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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发芽 出发前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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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的最后一夜,我独自来到归途旁边。
阿铁已经回棚屋休息了。他的伤需要小满的持续治疗,而治疗意味着小满会继续变老。这是绿区的法则:每一份获得,都对应一份失去。
归途长高了五寸。在晶壳苔藓的荧光中,它的茎干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像翡翠般的质感。顶端的叶片舒展开来,不是铁根蕨那种带锯齿的硬叶,是圆润的、柔软的、像婴儿手掌般的复叶。守绿人说,这可能是一种旧时代的豆科植物,但具体是什么,要等它开花才能确定。
我在它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八音盒。夏野的八音盒。他把它忘在我这里,一直没有要回去。
我打开盖子。芭蕾舞者不会转了,但她的姿势仍然优雅,一只手臂高举,像在迎接什么。
"你在想什么?"
我回头。夏野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两颗东西。一颗是铁根薯的芽眼,另一颗……是深褐色的、像皮革般的种子。苹果核。
"守绿人给我的。"他蹲下来,把苹果核放在归途旁边的土壤里,"他说,旧时代的苹果树,是最高大的植物之一。能长到三丈高,春天开花,白色和粉色,像云。秋天结果,红色的,甜的,脆的。他问我,敢不敢种。"
"你种了?"
"还没。"他看向归途,"我想先问问它的意见。"
"它不会说话。"
"但你会'听'。"他转向我,"你的共感,虽然混乱了,但还能感觉到植物的状态,对吗?这片土地……准备好接纳另一颗种子了吗?"
我闭上眼睛,展开共感。混乱仍然存在,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色彩晕染在一起。但在那混乱中,我能分辨出归途的"声音"——一种稳定的、像心跳般的脉冲。它周围的土壤是活跃的,菌丝网络是健康的,绿液的浓度适中。
"可以。"我说,"这片土地还有余力。"
夏野开始挖土。他用手指,不用工具,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坑不深,两寸,刚好容纳那颗苹果核。他把核放进去,用手掌把土压实。
"需要绿液吗?"我问。
"守绿人说,苹果核和源种不同。它不需要绿液催发,它只需要时间,和信任。"
"信任?"
"相信它会活。"夏野说,"相信灰烬里能长出甜的东西。"
他浇了一小杯水。水渗入土壤,发出细微的、像叹息般的声响。
我们并肩坐着,看着那颗种子被黑暗吞没。铅灰色的天穹上,光晕正在消退,夜即将来临。铁根蕨的荧光开始增强,像无数绿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夏野。"我说。
"嗯?"
"你说过,如果能活着回来,想再吻我一次。"
他的身体微微僵硬。
"我记得。"
"我想提前预支。"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在绿色的荧光中,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像古井般的颜色。那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等待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地的释然。
"你的共感,"他问,"不会过载吗?"
"会。"我说,"但有时候,过载是值得的。"
我倾身向前。他没有躲。我们的嘴唇在归途和苹果核的上方相遇,像两片在灰烬中偶然触碰的叶子。
这个吻和雾犬巢穴的那个不同。那个是粗暴的、救命的、像暴风雨般的。这个是缓慢的、探索的、像春雨渗入干裂的土地。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颤抖,他嘴唇上铁根薯的甜味。共感在混乱中试图捕捉什么,但我主动关闭了它。这一次,我不需要异能来告诉我他的情绪。我知道。
我们分开时,晶壳苔藓的荧光似乎更亮了。也许是幻觉,也许是绿液在夜间的某种化学反应。但在这个瞬间,我愿意相信,是这片土地在回应我们。
"我会回来的。"夏野说。
"我们会回来的。"我纠正他。
"对。"他笑了,那种明亮的、不顾一切的笑,"我们会。然后我们要看着归途长大,看着苹果核发芽。我们要在苹果树下搭一座房子,你要读完图书馆里所有的书,我要给豆苗讲一百个故事。我们要……"
"我们要先活下去。"我说。
"先活下去。"他同意,然后补充,"然后活得更久。"
远处,老周吹响了汽笛。三短一长,集合的信号。
我们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夏野把八音盒从我手里拿回去,塞进怀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帮我看着它。"他说,"如果我回不来,你把它种在苹果树旁边。"
"你会回来。"
"帮我看着它。"他重复,眼睛直视着我。
"好。"我说。
我们走向拖车。十四个人——守绿人坚持要同行,他说基因库的主控智能只有他能操作——站在三辆拖车旁边。蒸汽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三头即将出征的兽。
老周站在最前面,他的拐杖换成了灰壳棍。阿铁站在他旁边,岩石般的皮肤在荧光中像一尊雕像。阿禾、豆子、豆苗、小满,以及其他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像土地般的平静。
夏野爬上第一辆拖车的高台。他闭上眼睛,寻路异能在灰雾中展开,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起。
"东南。"他说,"二十里。基因库。"
老周拉响汽笛。尖锐的声音刺破灰海的寂静,像一声新生的啼哭。
拖车开始移动。我回头看了一眼绿区。围栏在荧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圈绿色的项链。归途和苹果核在黑暗中沉默,像两个沉睡的梦。
我会回来的。我对它们说,也对夏野说,也对自己说。
灰烬之上,绿正在生长。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绿,烧得更久一些。