会再做那些莽撞的事了,在成都这个地方,有我罩着你,你想做尼姑也好,不想做尼姑也好,谁都不敢说个不字。”
      温宝荣的话实在是太多了,都快赶上大姑姑了。

      两个多月过去了。我渐渐习惯了水月庵的生活,虽然清苦异常,但在清汤白面里洒一点成都地道的辣子油,就会觉得什么都有滋有味。
      水月庵的名声实在是大,没过多久,大姑姑就兴奋的告诉我们,蜀王也要来参拜送子观音,为王妃求子。可见温宝荣这个干儿子是不顶用的,人家还是要自己的亲儿子。可是大姑姑又愁眉不展,正堂上的鎏金送子观音像不见了,如今放着一座木刻观音像,简直无颜面对尊贵的蜀王,说不定蜀王还会以观音不灵而赐水月庵一个欺世盗名的罪。
      十三姑姑于是开解大姑姑,说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蜀王一定见过不少珍贵华丽的观音像,看到这样木刻的观音反而会觉得朴素别致。
      蜀王来水月庵那天,好大的排场,水月庵前面的一条大街,侍从从街头站到了街尾,扫清了一切障碍,所有的老百姓都被赶到了侍从后面,大家挤在一块儿交头接耳,好奇的等待着这个蜀地最有权力的王,那个时候没有新闻联播这样的领导日记,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见一次身份显赫的大官都很困难,别说是蜀王。
      两顶明黄色的八人软轿直到日上三竿才缓缓而来,而这个时候,封街已接近三个时辰,水月庵冷冷清清的,也等了三个时辰。
      我还以为蜀王会有多大的阵仗呢,结果只有两顶软轿而已,只是软轿停在水月庵门前的时候,旁边的侍从已经快速铺上了一卷淡色长毯,长毯从轿下一直铺到观音座前,酷似星光大道。我想着,嘴角露出一丝笑,现代的星光大道数不胜数,每次一搞都是声势浩大,大小明星鱼贯践踏红毯,也不管别人认不认识,一律搔首弄姿拼礼服拼人气,其实真正的星光大道哪里需要这么多人来滥竽充数,一个人走的星光大道才是真正的时尚奢侈。
      第一顶明黄色的流苏软轿里头,下来了一个男人。第二顶软轿里头,下来了一个女人。我定睛看才发现,第二顶软轿不是明黄色的,是土黄色。
      要怎么来形容蜀王呢?蜀王是一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人,气质文雅,脚步却有些虚浮,只是他年轻的让我惊讶,我一直以为能认温宝荣做干儿子的人,少说也应该有四五十岁了,可蜀王看起来才不过三十岁上下。蜀王妃倒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她深邃立体的五官非常明显的显示了她的混血基因。
      蜀王走在前面,王妃走在后面,两个人就像散步一样,走到了观音座前面。十四姑姑迎了上去,放下两个特意准备的簇新蒲团。
      蜀王眼光一飘,招了招手,后面的侍从已经走上来,将那两个蒲团移开,放上了蜀王专用的锦缎黄蒲团。
      参拜的过程到很简单,蜀王几乎未说一句话,拜好之后,按例水月庵要为贵客准备一顿斋饭,于是蜀王和王妃就留在了庵内。
      斋饭是设在院子里的,因为水月庵实在是太小了,转过观音堂就是我们住的一排平房,连一个招待贵客的风雅之处都没有。还是十三姑姑想的周到,蜀王走进观音堂和平房中间那座小园,终于开口道:“没想到水月庵也有这等风雅情趣。”
      一棵参天的老槐树拢出一片阴凉,求子同心结挂了满树,在风里飘动,绿盖红缨,鲜艳无比。树下一张圆桌,点着驱虫的薰香,几道素菜,摆在淡青色的碎花瓷盘内。
      蜀王和王妃坐定,大姑姑陪在一旁,侍从和尼姑站满了院子,蜀王皱了皱眉道,“都撤下去吧,人气太盛,把烟火都冲淡了。”众人听了便退出了院子,我呼出一口气来,总算不用应付那种场合了。
      今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在成都,这样的天气特别少见,我从后门偷偷进了屋,拿出藏在床下的一个铁盆,又轻手轻脚的迈出了门。观音堂二楼有个通向阁楼的小楼梯,我熟练的爬上去,就像往常那样开了阁楼的窗,钻了出去。
      从这里望出去,视野很开阔,层层叠叠的屋顶杂乱的挤在一起,世界上好像就只有我一个人那么清静。由于屋檐的高低参差,起到了很好的隐蔽作用,只要我不说话,没有人会知道屋顶上还藏着个人。
      我小心翼翼将铁盆上罩的那层布揭开,里面躺着一个个白色的纸元宝,一个个红色的满天星,一个个金色的千纸鹤。这些东西,我悄悄地做了十天。
      又是一年九月二十九,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这一年时间过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它改变了我们这么多。我点燃了这些东西,心中默默祷告,愿冥冥中神爱世人,也爱我爱的人,愿一切苦难远去,愿逝者获得永恒的安宁。
      忽然远处出现了一个身影,他在屋顶上左窜右跳,身形灵活飘忽,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扑到近前,剑光一闪,他往槐树顶跃去。是那个蒙面人!
      惊叫声四起,刀剑声大作,很明显,蒙面人的目标是蜀王!我爬上屋顶的最高处,就看清楚了下面的情况,由于蜀王的侍从都退到了外面,院子里只有蒙面人和蜀王、王妃、大姑姑,蜀王跟蒙面人过了几招,就招架不住直直往后倒在了树干上,蒙面人剑光直取蜀王咽喉,王妃惨叫一声,扑倒在蜀王身上,那一抹剑光快如闪电,掠过王妃的头发,往回一收。大姑姑沉沉一棍已经趁着这个间隙打在了蒙面人的肩上,蒙面人看也不看,长剑往后一点,大姑姑狂叫一声,胸前浸血。
      “大姑姑!“我看得焦急万分,趴在屋顶上大叫。
      忽而一阵大风吹来,老槐树上系的红缨齐齐颤动,哗啦啦的纸声从我头顶飘过,我抬头一看,那些燃烧着的纸元宝、满天星、千纸鹤满天飞舞,黯淡的火焰被风吹得一闪,刷刷刷落下黑色的灰,祭奠的纸片飞过那些红色的同心结,掉在院内,掉在蜀王的脸上,他仰着头,眼光落在我脸上,我顿时浑身冰凉,预感恶兆来临。
      侍从们冲了进来,将蒙面人围在圈内,此刻蒙面人已经丧失了最好的机会,自知行事不成,也不再恋战,猛烈剑气将众人连连逼退三步,他已跃上墙头,跳进了隔壁的院子。
      混乱之中,侍从欲往那边追去,王妃高声叫道:“保护王爷!不要中了敌人调虎离山的计策!”
      众人一想,我明敌暗,也不知对方有多少人,的确不应该倾巢而出,蜀王受了惊,却一点儿也不慌乱,他抚平了锦袍上的皱褶,扶住王妃道:“不要追了,这就回去吧。”
      转而又对大姑姑道:“师太,这水月庵的风水,我看可不太好啊。”
      大姑姑看起来伤势不重,被众姑姑扶着还能说的出话,她惨笑道:“陷王爷于如此险境,实属老尼疏忽,老尼愿以死谢罪,还望王爷不要怪罪水月庵。”
      蜀王不急不躁的,就着侍从端来的玉盆洗了手,理了发髻,“师太言重了,我和内子原想趁着这次机会听众位师父好好说些佛法,愿上天念我虔诚理佛,怜我膝下单薄,赐我一脉骨血,哪里知道我和内子还差点给水月庵带来了血光之灾,扰了佛门清静,如此看来,还想请位师父到我府里头说说法,免得再给贵庵添麻烦。”
      王妃在一旁附和道,“我在王府里头也清闲得很,丫头们又粗笨不堪,正是想找位师父说说话儿。”
      没想到蜀王竟然如此温和贤德,他看了一圈,最后指向我,“这个小师父有趣的很,陪着王妃解闷应是不错。”
      “贫尼愿为王妃说法解闷。”十三姑姑立出来道。
      王妃轻笑,“既是如此,那就这两位师父一起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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